第46章

次日,苏柚便出府将这件事告知给了季舒。

既然已经找好了人家,那总得先给季舒通个信,让他心里有个底。

苏柚将大概情况说了一遍,细细观察着季舒的反应。

“季舒,想要收养你的那户人家,家中非富非贵,只是普通农户罢了。但那对夫妇为人不错,也很愿意接受你的到来,相信今后一定会好好待你,当然这一切还是得看你的意思。如果你愿意的话,那我们找个机会一起去看下,若喜欢便留下,若不喜欢我们再找过,如何?”

苏柚有些拿捏不准季舒的意思,所以只能直接问。

虽说之前季舒答应了这个提议,但苏柚心里总有一种感觉,觉得季舒其实并不情缘。

不愿来叶家,也不愿接受他人的帮助。

难道对季舒来说,在街边流浪的生活更加惬意一些吗?

苏柚知道小孩子心思敏感,尤其是季舒这样的孩子,尝遍人情冷暖,自然更加敏感多疑。

贸然提出这个念头,难免会让人有些措手不及。

而且流浪在外的人内心往往渴望一个家,这个家不是别人赋予,而是一个真切属于自己的家。

以这种形式加入到一个家庭中难免会让人有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但季舒如今还年幼,若让他一个在这个世上闯荡无疑有些过于残忍。

那家农户她也去看了,夫妇俩都是很淳朴的人。

那个小村庄也很祥和,如同理想中的桃花源一般。

人人脸上都带着淳朴的笑意,而且都是些热心肠的人。

在这样的环境下重新开始人生,相信也能抚平心里的那一道伤疤吧。

苏柚对春媱挑选的地方很满意,接下来就看季舒的想法了。

季舒抱着膝盖,指尖收紧又放开,“你去……看过吗?”

“昨日去过,也在那户人家家中逗留了一阵,就是因为觉得不错,所以才想让你去看看。”

搁在膝盖上的下巴动了动,少年嘴角绷成一条直线,隐隐有些不安。

季舒握紧裤脚,声音微微发颤,“今后……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之前见季舒如此犹豫,苏柚还以为那是对未来不安的惧意,如今看来似乎是因为害怕再也不能见到自己。

苏柚伸手,摸了摸季舒毛茸茸的头,“放心,我不是说了嘛,今后你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可以来找我,我会一直站在你身后,所以你不要害怕,好吗?”

季舒将头埋进膝盖中,闷闷的应了一声,以此来掩饰自己喉中的哽咽。

那双手有着神奇的力量,仅仅只是触碰到自己而已,那一瞬,心中的不安和惊恐在刹那间消失不见。

他,似乎安心了些。

在知道眼前这人不会借此甩开自己后,悬着的心也在一瞬中落下。

这种落在实地的感觉,真好。

就像是终于能够抓住什么似的,心中充满了真实感。

季舒答应后,苏柚便带着季舒去了那户人家。

还未到村口,便早早的看着一对夫妇站立在不远处等着。

男子穿着一身灰色短打,女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裙裤。

没想到夫妻俩居然会到村口迎接,苏柚急忙叫人加快马车速度,赶了过去。

马夫拉着缰绳,车辆准确无误的停在夫妇面前。

苏柚拉着季舒的手从车中跳下,领着他来到二人面前。

清洗打扮过的季舒瘦瘦小小,皮肤虽白净,但手上满是触目惊心的疤。

季舒瞟了一眼,尴尬的扯了扯袖子。

他不擅长应对好意,尤其是这种充满慈爱的目光,更让人觉得别扭。

他和眼前这两人只是陌生人而已,为什么要用这样眼神看他?

明明之前见都未曾见过,为何要如此笑着?

季舒不解,眼前的一幕让他有些反胃。

他可以接受他人的不屑谩骂、甚至是殴打,可却不知该如何面对善意,尤其是不含任何自我满足的善意,更让他无所适从。

饱经风霜的脸上夹杂难以遮掩的笑容,妇人上前半步,道,“这就是季舒吧,我姓刘,这村里人都喊我刘婶,今后你若不嫌弃,也喊我一声刘婶便是,这位是你刘叔,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一旁的男人顺着点头,满脸憨笑。

刘婶热络的拉住季舒的手,“这娃长得可真俊,就是瘦了点,今后有刘婶在,定将你养的白白胖……”

说着,刘婶眼神一顿。

“哪个天杀的,竟对个娃下这么狠得手!”

她捧着季舒的手,满脸心疼,“孩子,还疼不?今后来了刘婶家,刘婶定不会让人欺负你。若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动你就和刘婶说,刘婶抄起家伙就跟那人拼命。若刘婶打不赢也莫怕,别看你刘叔一脸憨样,可干起架来却是一把好手,早年间还学过几招呢,到时让他交与你防防身,以后若和别的娃打架可不能总吃亏。”

汉子有些不好意思的挠着头,拍了把一旁喋喋不休的妇人。

“好了,你瞧你都说些什么,怎得还开始教娃打架呢,若把人吓着该怎么办。”

妇人不服输的拍开汉子的手,道,“我这不是心疼嘛,你看这娃被那些个天杀的蹉跎成什么模样了!我不教娃打架,难道还让他今后受着不成?”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跟你说你今后就好好教娃练练,把早年间的那些家伙事儿全都教给娃。若娃想练,你就认真教,若娃不想练,以后你就盯着点十里八乡的那些浑皮球,若是敢欺负我家娃,瞧我不剁了他们!”

“哎呀,你看你……快别说了,你都要被你吓跑了。”

妇人瞪了汉子几眼,一扭头,脸上堆满了笑。

妇人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动作和之前男人所做的如出一辙。

“瞧我,一激动什么都忘了。我这人有时说话没个谱,真是闹笑话了。”

一旁的苏柚只觉得自己像是听了段相声一般,这么有趣的人家,季舒今后应该也不会无聊了吧。

苏柚笑道,“怎么会是闹笑话呢,看到婶子大叔这么在意,我心里高兴还来不及呢。今后一切都拜托婶子了,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大可以送信到城西胡同巷里的药堂,不必客气。”

说着,一行人便来到了刘婶的家。

刘婶家中的一切与普通农户人家并无什么区别,院中养着两只老母鸡,门外还有一只小土狗。

看到狗的那一瞬,苏柚脚步顿了一下。

昨日来得时候似乎没有这条狗,怎么今天突然有了?

一旁的季舒瞧出苏柚眼神中露出的那一丝惊恐,只是一瞬,却也被他如数捕捉。

前方刘婶早已进入院中,她将屋门打开,准备招呼大伙进屋坐。

“刘婶……”季舒轻轻唤了一声。

听到后头的声响,刘婶急忙回过头,小步跑了过去。

“咋了,咋回事?”

见两人停在院门口不再往前迈一步,刘婶便知晓。

她上前将狗赶到一边,趁着这个时机季舒拉着苏柚的手,护着她快速进了屋。

屋内,季舒微微抬头,眼里满是专注。

见苏柚并没有什么异样,紧绷着的弦立刻松了下来。

握在掌心的指尖动了动,意识到两人的手还握在一起,他顿了一瞬,将手松开。

苏柚并未察觉到季舒的小心思,现在的她满脑子都是那剥皮抽筋的血腥场面,丝毫没有精力注意其他事情。

地垫带给她的阴影太深,即使没有亲眼所见却任然心有余悸。

苏柚曾将这整件事串起来仔细想过,越想越觉得后怕。

起初她怕自己对这件事有所误会,来回想了许久,怎么都不敢相信那块地垫的来历。

叶倦青……应该不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吧,可林初也没有必要污蔑他,更何况林初压根就不知道这个地垫是叶倦青赠予她的。

难道连叶倦青自己不知道这块地垫的来历吗?若是如此,那她要不要提醒一下?

不过……这还有什么可提醒的。

地垫的事已经过去这么久,现在说来又有什么意义。

“你很怕狗?”

“诶?”苏柚回过神,发觉此时的季舒正望着院门。

顺着视线看去,只见刘婶子将小土狗赶到一旁,用条长绳将其拴住。

“其实也算不上怕,只是最近对狗有点心理阴影,可能过阵子会好一些。”

阴影?

季舒眯了眯眼,并不知道苏柚口中的阴影指得是什么。

身旁这个人身上有着太多他不知道的事,如今的他只能被动的接受她的帮助。即使两人此刻的距离不过一寸,但却横隔着山海。

季舒用力的捏了捏手心,尝试着问道,“……什么阴影呢?”

问出这句话后,季舒心里满是忐忑。

他的双手微微紧握,垂下眼,静静的等待着。

她会如何回答?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仅片刻,季舒手心便冒出一层薄汗。

比起原因,他更想要知道苏柚的态度。

对于他而言这才是更重要的东西。

“嗯……就看着觉得挺可怕的。”

苏柚憨笑了几声,借此将这个话题掀过。

她倒是不介意将原因告诉季舒,只是这件事涉及到叶倦青,总不能说因为自家哥哥送了一个‘手制地垫’,在得知来由后便开始心生阴影吧。

说起来这也太毁人名声了,要是事情真相并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样,那该如何?

总之还是不要提这件事比较好。

季舒扯着嘴角笑了笑,眼底那抹希冀慢慢沉了下去。

刘婶将土狗拴好后,一边埋怨的拍打着刘叔,一边嘟喃着。

“见娃害怕还不领着人进来,反而愣在一边,我看你啊就是个木头……”

苏柚看着院中两人热闹的场景,不由扬起唇角。

这个小院中的一切都充满着生机,相信季舒在这儿一定能够寻找到那份温暖。

刘婶拉着刘叔进了屋,她笑道,“女娃别怕,那狗不咬人哩。我们夫妻俩平日里身边也没个人聊天解闷,所以就养条狗让屋内热闹热闹,不然就我们俩人难免有些冷清。”

刘婶性子活泼,却是个怕闷的人,最喜欢和旁人唠嗑,喜爱热闹。

与之相比刘叔显得要沉闷许多,只是在一旁看着,时不时憨笑几声。

真说起来两人的性格也算是互补。

日暮西垂,眼看着天色逐渐暗淡下来,也差不多到了该回去的时候。

苏柚起身告辞,准备回府。

季舒恋恋不舍的跟在身后,送到了村口。

苏柚见季舒一副不愿她离开的模样,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

“以后还有机会再见的,若是有事就来药堂,我会去找你的。”

“对了,我和刘婶她们说我是药堂老板的女儿,这点可别说漏嘴了哦。”

季舒点头,将苏柚的嘱咐一一放进心里。

到了不得不离开的时候,苏柚让季舒多适应着些这儿得生活,若遇到什么困难,大可以直接来找她。

苏柚坐在马车内,掀起帘子,“记住哦,有事的话就来城西的药堂找我,得了信我就会来见你的。”

“好。”

尘土飞扬着,车夫一扬马鞭,马车急速向前使去。

直到完全消失不见,季舒依旧还站在原地。

回到府内,因差点赶不上晚膳,苏柚还被春杏念叨了几句。

“小姐,您这回怎么去了这么久,不是只要将人送过去而已吗?”

这次出门,苏柚是独自一人溜出去的,并没有带上春杏和春媱。

因此春杏抱怨了一整天,见苏柚这么晚回来,心里自然更不痛快。

苏柚匆匆换下衣裳,听到春杏这句话不由失笑。

“我总不可能将人扔在那儿后就立马回来吧?”

“这有何不可?”

在春杏眼里自家小姐的所作所为早已仁至义尽,那个小乞儿能碰上小姐,算他上辈子积福。

苏柚伸出手指,点了点春杏额间,笑道,“他只是个小孩而已,会害怕的。”

春杏撅着嘴,不满的嘟囔着,“小姐这话说得可奇怪,您不也是小孩吗?”

苏柚一顿,差点忘了这事。

她现在可是个十足十的小孩,和季舒差不了多少。

苏柚看了眼自己这小胳膊小腿,心里暗暗的提醒自己将这事记住。

要说习惯可真是件可怕的事,虽一直提醒着自己现在的身份,但二十多年来的习惯却没有这么简单在短短数月中改变。

梳完妆后,苏柚带着春杏大步往前厅赶。

前厅内,叶倦青和林初已早早候在那儿。

见叶子檀他们还未到,苏柚心里松了口气。

幸好,可算是赶上了。

早在瞥见苏柚身影的时候,林初就已经朝她挥了手。

“表妹!”

苏柚有些诧异的来到林初面前,“表哥这是?”

“今日结束的早,刚好赶上晚饭。”

这些日子叶倦青和林初时常早出晚归,很少在家中用膳。

苏柚也不知道这两个半大点的小鬼头到底有什么可忙的,以至于整日整日都见不着人影。

“表哥辛苦了,今日吃过饭后边早些休息吧。”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