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大概是天热,她想。

日子继续过。

南迦本来计划得挺好的,辞职之后先躺个十天半个月,每天睡到自然醒,醒了就吃,吃了就躺,把之前上班攒下来的所有觉都补回来。

结果躺了一个礼拜,她就开始怀疑人生了。手机刷到没东西刷,电视里的综艺看久了也没意思。

南迦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觉得身体在一点一点地长蘑菇。

她给沈舒文发消息:

「好无聊啊。」

沈舒文回:

「去逛街。」

她回:

「没钱。」

沈舒文:

「那去公园。」

南迦:

「热。」

沈舒文发了个白眼:

「那你继续躺着。」

南迦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翻了个身,拿靠垫盖住脸。

闲不住,真的闲不住。

她觉得自己有病,上班的时候天天想辞职,辞职了又天天想找事干。

沈舒文已经找好新工作了,并且上了两天班。

南迦开始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是震惊的。

这人之前消失了两个月去吃喝玩乐,回来之后又辞职没多久,就光速找到了下一份工作。

而且是一份单休的工作。

南迦坐在餐桌前,筷子夹着一块爆炒鸡,悬在半空,愣了好几秒。

“你为什么不找个双休的?”她问。

沈舒文坐在对面,正在吃自己碗里的云吞,头也没抬:“双休太无聊。”

“你不是最喜欢休息吗?”南迦更困惑了。

不是啊,你不应该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弟子吗?

你这么上进干嘛?

沈舒文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休息够了,多了就不想上班了。”

她说这话的意思就是单纯的——闲不住。

南迦看着沈舒文,想起她那间能看维港的公寓,还有车库里那辆紫色超跑和黑红川崎机车,自己她请自己吃的那些米其林账单上的数字,付款时看都不看一眼。

这么有钱的人还这么努力。

那我怎么活?

南迦塞了一口饭,嚼了嚼,在心里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

不努力了。

卷又卷不动,比又比不过。

摆烂躺平。

求富婆包养。

晚上。

南迦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沈舒文在她旁边玩手机。

是周星驰的电影,南迦看过很多遍了,剧情和台词都能倒背如流,她的注意力并不在屏幕上。

南迦侧了一下头,看见沈舒文的手指正无意识地绕着一小缕头发在玩,是她的头发。

她没有躲开,也没有和沈舒文开玩笑。

南迦默默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盯着屏幕。

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有什么事情在变。

从那天早上,沈舒文蹲在沙发前面给她上药开始。沈舒文对她的触碰比以前多了,也更自然了。

递东西的时候,指尖会在她手背上多停一瞬,过马路的时候,手会护在她腰后,不碰到;走在路上会拽着她的手腕,在她发呆的时候皱眉说“不要踩井盖。”

有时说话的时候会忽然凑近一点,又若无其事地退回去。

“把背挺直走路。”

“你今天没喝水。”

“我准备下班了。”

“别老叹气。”

“怎么皱眉了,你不开心吗?”

……

南迦想,这个沈舒文最近怎么老是挑她的刺?莫名其妙看她不顺眼吗?

果然书里那句话说的对,人与人之间要保持距离,不要太亲密。

最近怎么跟沈舒文突然这么亲密了?

南迦不知道这种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但她发现自己好像没有抗拒。

她甚至没有假装没注意到。

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毫无心理障碍地接受了。

后来南迦忽然想起一件事。

晚饭后。

“对了,”她问沈舒文,“这间公寓是怎么回事?”

沈舒文语气漫不经心:“我租的。”

南迦偏头看她:“你租的?不是公司宿舍?”

“嗯。”沈舒文没有解释,只是继续玩她的头发。

南迦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第一次被带到这里的那天晚上,沈舒文站在玄关说“公司宿舍,我不住这”。

想起自己每次提房租都被她岔开话题。

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在面不改色地撒谎。

南迦没有生气,她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没生气。

可能因为站在落地窗前看维港夜景的感觉太好了,可能因为这间公寓太安静太舒适了,也可能是因为。

沈舒文骗她的样子,有一点可爱。

她把抱枕往怀里拽了拽,认真地问:“房租多少?我们平摊。”

“不用。”沈舒文语气平平。

南迦忽然笑了,看穿了但不说破的笑。

“你图什么呀。”

沈舒文的手指停了一下,她看着南迦的眼睛。

她想起第一次看见这个人的那个晚上。

中环的路灯底下,一条白裙子,一个行李箱,皱着眉头看手机,像一只被雨淋湿,无处可去的小兔子。

白裙子的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扬起,背影单薄又孤单。

沈舒文把车停在旁边,心里想的是——这个人,她不想让她淋雨。

所以她把车窗摇下来,说“上车”。

然后把人捡回来,放在这间公寓里,跟人说是公司宿舍。

从头到尾都是蓄意的,从头到尾都是心甘情愿的。

但这些话她说不出口,太肉麻了。

不像她。

沈舒文把南迦的头发又绕了一圈,慢条斯理地说:“图你长得好看。”

第 14 章

南迦拿起沙发上的抱枕砸她。

沈舒文没躲,抱枕砸在肩膀上弹了一下,落到一边,她捡起来放在腿上,笑了笑。

抱枕落下的时候,沈舒文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带点损的调子:“对了,之前叶锦瑟问我,说你知不知道南迦现在跟大学同学住。”

南迦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事。

那还是刚辞职不久的时候,叶锦瑟大概是想确认一下离职员工的去向,给沈舒文发了条微信,问她:

「你知不知道南迦和大学同学的合租地址?」

沈舒文回了三个字:

「不清楚。」

南迦听完,眼神有点飘:“她怎么还问这个。”

沈舒文靠在沙发扶手上,嘴角勾起来:“可能是之前漏写的外派人员住址名单资料要补交吧。”

南迦笑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说不知道?”

“嗯。”沈舒文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总不能说是跟我住吧。”

南迦的脸腾地红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

其实从一开始就没什么好瞒的,两个女生住在同一间公寓里,谁能说什么。

如果她心里没鬼,她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承认。

但她心里有鬼吗?

南迦不确定。

沈舒文大概自己也没察觉到,有天晚上她回到浅水湾的住处,拿换季的衣服,阿姨正在厨房里煲汤。

她站在衣帽间里翻衣柜,手指在一排夹克外套上滑过去,脑子里想的却是南迦今天晚上做的那碗番茄鸡蛋面。

酱油放多了一点,颜色不太好看,但味道还可以。

她做菜好像老是喜欢放很多盐,口味偏咸。

南迦自己吃了大半碗,给她留了一小碗,上面还盖了个荷包蛋。

她当时觉得挺好笑的,这人自己吃一大碗,就给她留一小口,但她还是吃完了。

阿姨在外面喊她:“小颜,汤好了,要不要喝一碗再走?”

沈舒文回过神来,把几件夹克和卫衣叠进行李袋里,说:“不用了,那边还有人等我。”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也愣了半拍。

“那边还有人等我。”

浅水湾的房子里住着的是她的家人,而她脱口而出的“那边”,是那间能看见维港的公寓。

沈舒文拉上行李袋的拉链,把那份没由来的归心似箭塞进了袋子里。

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舒文开门,客厅里亮着灯,南迦正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摊着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

她的新工作是远程接的兼职,不用坐班,但偶尔要处理一些数据。

她抬头看了沈舒文一眼,手还在键盘上敲着:“吃了吗?”

“没。”

“冰箱里有饺子,我煮了点,给你留了一半在锅里。”

南迦说完低头继续看表。

沈舒文走进厨房,掀开锅盖。

蒸汽扑面而来,饺子每一个都白白胖胖的。

她端出来,拿筷子夹了一个塞进嘴里,白菜猪肉馅的,咸淡刚好。

沈舒文想起上次自己说饺子咸了,南迦嘴上怼她“给你吃就不错了你还挑三拣四”,但下一次煮饺子的时候,放盐的量明显少了。

这个人嘴上不饶人,手上做的事却都是顺着别人的。

沈舒文端着碗走到客厅,拉开椅子坐下来,一边吃一边刷手机。

南迦坐在地上对着电脑。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筷子碰到碗边的轻响。

这种安静跟沈舒文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不一样。

一个人住的时候安静是空的,现在是安静被另一个人填满了。

没有人在说话,但空气里有人在呼吸,在敲键盘,有人在吃饺子。

细碎的声响把整个空间填得满满当当。

沈舒文咬了一口饺子,心想,挺好的。

谁也别吵谁,谁也别走。

厨房里传来水流的声音。

南迦坐在地上,看着那扇半开半掩的厨房门,她看着沈舒文的背影。

她合上电脑,在客厅地板上躺平。

她觉得心跳有点不对劲,一下一下的。

沈舒文擦干手走出来,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南迦在地上躺成了一个“大”字。

她低头看着,眉头皱起来:“地上凉。”

南迦睁开眼,看见沈舒文的脸从上方倒着看下来。

这个角度很死亡,但沈舒文居然撑住了,下颌线还是那么利落,鼻梁还是那么挺。

南迦在心里骂了一句不公平,然后爬起来,抱起电脑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说了句:“饺子好吃吗?”

“咸了点。”

南迦转过身,眉毛竖起来:“我就客气一下,你还真挑上了。”

沈舒文靠在沙发扶手上,表情很无辜:“是你让我评价的。”

“算了,大人不记小人过。”南迦摆了摆手,“下次少放盐。行了吧。”

“嗯,下次少放盐。”

沈舒文重复了一遍,南迦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笑了一声,转身回了房间,门关到一半的时候,听见沈舒文在外面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她说的。

“醋可以多放点。”

南迦在门后站了片刻,对着门板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小醋精啊。

第 15 章

南迦的新工作来得跟天上掉馅饼似的。

她前一天还在沙发上躺平,抱着手机刷招聘软件,刷了十分钟把手机一扔,宣布“算了,找不到比躺着更好的工作”。

第二天沈舒文下班回来,走到沙发边,往她旁边一坐,下达通知:“明天跟我去上班。”

南迦从沙发上弹起来,抱枕滚到地上:“啊?”

“公司缺人,我跟人事说了。”沈舒文把抱枕捡起来放回沙发上,“你明天直接来就行,不用面试。”

“啊?不用面试?”南迦盘腿坐直了,歪着头看她,“什么都不用准备?简历呢?作品集呢?那我要不要穿正装啊?第一天上班要留个好印象……”

沈舒文看着她紧张兮兮又一脸惊喜的样子,嘴角慢慢勾起来。

“什么都不用准备,你随便。”她说,语气是轻描淡写的从容,“只要跟着我就行了。”

南迦看她,沈舒文正靠在沙发扶手上,姿态松弛。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挑眉,也没有故意压低声音。

什么花活都没用,但那种理所当然的笃定,本身就是最厉害的花活。

南迦在心里感叹了一句——这就是被有人罩着的感觉吗?好爽。

她要嚣张了,她忍不住就要翘起小尾巴了。

第二天,南迦跟着沈舒文走进那栋大气磅礴的写字楼,才知道什么叫“大佬”。

前台看见沈舒文就站起来,笑着说了声“您好”,递过来两张访客卡。

电梯一路上升到三十二层,走廊宽敞得能并排走四个人,落地玻璃窗外的维港在早晨的阳光下闪着碎金的光。

沈舒文说去走个过场,在一间会议室里呆了不到三分钟,屁股还没坐热就站起来了。

对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人事主管,问了几个例行问题,沈舒文全程坐在旁边,翘着腿翻手机,偶尔抬头看南迦一眼,眼神在说“不用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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