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南迦把手放下来,低下头,嘴角忍不住弯了又弯。

回去的航班上,南迦靠着沈舒文的肩膀睡着了。

空姐推着饮料车经过的时候,沈舒文用手轻轻遮住南迦的耳朵,怕她被吵醒。她低头看着南迦枕在她肩上的样子,睫毛很安静地垂着,嘴唇微微抿着,睡相算得上端庄,只是偶尔会咂一下嘴,像是在梦里还在吃手抓饭。

沈舒文抬眼看着舷窗外的云层,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段闻问她的话“你这个人,不缺钱不缺闲,不缺人追,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当时没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但现在她知道了,她想要这个。

想要有人在飞机上靠着她睡着,想要有人抢她的手机闹着说删掉,想要有人在半夜翻个身就把手搭在她腰上。

她想要一个家。

和南迦的家。

落地香港的时候是傍晚。维港的烟火一如既往地璀璨。

沈舒文拖着两个人的行李箱走在前面,南迦跟在后面还在翻她手机里的丑照,一边翻一边骂,把她的相册翻了个底朝天。

沈舒文由着她翻,心想,反正云端还有备份。

但她没想到南迦翻到了更往前的东西,相册里最早上传的几张照片,拍的是维港的夜景,时间是凌晨两点多,四个月前。

那是从浅水湾家的阳台拍出去的维港,跟公寓里看到的角度不太一样,但同样璀璨。

日期是南迦第一次住进公寓的那天。

南迦的手指停住了,她抬头看向沈舒文,没问为什么,只是把手机还给沈舒文,然后伸手牵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沈舒文没说话,反手扣紧了。

从车上下来,走到公寓的那段路,沈舒文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南迦走在她旁边,手里拎着在机场便利店买的瓶装水,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飞机上看到的云,说什么有一朵长得像一只翻肚皮的青蛙。

沈舒文嗯了两声,手指在行李箱拉杆上无意识地敲着。漫不经心的节拍,一下快一下慢,像是在给心里某句反复排练的话打拍子。

到了公寓楼下,南迦去按电梯。沈舒文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看着电梯门上两个人模糊的倒影。

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南迦刚好高她半个头。

沈舒文看着那个倒影,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强烈的念头。南迦站在她前面等电梯,回家,回她们两个人的家。

沈舒文往前迈了半步,和南迦并肩站着,倒影里的两个人,从一前一后变成了肩并肩。

电梯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沈舒文看着那排数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往上涌。

她这辈子说话做事从来不带犹豫的,怼老板的时候不犹豫,飙车的时候不犹豫,当初把南迦从街上捡回来的时候也不犹豫。

但此刻,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出不来。她不怕任何事,只怕这个人说“让我想想”。

数字跳到十九的时候,沈舒文开口了。

“我好像从来没问过你,”她看着电梯门上两人的倒影,缓缓说,“你愿不愿意——”

话还没说完,南迦脱口而出:“愿意。”

沈舒文愣了一下,转头看她。南迦站在电梯门前,手里还拎着那瓶水,表情很平静,像是刚才只是在回答一个“要不要去吃宵夜”之类的问题。

“我还没说完。”沈舒文说,声音里带了一点无奈的笑。

“我愿意。”南迦又说了一遍,这次她转过头来看着沈舒文。

南迦的眼睛在走廊的灯光下很亮,带着笃定的亮光。

电梯门打开。

南迦先走进去,按了楼层,然后回头看着还站在外面的沈舒文。她看着沈舒文,笑了一下,没有催她进来,只是安静地等她。

等她自己走进来,走进电梯,走进这个家,走进她早就给她留好的那个位置。

“你问什么我都愿意。”南迦说。

沈舒文站在电梯门外,走廊的穿堂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但她没有动。她看着站在电梯里的南迦。

一条碎花裙,一瓶矿泉水,手上一个西双版纳的银镯子,光影在轻轻晃。

这个人站在电梯里等她,安安静静的,不催不赶,只是等着。

无比温柔,无比耐心,无比包容。

沈舒文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所有的犹豫都很可笑。什么“她会不会觉得太快”,什么“万一她只是拿我当朋友”,什么“如果被拒绝以后怎么相处”。

这些在南迦那两声毫不犹豫的“我愿意”不堪一击,沈舒文迈步走进电梯,站在南迦旁边。

电梯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合上,电梯开始上升的时候,沈舒文往旁边挪了几步,手背碰到了南迦的手背。

南迦没有看她,但手指动了动,小指勾住了沈舒文的小指。

沈舒文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被南迦勾着晃来晃去。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像是一只飞了很久的鸟,终于找到了一根可以稳稳落上去的树枝。

她从来都是别人眼里那个无所不能的沈舒文,永远不会累,不会慌,不会怕的沈舒文,是那个说一不二,从不回头的沈舒文。

但在南迦面前,她只是一个会紧张到在电梯外面站好一会儿才迈得动步的人,她只是一个怕被拒绝,又忍不住把所有真心都掏出来的普通人。

电梯叮的一声,门开了。

两个人的手在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分开了,沈舒文先走出去,走到公寓门口的时候,南迦站在她身后,手指轻轻勾住了她的衣角。

沈舒文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揪着自己衣角的手,嘴角弯了一下,把门打开,侧身让南迦先进去。

“南迦。”她站在门口叫了一声。

“嗯?”南迦在玄关回头。

“没什么。”沈舒文说,把门带上。

关门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把整个世界的喧嚣都关在了外面。

客厅里没开灯,维港的夜景从落地窗里涌进来,在两个人之间铺了一层温柔的银色。

她想说。

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事,就是在那天晚上接了一个未知来电,在路口踩了刹车,把你捡回来。

第 19 章

变化从上班第一天开始。

南迦本以为回来之后一切会照旧,一起上班,一起吃饭,一起回家,和从前一样。

当天上午,她站在茶水间接水,一个同组的男同事走进来,笑着跟她打了个招呼,问:“假期玩得怎么样?”

南迦也笑着回了两句,说:“挺好的,西双版纳很暖和。”

很正常的同事之间的寒暄,前后不到两分钟。

南迦端着水杯回到工位,发现沈舒文正靠在她的工位隔板上,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那个表情南迦见过,在公司跟老板吵架之前,沈舒文就是这个表情。表面平静,眼底压着火。

“怎么了?”南迦坐下,小声问。

沈舒文没说话,转身回了自己的工位,一整个上午都没有再靠过来。

午饭的时候,沈舒文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戳着盘子里的鸡排,戳了半天,没吃几口。

南迦看她那副样子,放下筷子,问:“到底怎么了?”

沈舒文把叉子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她的语气是压着的:“你在茶水间跟那个男的聊什么了。”

南迦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那个男同事。

“就打了招呼啊,他问我假期去哪玩了。”

“他为什么要问你假期去哪玩?”沈舒文的眉毛拧起来,“跟他有什么关系?”

南迦想笑又不敢笑,她看着沈舒文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眉头紧皱,眼神嗔怒,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人在吃醋。

还真是个醋精。

她觉得沈舒文吃醋的样子有点可爱,但她不敢说,怕沈舒文更炸。

“同事之间随便聊聊嘛。”南迦忍着笑,尽量让语气显得很轻松。

沈舒文重新拿起叉子,戳了一块鸡排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抬头看着南迦,表情还是那副不太高兴的样子。

她没有无理取闹,没有让南迦别理人,但南迦能看出来她还在介意。

第二天,另一个男同事来找南迦核对数据,站在她工位旁边说了大概五分钟的话。

南迦全程都是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完就低头继续做表。但那个男同事临走的时候开了句玩笑,南迦出于礼貌笑了一下。

就是这一个笑,出事了。

下班回到家,南迦在厨房洗菜,沈舒文靠在厨房门框上,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南迦回头看了她一眼,觉得这人的气场不太对。

“你今天,”沈舒文终于开口,声音很低,“跟那个数据分析组的男生笑了。”

南迦把水龙头关掉,转过身,拿围裙擦着手,看着沈舒文。

沈舒文双手插兜,她低着头,眼睫低垂,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了的小狗狗,平日里骄傲的气场突然变得很丧。

“那是公事啊,”南迦解释,“他讲了个很冷的笑话,我就礼貌性笑了一下。”

“不要对别人笑。”沈舒文忽然抬头,看着她的眼睛。

南迦愣了一下,沈舒文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命令,反而,她是小心翼翼的。语气是试探性的请求,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怕她拒绝。

沈舒文说完抬头看着南迦,她眉头又皱了起来,表情委屈,整个人看起来可怜巴巴。

“就冷冷淡淡地说话,不要闲聊,也不要笑,”沈舒文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一点,带着一点委委屈屈的尾音,“好不好?”

南迦看着她这副样子,突然感觉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戳了一下。

她向来大大咧咧的,不太在乎这种事情,她真的觉得没什么,她不知道为什么沈舒文会这么在意。

沈舒文在外面是那个谁都不敢惹的沈总,怼老板不带脏字但字字见血的前辈,骑机车飙到八十迈面不改色的女骑。

但此刻她靠在厨房门框上,对南迦说“好不好”,态度没有强势,只有小心翼翼的请求。

南迦看着她,沈舒文满眼都是无处安放的委屈,目光小心翼翼地凝望着自己,她在问,她在等自己的回答。

南迦走过去,站在沈舒文面前。她比沈舒文高,低头看着她的脸,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短发,最后捧住她的脸,沈舒文的脸颊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烫。

“好。”南迦说。

沈舒文抬起眼看她,心底那层阴霾一下子散了大半,眼里的光亮又回来了。

然后南迦又说了一句:“你吃醋的样子好可爱。”

沈舒文的脸腾地红了,她把南迦的手从脸上扒下来,转身就走。

她说:“我去收衣服。”

南迦看着她的背影,笑了好一会儿。

但沈舒文的醋劲远不止于此。

又过了一天,南迦正在工位上做表,手机震了。她拿起来一看,是沈舒文发的微信:

「中午吃饭的时候,你和隔壁工位的女生距离太近了,你为什么要搂着她的胳膊,你很开心啊。」

南迦转头看了一眼右边的隔板,沈舒文坐在她旁边,一脸不开心,但没看她,抱着手靠在椅子上,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南迦转过头打字:“很正常嘛,这是女生之间表达友好的方式。”

难道她现在不仅要和男生保持距离,女生也不能靠近了?

南迦觉得,不至于吧。

对面秒回:“我不管。”

南迦看着这三个字,想象着沈舒文低头打字,腮帮子微微鼓起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她没有再回复。

下班时间,沈舒文把最后一份数据发出去,关电脑,收拾桌面,动作比平时快。她今天特意把工作赶在下班前全部搞定,就为了准时走,准时带南迦回家。

沈舒文从工位上站起来,看向南迦的位置,然后她愣住了。

南迦正在隔壁工位边上,和那个扎丸子头的女生凑在一起看手机。两颗脑袋几乎挨着,那个女生指着屏幕说了句什么,南迦爆发出一种毫不收敛的,哈哈哈的大笑,整个人都往旁边歪了一下,差点把人家桌上的笔筒撞倒。

南迦扶住笔筒继续笑,那个女生也在笑,两个人笑成了一团。

沈舒文靠在打印机旁边的墙上,解锁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过了三分钟,又看了一眼,又过了两分钟。

沈舒文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面无表情,但解锁手机的频率暴露了一切,十分烦躁地在屏幕上一划一锁,好几个来回。

南迦还在兴头上。

“然后呢然后呢?那个明星真的发声明了?”

“发了发了!你往后翻,后面还有更离谱的——”

两个人的声音完全没有任何要结束的意思。

沈舒文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站直,走了过去。她方向明确,走到南迦身后站了会,南迦完全没察觉,还在跟那个女生讨论声明是不是公关团队代写的。

沈舒文伸出手,握住南迦的手腕,把她的手从人家工位隔板上拿下来,然后顺着这个动作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步。

南迦被她拉着往后退了半步,才反应过来,转头一看,沈舒文一脸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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