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很早就养成了这个习惯。

但沈舒文不让她这样。

一开始南迦没当回事,她们刚住在一起的时候,沈舒文发现她凌晨两点还在沙发上刷手机,什么也没说,从卧室里走出来,站在沙发旁边,把客厅的灯关了。

南迦在黑暗里愣住,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她听见沈舒文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不带商量的余地:“睡觉。”

“马上——”

“现在。”

南迦撇了撇嘴,关了手机,爬起来回房间。

她心想,这人控制欲真强。

后来每天晚上一到十一点,沈舒文不管在做什么,在书房看文件也好,在客厅看电视也好,都会准时站起来,走到南迦面前。把她的手机从手里抽走,放在茶几上,然后伸手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

南迦有时候正在兴头上,看综艺看到一半,或者在跟段闻在小群里斗图,手机突然被人从手里抽走,她本能地伸手去捞。

沈舒文就把手机举高,南迦比她高但够不着她举起来的手,因为沈舒文每次都会微微往后退半步,让她刚好够不到。

“再看十分钟!”

“你昨天也这么说。”

“这次真的,就十分钟!”

沈舒文不说话,只是看着她。那个表情不算凶,但南迦已经从无数次交锋中学会了识别。

沈舒文眼神里那种不动声色的坚定,比她见过的任何表情都难对付。

南迦跟她对视了片刻,然后认输了。她嘴里嘟囔着“暴君”,“独裁”,“控制狂”,但还是乖乖站起来,任由沈舒文牵着她的手往卧室走。

南迦躺在床上,心想才十一点,她的人生中从来没有在十一点睡过觉,她的夜晚是从凌晨才正式开始的。

南迦转过身,闭上眼睛,做好了像往常一样辗转反侧到后半夜的准备。

沈舒文没有给她这个准备。

一只手从她腰侧伸过来,温热的掌心贴上她的小腹,把她转过来,南迦落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沈舒文把她整个揽进怀里,呼吸拂过她的发间。

“睡吧。”她说。

南迦想说“你这样抱着我我怎么可能睡得着”。

但沈舒文把她抱紧了一点,往怀里又带了带。

她的鼻尖贴着沈舒文的锁骨,能听到她平稳有力的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在耳边。

沈舒文的心跳很慢,和她这个人一样稳。南迦听着那个节奏,觉得自己的心跳也在不知不觉中慢下来,跟上她的步调。

她想,等沈舒文睡着了自己再挣开,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天亮了。

咦,她什么时候睡着的?

南迦盯着天花板,大脑还处在刚开机的懵懂状态。她动了一下,发现自己还待在沈舒文怀里,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沈舒文的手臂仍然环在她的腰上,呼吸仍然平稳地拂过她的发间。

不对,有一个变化。

沈舒文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从她的小腹移到了她的手背上,松松地扣着,像是怕她跑了。

南迦想,她昨天晚上是几点睡着的?

十一点十分?十一点半?

反正绝对不超过十一点半。

南迦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早睡着过,更不用说睡得这么沉,连梦都没做。

沈舒文的怀抱很温暖,她把所有的不安和焦虑都阻挠在外,南迦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东西——

安全感。

感到怀里人动了一下,沈舒文又往怀里拢了拢。

沈舒文的声音一点慵懒的笑意:“醒了?”

“嗯。”南迦在她怀里蹭了蹭,看着她。

沈舒文的眼睛还半眯着,短发在枕头上蹭得乱七八糟,有一撮翘在头顶上,整个人看起来完全没有平时那种精明锋利的气场。

南迦忍不住伸手,把那撮头发按下去,沈舒文没动,随她弄。

“昨晚睡得好吗。”沈舒文问,声音还是哑哑的。

“还行。”南迦淡淡说。

跟这人呆久了,她现在也装起来了。

哪怕很激动,很好,也还是云淡风轻,面不改色的说声凑合。

其实心里想的是,岂止还行,简直美妙。

南迦看到沈舒文脸上那个意味深长的笑,知道自己的小心思已经全被看穿了。

“那以后都这样。”沈舒文说。

南迦小声嗯了声,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沈舒文颈窝里,心跳有点快。

之后的每一天,沈舒文都准时在十一点没收手机,然后进到卧室,把她揽进怀里。手臂环过她的腰,找到她的手,握住。

南迦不知道自己是从第几天开始不再假装挣扎的,刚开始她还会象征性地扭两下说“好热”,沈舒文就松开一点,等她不动了又把她捞回来。

后来她连“好热”都不说了,沈舒文一躺下来她就自动往那个方向靠过去,贴上那片温暖,找一个最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南迦以前是睡觉要翻来覆去找姿势的人,怎么都不舒服,仰卧,侧卧,趴卧,轮着来。

但在沈舒文怀里,只有一种姿势。

——被她抱着。

有一天晚上,沈舒文还没从书房出来,南迦窝在沙发上看综艺,等她把最后一点工作收尾。

她看着屏幕上一个搞笑片段笑了一声,觉得有点困,就往下滑了滑,把头靠在沙发扶手上。

南迦心想眯一会儿,等沈舒文出来就去洗澡,然后她就睡着了。

沈舒文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见客厅里的电视还在无声地播放综艺画面,沙发上蜷着一个人。

她走过去,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了南迦一会儿。

南迦侧躺着,腿蜷起来,手机还握在手里,手指已经松了,手机滑到了沙发垫子的缝隙里。

沈舒文弯腰把手机从缝隙里抽出来,屏幕还亮着,她按了锁屏,放在茶几上。

沈舒文蹲下来,看着南迦。

客厅的灯已经关了,落地窗外维港的烟火在南迦脸上铺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的睫毛安静垂着,呼吸很轻。沈舒文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指尖在她眉骨上轻轻滑过。

然后她一只手穿过南迦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把她从沙发上捞起来。

南迦整个人软软地靠在她肩上,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

“干嘛。”她声音软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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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觉。”沈舒文抱着她往卧室走,步子很稳,呼吸都没有乱。

“我自己能走……”

“嗯。”沈舒文没有放她下来,脚后跟把卧室门轻轻推开。

把南迦放在床上的时候,她睁了一下眼。沈舒文的脸离她很近,轮廓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温柔。

沈舒文把她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然后绕到另一边上了床,伸手把她重新捞进怀里。

和之前每一个夜晚一样,一只手臂从她颈下穿过去,给她当枕头。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腰,找到她的手指握好。

南迦已经困到意识模糊了,但她的身体记得,她自动往沈舒文怀里又缩了缩,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鼻子蹭到沈舒文锁骨上那一小块皮肤,闻到清淡的木质香水味道。

她感觉到有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落在了她的脸颊上,很轻,是一个吻。

沈舒文亲了亲她的脸颊,她没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动静。亲完之后,只是把嘴唇停在她脸颊旁边,呼吸在她皮肤上轻轻拂过,然后收回。

南迦在迷迷糊糊中感觉到那片温度,嘴角无意识地勾了一下。

“晚安。”沈舒文轻声说。

南迦在被子里蜷了蜷,把脸往沈舒文怀里又蹭了蹭,觉得从头到脚都是暖的。

她以前听人说过,婴儿在小的时候,需要被襁褓紧紧地裹住,那会让婴儿觉得安全,像是在子宫里被羊水包围着一样。

南迦出生的时候是早产,布琳大概没有好好裹过她,长大后,她也没被人这样抱过。

亲人没有,朋友没有,恋人没有。

沈舒文是第一个。

她在这个人的怀里睡得像个婴儿,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早上,南迦在浴室洗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褪黑素了。

那瓶粉色的褪黑素还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她上次打开那个抽屉是什么时候?

她不记得了。

以前不吃褪黑素就睡不着,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现在躺下就睡,脑子里只有一个人平静的呼吸声。

她把水泼在脸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下的乌青变淡了。

原来好好睡觉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有人管你几点睡觉,不是要控制你,只是想让你好好生活。

南迦回想人生二十年,只有跟沈舒文在一起的这段时间,她睡眠最准时,生活最规律。

以前都白活了,她想。

有一个晚上,她们破天荒地一起熬夜了。

那天晚上电视放一部新上映的电影,两个人窝在沙发上一起看。

沈舒文靠着沙发扶手,南迦靠着沈舒文,腿上盖着同一条毯子。

电影放到一半,南迦已经开始犯困了。但她不想睡,这种靠在沈舒文身上看电影的机会不多,沈舒文平时太忙了,难得有这么一段什么都不做,只是靠在一起的时间。

电影放到片尾字幕的时候,南迦忽然开口:“我饿了。”

沈舒文低头看她,说:“饿了?想吃什么。”

南迦在她肩膀上蹭了蹭,说:“想吃青椒炒腊肉。”

沈舒文站起来。南迦失去了靠枕,歪倒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她。

“你等着。”沈舒文说。

第 23 章

沈舒文走到厨房,打开冰箱,从冷冻层里翻出那袋腊肉。她放在水龙头底下冲了一会儿解冻,然后放在案板上开始切。

南迦从沙发上爬起来,裹着毯子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她。

沈舒文穿着那件黑色的真丝睡衣,是南迦给她买的,拼多多三十九块,她穿了好几个月了。

锅里滋啦一声,香味一下子炸开来然后下青椒,翻炒,南迦站在门口,闻着那个味道,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腊肉在热油里煸出来的烟熏香,混着青椒的生脆,是她小时候在老家吃过的味道。

后来去了姑姑家,姑姑不做这个菜,她也不好意思提。再后来去长沙、来香港,没有人知道她喜欢吃青椒炒腊肉。她没有跟沈舒文说过。

只是在某一次逛超市的时候,看到货架上有腊肉,随口说了一句“这个看起来不错”。沈舒文就放进购物车里了。

沈舒文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端着放到餐桌上,又从电饭煲里盛了一碗饭。

米饭是晚上剩的,还温着。

她把筷子放在盘子旁边,抬头看南迦:“炒好了,过来吃。”

南迦走过去坐下,夹了一筷子。咸香适口,味道不腻。她嚼着嚼着,笑了一下。

“好吃吗?”沈舒文坐在对面,看她。

“好吃。”南迦又夹了一筷子,“要是青椒再辣一点就好了。”

“下次买朝天椒。”沈舒文说。

“也不用那么辣——”

“那就买尖椒。”

“尖椒可以。”

沈舒文看着她吃,自己也拿了双筷子夹了一口。她吃了一口就放下筷子了,显然只是陪吃,并不饿。

她就那么坐在餐桌对面,看着南迦把一整盘菜吃了大半,把碗里的饭扒得干干净净。

南迦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满足地叹了口气。她看着盘子里剩下的一点汤汁和几片青椒,忽然说:“这是家乡的味道。”

沈舒文笑笑,她默默记下了。

过了几天后,南迦在冰箱冷冻层里发现了一整用保鲜袋分装好的青椒腊肉,每一袋刚好够炒一盘。

南迦在冰箱前面蹲了好一会儿,她蹲在那里,冰箱的冷气一阵一阵地扑在她脸上。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中学的时候,在姑姑家,有一次她发烧了,自己找了退烧药吃,因为姑姑在上班,她不想打电话打扰。

想起毕业考试那天,下了大雨,她没带伞,室友都有人来接,或者自己带了伞。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停,等了快一个小时,最后把外套顶在头上,跑回宿舍。

想起刚到长沙的时候,布琳说来接她,结果她拖着行李箱,在车站等了三个小时,布琳最后发了条微信说在忙没空,你自己打车过来。

从小到大,她是被放养的。

她过早地学会了跌倒了要自己爬起来,受委屈了要自己消化。生病了自己吃药,饿了自己弄吃的,下雨了自己想办法。

南迦也渴望过有人能照顾她,只是渴望太多次,次次落空。之后她就把那个渴望收起来了,假装它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告诉自己,我不需要。

我不需要别人照顾,我自己能行。

我自己过得很好,我不需要任何人。

但是突然,有人开始细水长流,日复一日地照顾她,南迦一开始甚至没认出来这是什么感觉。

她以为沈舒文管她睡觉,是因为沈舒文自己喜欢规律。她以为沈舒文给她做早饭,是因为顺便,后来她知道,沈舒文根本不吃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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