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她问:“你不是叫沈舒文吗?为什么签这个?”

沈舒文拿过发票,折好放进袋子里。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南迦知道,越平静,说明越有猫腻。

“那是我的本名。”沈舒文说。

“本名?”南迦眨眨眼,“所以‘沈舒文’是假名?”

“不是假名,是——”

“是艺名?”南迦自己把话接过去,带着开玩笑的口吻,“哇,你是不是那种……传说中的赌王家庭的小孩,出来体验生活,所以用个化名?”

沈舒文笑了一下,像是被南迦的神奇脑洞给逗到了。

那个笑很淡,南迦转过头不看她,没有捕捉到那个笑里藏着的东西。

南迦已经在脑子里自动把这件编成了某种豪门八卦。

沈舒文家里大概挺有钱的,有钱到需要用不同的名字来处理不同的业务,这在香港好像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南迦在新闻上看到过那些富豪家族的各种恩怨,什么大房二房三房,什么信托基金,什么争产官司。

她想,不要问了,人家的家事。

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于是没再多说,她挽住沈舒文的胳膊,说“走吧。”

沈舒文牵着她的手走在国金的人群里,经过一家女装店,南迦说要去看看。

沈舒文站在门口等她,把刚才那张发票撕掉扔了。

南迦拿起一件碎花衬衫在身上比了比,转头冲她挤眉弄眼,表情像是在说“这件是不是很丑”。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在南迦歪着头对她傻笑的脸上。

沈舒文走过去,把南迦手里那件碎花衬衫从衣架上扒下来,说:“太花了,不适合你。”

南迦说:“我就喜欢花的,比如你。”

沈舒文捏了捏她的脸,有点生气:“我跟你在一起可没有找过别人,你自己想,我成天跟你在一起,你见过我跟别人吗?”

南迦嘿嘿笑,她想,就开个玩笑嘛,这么认真干吗捏~

逛了会后,沈舒文把南迦拽进了一家理发店。

南迦坐在皮椅上,发型师在她头发上比划。

南迦还在挣扎,说:“我的头发挺好的,不用剪。”

沈舒文站在发型师旁边,看着镜子里的南迦,说:“剪短一点,后面修出层次,然后再染个颜色。”

南迦说:“什么颜色。”

沈舒文:“深栗色。”

南迦:“你怎么比发型师还专业?”

沈舒文冲她挑眉:“我品位好。”

南迦笑:“你是不是以前也帮别人设计过发型。”

沈舒文看着镜子里的南迦,淡淡说:“没有,你是第一个。”

发型师的剪刀在南迦的头发上咔嚓咔嚓响,南迦盯着镜子里的沈舒文,想从她脸上找到说谎的证据,但她只看到沈舒文正专注地看着发型师的动作,好像生怕她剪坏了,感觉她比自己还要紧张。

从发型工作室出来,又被拽进了隔壁的服装店。

这次不是她平时那种宽松休闲风,是一整套精致搭配。

黑色的修身连衣长裙,小V领,腰线提得很高,裙摆刚好到小腿中段,配一双尖头的黑色高跟鞋。

沈舒文又给她挑了一件烟灰色的长款风衣搭在外面,然后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从配饰架上拿了一副极简的银色耳线递给她。

南迦换好之后,从试衣间里走出来,店里的全身镜正对着她,然后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住了。

镜子里的人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自己。

黑色长裙把她的身高优势完全衬托出来了,平时藏在宽松T恤和牛仔裤里的腰线此刻被收腰设计勾勒得清清楚楚,深栗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耳垂上那副银色耳线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长成这样。

沈舒文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面看着她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好了,这才像话。”

南迦转过身来对着她,仰起下巴,用一种极其欠揍的语气说:“我感觉现在你有点配不上我了。”

沈舒文挑了一下眉,嘴角一个轻轻的笑意。

南迦继续发挥,把手腕上的银镯子晃了晃,又摸了摸耳朵上的耳线:“我这样跟你走出去,别人肯定觉得你特别有钱。就是那种……暴发户带了个女明星出来逛街的感觉,哈哈哈哈哈哈。”

沈舒文白了她一眼,伸手把她翘起来的衣领翻下去。她又看了南迦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她只是伸手,把南迦鬓边几缕微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走了,去吃饭。”

南迦笑嘻嘻地跟上去,挽着她的手臂。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好看了,让沈舒文看那么久。但她知道自己喜欢沈舒文看她的时候那种眼神。

回香港之后,沈舒文把她们在长沙拍的合照挑了一张印出来,放在客厅的书架上。

照片里南迦穿着那件黑色长裙,站在湘江边上,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笑得很张扬,沈舒文站在她旁边,侧头看着她笑,自己没有看镜头。

南迦有一次路过书架,看到那张照片,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长沙的国金和香港的海港城长得很像,都是高高的玻璃穹顶,都是一排一排的奢侈品店,走进去会闻到同样的香水味。

在长沙的时候她不觉得什么,但站在香港的公寓里,看着这张照片,她忽然觉得那五天也许只是换了个地方,延续了她们在香港的生活。

沈舒文带她玩的那些地方,对她来说是家乡,对沈舒文来说,可能只是另一个项目的出差地。

南迦摇了摇头,把照片放回去,觉得自己想多了。她把照片往书架上又推了推,让它靠得更稳一点。

第 26 章

半个月后,南迦辞职了。

因为她的身体终于跟她翻脸了。

南迦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感觉,就是身上压了一块巨石,重得连翻身都做不到。

闹钟响了又响,她听着那个声音,觉得那个声音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跟她没什么关系。

以前她还是会爬起来去上班的,哪怕迟到也要去,因为她知道沈舒文不喜欢懒散的人。

南迦一直觉得自己不能在她面前太拉胯,至少要把分内的事做好。

但现在她拉胯了。

她不上班了,不想出门,不想见人,不想说话。

每天穿着多多的打折衣服窝在沙发上,头发凌乱也不梳。家里的卫生也不搞,茶几上堆了好几天外卖盒和零食袋。

沈舒文收一次被她弄乱一次。

记性突然变得很差,烧水忘了关火,最后还是沈舒文回家闻到煤气味才发现的;衣服放进洗衣机里忘了晾,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想起来打开洗衣机。

南迦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在工作项目上,她还能把文件整理得井井有条,还能在资料室里蹲在地上按日期分类。还会自己做饭,洗衣服,能把生活维持在一个体面的水准线上。

可现在她连维持体面的力气都没有了。

有一天晚上,沈舒文加班回来,一开门就看见南迦歪在沙发里,身上盖着毯子,茶几上搁着一碗没吃完的泡面。电视开着,在放晚间新闻,南迦盯着屏幕,但沈舒文知道她根本没在看。

沈舒文走到沙发旁边,低头看着那碗泡面。

她皱眉:“你晚上就吃这个?”

南迦说:“嗯。”

沈舒文问:“你不是说今天要自己做饭吗?”

南迦淡淡说:“懒得做。”

沈舒文沉默了一会儿,把泡面碗端起来倒进厨房的水池里。她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鸡蛋和青菜,开始做饭。

南迦听着厨房里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觉得那个声音很吵,也很远。

她感觉自己的情绪变成了一个完全不受她控制的东西。

有时候,她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看到某个新闻,忽然就哭了。眼泪莫名其妙就往下掉,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有一次,沈舒文从房间出来,看见她抱着膝盖蜷在沙发上,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沈舒文蹲在她面前,伸手去擦她的眼泪,问:“怎么了。”

南迦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很难过,不是为某件事某个人,是整个人本身就是难过的。

像一栋地基早就荒废的房子,表面看着还能住人,里面早就腐朽了。

南迦以为沈舒文会骂她。她记得沈舒文说过最看不上不上进的人。

段闻跟她吐槽过,沈舒文以前在公司带过一个实习生,她刚把人教会,然后那个实习生干了一个月就辞职了,理由是“不想努力了我要回家结婚”。

沈舒文批了之后,跟她说了一句“那你以后也别努力了,回家躺着吧”。

段闻说,沈舒文那时候的脸色冷得能把人冻死。

南迦觉得,自己现在就是那个不想努力了的人。甚至比那个实习生更差,她不但不想努力,她连吃饭、洗头、出门都不想。

南迦感觉自己好像不太适合和沈舒文在一起了,以前还有一份工作,还能自己挣钱,还能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但沈舒文没有骂她。

后来南迦坐在沙发上又哭了,她记不清是因为什么,也许是电视里放了一个什么煽情的片段,也许是窗外的天太阴了,让她觉得压抑。

也许什么原因都没有。

南迦哭着哭着,沈舒文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你振作一点”,只是把她的肩膀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沈舒文低声说:“明天去看电影吧。”

南迦抽着鼻子问:“什么电影。”

沈舒文说:“长津湖。”

电影院。

南迦抱着爆米花,坐在沈舒文旁边。她看着银幕上那些战士在零下四十度的冰天雪地里冲锋,看着看着,就不吃爆米花了,抱着桶安静地看着屏幕。

银幕的光在黑暗里忽明忽暗地闪着,照在她脸上。沈舒文没有说话,只是一直把南迦的手握在掌心里,在她为高涨情节感动落泪的时候,给她递纸巾。

散场的时候,南迦站起来往外走,走到电影院门口的时候,她忽然转身抱住了沈舒文。

影厅出口的灯光很亮,人群从她们身边像河水一样淌过去,有人回头看一眼,有人视而不见。

南迦把自己的脸埋在沈舒文的大衣领口里,闻着她身上那股熟悉清冽的香味。

她知道沈舒文带她来看这个电影是想干什么,沈舒文想把一种力量传递给她——那种在冰天雪地里,还在往前冲锋的力量。是明知道可能会死,但还是往前冲的力量。

南迦抱着沈舒文,抱了很久,然后说:“我想去看医生。”

沈舒文摸着她的头,说:“好。”

第二天,沈舒文请假,带她去了医院,挂的是心理科。

南迦在分诊台填表的时候手指控制不住发抖,沈舒文坐在她旁边,把她手里那张表抽过来,默默帮她写了。

南迦看着她低头填表的样子,沈舒文问一个,填一个,偶尔抬头,看南迦一眼确认。

医生开了药,沈舒文拿到处方笺之后看了一眼,对医生说:“可以不吃药吗,我想要保守治疗方案。”

医生扶了扶眼镜,说:“药物可以帮她稳定情绪,减轻症状。”

沈舒文说:“我知道。”

她怕的是那些副作用:嗜睡、思维迟缓、情感钝化。

她怕南迦本来就已经很难了的脑子,被药物搞得更加混沌。

更怕自己以后再也抓不住她了。

医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南迦,说:“那先做心理咨询,如果情况没有改善,再来复诊。”

出了诊室,南迦走在走廊里,她看向沈舒文,问:“为什么不想让我吃药?”

“吃药会变傻。”沈舒文语气平淡。

南迦愣了一下。

然沈舒文又说了一句:“我不希望我女朋友变成朱砂痣。”

南迦站在原地,看着沈舒文的背影走在前面,然后她笑了,这是她这半个月以来第一次真心地笑出声来。

沈舒文回头看她,南迦笑得弯下腰去,一只手撑在膝盖上,然后她直起身,冲着沈舒文的背影喊:“你备注‘朱砂痣’是因为我是你心口的朱砂痣吗?”

沈舒文没回头:“不是,是因为你是猪。”

“那‘砂’字怎么解释?”

“傻子。”沈舒文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嘴角有不易察觉的微笑。

南迦追上去,在她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要是我聪明,我就不跟你在一起了。就是因为笨,才跟你在一起的。”

沈舒文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温柔的,藏得很深很深的光。她笑了笑,把南迦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拿下来,握在手里,牵着她继续往前走。

十二月的香港终于冷下来了。

南迦窝在沙发里,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捧着一杯热水,看着窗外维港灰蒙蒙的天空。

她还是没有去上班,但她开始试着做一些很小很小的事,比如每天早上起床之后,把被子叠了,比如把茶几上的外卖盒清理干净,比如在沈舒文下班回来之前把电饭煲按下去,哪怕菜还是沈舒文来做。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