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脑子里太吵了,白天被压下去的那些东西到了晚上全浮上来,一件一件的,排着队在她脑子里过。

吃了褪黑素会好一点。脑子会变钝,像裹了一层棉花,然后就慢慢睡着了。

但有时候吃了也没用。

有一天晚上,她照常吃了褪黑素,关了灯,躺下来。

维港的夜色就在窗外,绚烂撩人,她看着看着,忽然就哭了。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她没去擦,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像一具会流泪的尸体。

南迦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没有受什么委屈,就是忽然觉得,好没意思。

什么都好没意思。

工作没意思,生活没意思,维港的夜景没意思,每天早上对着镜子练的那个笑容也没意思。

她感觉自己像一颗被随手丢在花盆里的草,没什么人管,也长不大,就那么活着。

不快乐,也不至于不快乐到活不下去,就是

没意思。

哭了一会儿,眼泪自己停了,南迦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

算了,明天还要上班。

周末的时候南迦会出去逛逛。

说是逛逛,其实就是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

香港的街道很窄,两边全是密密麻麻的招牌,白的红的黄的,一层叠一层地从墙面上凸出来,像是楼与楼之间长出的蘑菇。

人很多,每个人都走得很快,步履匆匆,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身后推着。

南迦走得慢,跟周围的人形成一种奇怪的对比,像一条水流湍急的河里一块不怎么动的石头。

香港物价太高了。

南迦走进一家商场,翻了翻衣服的吊牌,又默默放回去。

走进一家甜品店,看了看菜单,一杯奶茶四十八港币,一块蛋糕六十八。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想了想,又走回去,推门进去,点了一块最便宜的芝士蛋糕。

来都来了。

反正钱存着也没什么用,她没什么需要存钱的目标,没有想买的房子,没有想买的车,没有想去的远方。

未来这个词对南迦来说无感,像每天回去看着对面的维港,灯火很漂亮,富贵迷人眼,但跟她没关系。

她从来没想过未来。

小时候不想,是因为觉得想了也没用,未来不是她能决定的,布琳把她送到哪里,她就待在哪里。

长大以后不想,是因为习惯了。

她的人生从来都是被推着走的,读书、毕业、找工作,每一步都随波逐流,她从来没有主动选择过什么,也从来没有为自己争取过什么。

或许是因为曾经主动选择或者争取的时候,换来的都是失望,所以她也就自暴自弃了。

在人生最早期,最需要光和温暖的时候,迎接她的不是甘露,也不是阳光。而是一盆热水,和无止境的黑暗。直接把它淋死了,直接把她的希望生生掐灭了。

从此以后那颗种子再也不会发芽,也再也开不了花。

第 6 章

这就是南迦。

走一步看一步,走到哪算哪。

上一秒还在想,活着好累啊,什么时候能结束。

下一秒又想,算了,先买个蛋糕吃吧。

芝士蛋糕端上来,她拍了张照片,加了滤镜,发了个朋友圈,配文是一串emoji笑脸。

南迦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甜的,软软的,挺好吃的。她把盘子刮得干干净净,付了钱,走出去,站在商场门口看了看天,又不知道该往哪走了。

又是一个周末,南迦依旧在街上乱逛,这次她乱走,不知自己走到了哪里,看着四周僻静的环境,她想起了来香港之前,还在长沙的时候,偶然走进了一座寺庙。

那天她心情不太好,具体为什么不好她已经忘了,反正就是那种隔三差五会来一次的、没什么由头的低落。

南迦一个人坐公交车到了郊区,看见路边有座庙,黄墙灰瓦,门口两棵老榕树,须根垂了一地。

她站在门口看了看,走了进去。

庙里很安静,香火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淡淡的,有点苦,又有点甜。

正殿里供着一尊佛像,金身的,低眉垂目,神情安详。

南迦站在门口,没进去,就那么站着看了一会儿。有几个香客在磕头,额头磕在蒲团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她看着那些人虔诚的样子,心想,他们在求什么呢?求发财?求平安?求姻缘?那她呢,她有什么想求的吗?

她想了一下,发现好像没有。

或者说,她不知道求什么。她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也没有特别想摆脱的东西。

她只是活着,像路边的一棵草一样活着。

草不会跟老天爷许愿,她也不会。

南迦在庙里转了一圈,摸了摸那棵老榕树的须根,就走了。

她现在走在这条僻静小道,想等离开香港之前,也去一趟寺庙吧。

虽然不信,但去坐坐也好。

来的时候去一趟,走的时候去一趟,有头有尾,也算圆满。

南迦沿着那条僻静的小道一直往前走,绕了一圈,回到了市中心。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晚风清凉。南迦从商场侧门进去,从一楼逛到四楼,什么也没买。她看了一条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连衣裙,摸了下吊牌,打完折还要五千多,太贵了。

她心里倒也没什么遗憾,逛街这件事,重点不在“买”,而在“逛”。

看看就行,讲究一个随心所欲。

南迦从电梯下来,本来想直接去地铁站,走了几步,听见了吉他的声音。

一楼的空地上围了一圈人。

南迦个子高,站在人群外圈也能看清里面。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中心位置,抱着把吉他,面前支了个简陋的谱架,话筒架在谱架上。

他旁边是商场外墙上一块巨大的LED屏幕,正在轮播广告,五光十色的画面闪得人眼花。

但此刻,随着音乐响起,屏幕变成了滚动的一行一行白字,是歌词。

那个男人在唱一首粤语歌,南迦听不太懂粤语,但她能看歌词。

周围有人在跟着哼,有情侣靠在一起摇摇晃晃地打拍子,有个小孩骑在爸爸脖子上,跟着音乐乱扭。

南迦站着没动,安安静静的,微微仰头看着那块屏幕。

屏幕上滚过歌词——

你那貴族遊戲,我的街角遊記

天真到信真心,太兒戲

你快樂過生活,我拼命去生存

幾多人位於山之巔俯瞰我的疲倦

……

吉他的和弦在这一句上停了半拍,像是故意留出一个空档,让那句歌词自己落下来。

它确实落下来了,很轻落在南迦心上,却压得她呼吸顿了一下。

她盯着那行字。

——“你快乐过生活,我拼命去生存”

南迦把那句话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她不知道这首歌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是谁唱的。她只是觉得,这句歌词,像是在说她自己。

这个城市里有那么多人,有人快乐地过生活,有人拼命地去生存,南迦是后者。

没有到“拼命”那么惨烈的程度,但也绝不是前者。

她只是活着,按部就班地活着,不太快乐也不至于不快乐到活不下去,就这么浮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没人等她回家,没人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她也不需要跟任何人交代。

自由是很自由,但自由到一定程度,就变成了轻飘飘的,没有分量的一种东西。

南迦站在那里,听完了一整首歌。后面又唱了几首,她没再认真听,脑子里还转着那一句歌词——

「你快乐过生活,我拼命去生存」

南迦低下头,脚尖在水泥地上轻轻蹭了蹭。

跟她挺贴的。

晚风吹过来,把南迦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抬手拨了一下,转身离开。

身后吉他又换了一首歌,这次是国语了,声音越来越远,吉他的声音混在路人的笑声和脚步声里,变成一种模糊而温暖的背景音。

南迦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走得很慢,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甜品店,在门口停下脚步,她看了看橱窗里精致漂亮的蛋糕,蛋糕做得很可爱,当然价格也很美丽。

南迦看了看自己空空荡荡的购物袋。

算了。

再买一个吧。

她推开了甜品店的门。

*

沈舒文在另一个世界里。

这两个月,沈舒文把香港、澳门、深圳玩了个遍。

她像是要把之前盯项目攒下来的所有压力一次性全倒出来,白天睡觉,晚上出门,凌晨三四点才回家,有时候干脆不回家。

朋友一个电话,沈舒文就开着车出门,这次是车库里的一台帕加尼。

在深夜的滨海公路上,沈舒文把油门踩到底,车窗全摇下来,海风灌进来,把她的短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不在乎,她喜欢这种速度感,喜欢引擎在耳边轰鸣的声音,喜欢两侧景色在余光里拉成一条条彩色线条的感觉。

这种时候她的脑子很放空,很安静,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把一切都甩在身后。

段闻是她最常一起混的朋友,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

沈舒文刚回香港的时候就认识,段闻家里做地产生意的,有钱,有闲,有一大群跟在他屁股后面蹭吃蹭喝的朋友。

但沈舒文喜欢跟他玩,还有一个原因,他有意思。

说话损人又快又准,跟他待在一起不闷。二来他仗义,有事他一定到,不管几点,不管在哪。

“沈舒文这个人,”段闻有一次喝多了跟别人说,“你别看她一天到晚笑嘻嘻的没个正形,骨子里比谁都傲。但有一点,她拿你当朋友,你的事就是她的事。反过来也是一样,她拿你当朋友,你就不能负她。负了她你就完蛋了,她能记一辈子。”

旁边的人问:“那她女朋友算不算朋友?”

段闻想了想,摇头:“不太一样,她对朋友比对女朋友好多了。女朋友嘛,新鲜感过了就那样。你没见过她谈恋爱?谈的时候也像模像样的,分了也就分了,你见她为哪个女的掉过一滴眼泪?”

旁边的人啧了两声,说这人真是个浪子。

段闻听后没反驳。

沈舒文这两个月确实玩疯了。

狐朋狗友们在兰桂坊包场,她去。澳门那边的场子有人攒局,她开车过去,两个小时就到了,赢了钱请大家喝酒,输了钱也不在意,摆摆手说下次再赢回来。游艇派对她去,穿着件老头背心,戴着墨镜,端着香槟站在甲板上,跟一群富二代吹海风聊跑车。她聊什么都头头是道,笑起来又痞又帅,谁都喜欢跟她玩。

但玩多了也就那样。

刺激是会递减的,第一个星期的放纵是真的爽,第二个星期是还不错,第三个星期开始有点无聊,到第四第五个星期的时候,沈舒文觉得无趣了。

她发现自己坐在夜店的卡座里,看着周围那些喝得东倒西歪的人,耳朵里灌满了震耳欲聋的电音,忽然觉得很吵。

沈舒文把酒杯放下,站起来,跟段闻说了句“走了”,就真的走了。

从那天起,她不想出门了。

接下来的一整个星期,她窝在自己的房子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白天黑夜分不清楚。

外卖盒子堆在客厅茶几上,饿了就随便扒两口,不饿就不吃。

手机调成静音,段闻打了十几个电话她一个没接,最后回了条微信:

「没事,活着。」

「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死了。」

「差不多。」

「现在已经是个阴暗老鼠人了。」

沈舒文开着玩笑,但其实心里是真的觉得没劲。

玩太久了,项目已经不想管了,班也不想上了,辞职报告都已经写好了,就存在她手机备忘录里,标题是“辞职信”,正文只有三行——

本人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项目经理一职。

望批准。

沈舒文。

沈舒文看了一遍,觉得措辞没什么问题,简洁得体,礼数周全。她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

然后纪黛灵就跟她分手了。

纪黛灵发了一条微信。

「我要回家了,考公务员。」

纪黛灵说得很清楚,报了哪个机构的笔试班,几号考试,面试大概什么时候准备,她爸帮她找了退休的老科长做辅导,岗位竞争的比数是多少。

每一个细节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每一项计划里都没有沈舒文。

意思是,我们没有未来。

沈舒文当时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看到这些消息一条一条往外蹦,她把每一条都看完了,也看懂了。

成年人之间,有很多话是不需要说明白的。一个人把未来的规划,事无巨细地摊在你面前。没有问你“我们怎么办”,说的是“我已经想好了”。

纪黛灵甚至没有说“我们分手吧”,她只是把自己的人生安排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那里面没有你,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体面地给出台阶,看破不说破,还能做朋友。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