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东山琴台试残谱

殿内的地龙烧得极暖,银骨炭在火盆中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驱散了隆冬的严寒。

苏砚辞刚把那张江南世家的密报放下,谢聿宸便得寸进尺地从身后贴了上来,将下巴搁在那瘦削的肩膀上。

谢聿宸正用自己宽大温热的手掌裹着苏砚辞微凉的指尖,他低头细细亲吻着那修长白皙的骨节,满殿的龙涎香都压不住帝王身上的那股依恋。

此时赵衡之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他捧着一个盖着油布的红木托盘从殿外快步走入。

“陛下。”

赵衡之单膝跪地将那托盘高高举过头顶。

“禁军在宫门外截获了这份从江南东山送来的加急请柬。”

赵衡之如实禀报。

谢聿宸听到这话头也不抬便冷下了脸,被打断了温存的暴君浑身透着不耐烦。

“江南那帮老狐狸还能有什么好东西送来。”

谢聿宸嫌恶地扫了一眼那个托盘。

“直接拖出去烧了。”

他毫不迟疑地下达指令,苏砚辞却伸手挡住了谢聿宸准备挥下的衣袖。

“慢着。”

苏砚辞的目光落在那张泛着诡异惨白光泽的请柬上。

他修长的手指抚上锁骨处那枚冰凉的观心玉佩,指腹在那细腻的纹理上缓缓摩挲,玉佩内部隐隐泛起一层淡淡的幽绿光泽,这是遇上剧毒时才有的反应。

空气中随之弥漫开一股甜到发昏的奇香。

“拿过来。”

苏砚辞冲赵衡之抬了抬下巴,谢聿宸立刻紧张地握住苏砚辞的手腕。

“太傅别碰。”

谢聿宸的嗓音里透着防备。

“这东西散发着一股死人味。”

谢聿宸警惕地盯着那张薄如蝉翼的信笺,苏砚辞反手拍了拍谢聿宸的背,挣脱桎梏后将那张请柬拿在指尖把玩。

“这可不是普通的纸张。”

苏砚辞用指腹摩擦着那略显粗糙的纹理。

“这是从活人后背上生生剥下来的人皮,上面还带着处理不净的油脂。”

他轻描淡写地点破了这张纸的真面目。

赵衡之听闻此言当即倒吸了一口凉气,跪在地上的身子更低了几分,谢聿宸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好大的胆子。”

谢聿宸周身的戾气开始翻涌。

“竟然敢把这种腌臜东西送到太傅面前来。”

谢聿宸怒极反笑。

他大步走到殿外抽出侍卫腰间的精钢长剑,剑身出鞘摩擦出令人胆寒的铮鸣,他周身的威压震得殿外跪着的太监瑟瑟发抖。

“去把那个送信的驿丞剥皮抽筋。”

谢聿宸下令。

“我要将他千刀万剐扔进油锅里。”

他双目赤红毫无理智可言。

苏砚辞却对着那张人皮上的字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你看看上面写了什么。”

苏砚辞将请柬递到谢聿宸眼前,谢聿宸强压着火气扫了一眼那上面的字。

那是几行用暗红色朱砂写就的残破曲谱。

“《清平调》。”

苏砚辞轻声念出这三个字,他眼底的温度逐寸褪去,翻涌起令人胆寒的清明。

“这是七年前。”

苏砚辞转过头看着谢聿宸。

“我为你谱到一半的曲子,只有你我二人知晓。”

他这话惊动了死寂的空气。

谢聿宸的眼底剧烈震动,手中的长剑在金砖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划痕。

“那帮江南的余孽怎么会知道太傅当年的私密曲谱。”

谢聿宸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他们这是在向朕挑衅。”

谢聿宸的眼眶里漫上浓重的猩红。

“他们居然敢用太傅的东西来做文章,谁给他们的胆子。”

谢聿宸只觉得心口的邪火无处发泄。

苏砚辞赤着脚从暖榻上走下来,那截雪白纤细的脚踝在宽大的裤腿下若隐若现,他毫不避讳地踩在谢聿宸曳地的明黄龙袍下摆上。

谢聿宸立刻收起了所有狂暴的动作,他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自己粗糙的衣料磨伤了太傅柔嫩的肌肤。

“阿宸。”

苏砚辞双手捧起谢聿宸满是杀意的脸庞。

“陪我去趟江南。”

他语气轻柔得听着不过是在商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句呼唤带着奇异的魔力,将暴君在失控边缘堪堪拉回。

谢聿宸顺势揽住苏砚辞不盈一握的腰肢,将脸埋在那散发着冷香的颈窝里贪婪地深吸了一口。

“只要太傅想去。”

谢聿宸的话语里满是病态的依恋。

“朕就是把这江南的地皮刮下三尺也陪你。”

他心甘情愿跪伏在帝师脚边。

东山脚下的隐林常年笼罩在不见天日的阴霾中,两匹纯黑的骏马踏着湿滑的青苔停在树林入口处,谢聿宸率先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地将披着狐裘的苏砚辞从马背上接进怀里,警惕的目光在四下扫视。

“这里静得有些蹊跷。”

谢聿宸将苏砚辞紧紧护在身侧,苏砚辞踩在柔软的落叶上,视线环顾四周那呈现出扭曲生长姿态的参天古木,树干上长满暗红色的毒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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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一只飞鸟的影子都看不见。”

苏砚辞敏锐地点出这片树林的反常,谢聿宸的视线落在脚边那层厚重的白色雾气上,他抽出佩剑将前方的枯枝拨开,那雾气并未按照常理向半空中飘散开来,反而结成的白雾,紧紧贴着两人的鞋面诡异地游走缠绕。

“这雾里加了东西。”

谢聿宸屏住呼吸将苏砚辞往自己怀里按了按。

“无妨。”

苏砚辞任由那雾气绕过自己的裙摆。

“他们既然布了这么大的局请我入瓮,绝不会在半路上放毒这么草率。”苏砚辞轻嗤出声。

“我总得看看他们究竟准备了什么唱段。”

他迈开长腿径直朝着林子深处那座若隐若现的琴台走去。

沿着蜿蜒的石阶拾级而上,一座四面透风的八角凉亭出现在两人眼前,凉亭四周早已错落有致地坐满了身着长衫的雅客。

谢聿宸只扫了一眼便冷笑出声,他刻意放轻了脚步贴近苏砚辞的耳廓。

“江南三大世家为了这出戏倒是煞费苦心。”

谢聿宸压低声音在苏砚辞耳畔低语。

“你看那些人的虎口,还有他们喝茶时绷紧的下盘。”

谢聿宸示意苏砚辞往那些正在品茗的看客手上看。

“全都是常年握刀留下的厚重老茧,坐姿也是随时准备暴起的姿态。”

谢聿宸用拇指摩擦着剑柄。

“装什么风雅琴客,一群刀口舔血的亡命徒罢了。”

他满眼都是不加掩饰的嘲弄。

苏砚辞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了凉亭正中央的那个抚琴之人身上,那人一身胜雪白衣,发丝用一根枯藤随意挽起,看着倒是个不染尘埃的世外高人。

陆无弦停止了拨弄琴弦的动作,缓缓抬起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看向来人,他指尖停留在琴弦上的那一刻,一阵令人发昏的甜腥味顺着山风直直钻进苏砚辞的鼻腔。

“吟王殿下既然接了请柬。”陆无弦的声音粗粝嘶哑尤为刺耳。

“那便请入座听曲。”他做了一个极其刻板的请手势。

谢聿宸刚想拉着苏砚辞往同一张紫檀木案后走去,陆无弦却屈起手指在琴面上重重叩击了两下。

“琴道有琴道的规矩。”陆无弦死气沉沉地盯着谢聿宸。

“听曲之人必须相隔十丈落座。”他提出了一个异常强硬的要求。

“否则便会坏了这《清平调》的音韵,这是对先人的大不敬。”陆无弦字字句句都透着威胁。

谢聿宸立刻将苏砚辞拉到身后,周身的内力已经开始翻涌。

“你在教朕做事。”谢聿宸的掌心已经覆上了腰间未出鞘的佩剑。

那把饮饱了人血的重剑感受到主人的杀意,死物般的剑身竟在剑鞘内发出连串困兽般的悲鸣震颤声。

“既然来了客随主便。”苏砚辞拍了拍谢聿宸的手背。

“十丈而已,阿宸且忍一忍。”苏砚辞走到离谢聿宸最远的那张空桌后掀袍落座。

“我倒要听听他能弹出一首什么催命符。”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凑到唇边。

陆无弦双手重新抚上琴面,十指开始用力按压紧绷的冰蚕丝弦,刺耳的琴音将这死寂彻底撕裂,在空旷的隐林中突兀地炸响,那正是前世苏砚辞谱写了一半的《清平调》残谱。

苏砚辞只觉得耳膜一阵剧烈刺痛,那音波中竟然暗藏着霸道的极寒内力,直击心脉。

“用琴音杀人。”

苏砚辞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桌面上。

“这种下作手段也配弹这首曲子,真是脏了我的琴谱。”他运起内力强行压制住体内翻滚的血气。

陆无弦的指尖在琴弦上翻飞出一道道残影,一阵奇异的烟雾从他身旁的博山炉中幽幽飘出,那烟雾呈现出触目惊心的血红色,它并没有随着山风消散于天地。

红雾反而违背常理地直直坠向地面,化作一缕有生命的活物,顺着青石板缝隙飞速游向十丈之外的谢聿宸,直接缠住了他脚下的黑色龙靴。

谢聿宸只觉得鼻腔里钻进了一股浓烈的异香,这味道彻底撕开了他尘封的记忆,这正是七年前太后宫中那碗毒杀太傅的汤药里弥漫的味道,每一次午夜梦回都将他折磨得生不如死。

谢聿宸的呼吸开始变得毫无规律,那双原本漆黑的眼眸此刻已经被骇人的猩红彻底占据,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前世的画面,一遍遍回放着那场惨剧。

苏砚辞七窍流血地倒在那张冰冷的床榻上,那刺目的鲜血染红了大片雪白的衣襟,苍白的嘴唇再也唤不出一句阿宸。

“太傅。”

谢聿宸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野兽泣血般的嘶吼,他的理智在这股摄魂奇香的侵蚀下摇摇欲坠,双手用力抓着面前的紫檀木桌边缘,谢聿宸修长有力的指甲生生抠入坚硬的木纹里,木屑深深扎进指腹,流出鲜红的血珠,他却浑然不觉。

“你们又给他下毒。”谢聿宸的视线开始模糊,暴戾的杀欲接管了躯壳。

他看见周围那些伪装成琴客的刺客纷纷站起身来,他们手中的长剑折射出刺骨的寒光,正一步步朝着苏砚辞的方向逼近。

“朕要杀光你们。”谢聿宸拔出重剑,剑锋在石板上拖拽出一溜刺眼的火星。

陆无弦看着谢聿宸彻底发狂,眼中死寂褪去,转而浮现出阴谋得逞的狂妄。

“这太后秘传的摄魂香滋味如何。”陆无弦边弹琴边肆无忌惮地出声嘲弄。

“这可是专门为了激发这位暴君心底最深的恐惧而调制的,只要他闻了这香,大罗神仙也救不回他的神智。”他对着周围的刺客发号施令。

“等他彻底走火入魔内力溃散,耗尽最后一丝力气。”陆无弦指着谢聿宸的方向。

“我们就能兵不血刃地取下这大谢皇帝的首级,祭奠我们江南枉死的英魂。”那些刺客发出势在必得的狞笑。

面对这生死一线之局,苏砚辞却始终端坐在桌后没有挪动半分。

他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去茶水表面的浮沫,指节匀称的双手没有一丝颤抖。

那双清冷的桃花眼里没有任何惊慌失措的情绪,他唇角溢出一声缠绵入骨的轻笑。

这笑声轻柔动听至极,在这剑拔弩张的死局中显得尤为突兀。

就在这如沐春风的笑靥之下,苏砚辞周身的空气却冷得惊人。

他面前那盏原本还在翻滚冒热气的茶水,在这股强横内力的疯狂施压下,竟在呼吸间凝结成了一坨坚不可摧的寒冰,连同青瓷杯壁都蔓延出细密的冰裂纹。

“拿这种不入流的东西来控制他。”苏砚辞捏碎了那块带血的冰茶盏。

锋利的冰碴直接刺破了他白皙的指尖,一滴殷红的血珠顺着他玉白的肌肤滑落,在素色的桌布上晕染开刺目的红梅。

“你们是不是忘了。”苏砚辞站起身来,那件白玉色的长袍在激荡的真气中猎猎作响。

“当年是谁亲手教出这头疯犬的。”他冷眼看着这群自寻死路的蝼蚁。

陆无弦的琴音当即乱了一拍,一股致命的压迫感卡住了他的喉咙。

“动手。”陆无弦察觉到不对劲立刻撕扯着嗓子嘶吼出声。

数十名江南高手挥舞着长刀同时暴起,从四面八方朝着苏砚辞和谢聿宸扑杀过去。

谢聿宸的双眼已经被彻底剥夺了清明,凭借残存的本能迎向那些雪亮的刀刃。

苏砚辞没有去看那些冲自己而来的刺客,他将那枚沾了自己鲜血的冰块扣在指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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