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他鬼使神差地付了钱,却一直没有送出。不是没有机会,只是单纯的,不敢。

这件和服于他而言,早已脱离了蔽体御寒的本质。它承载着他从未敢向旁人吐露的贪婪奢望。在这恶鬼横行、朝不保夕的乱世,在他早已习惯了随时赴死的宿命里,偏偏撞见了一个人,一个想要倾尽性命去护她周全的人,一个让他荒谬地生出“想好好活下去”念头的人,一个……让他想去奢求明天的人。

他无法许诺她一个安稳的余生,看不透明天,看不透下月,更看不透来年。但他无比确信,在当下这一分一秒,他想要将这份隐秘的期冀,交给她。

哪怕她看不透这件和服背后的隐喻也无妨,只当做一件寻常衣物收下,于他而言也已足够。

“之前路过镇上的布店时看到的。”义勇硬邦邦地开口,极力维持着语气的平淡,“觉得这个花纹很衬你……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送出。”

初来猛地抬头,撞入他的视线。

他端坐在清冷的月辉中,深蓝色的底服将他的眉眼衬得愈发冷峻。素来无波的深蓝眼眸此刻正深深锁住她,不闪不避,翻涌着皎洁的月光,与她小小的倒影。

她怎会不懂他为何迟迟不肯送出。在这个年代,一个成年男子赠予女子和服意味着什么,她当然清楚。这根本不是什么随兴的年节贺礼,而是一份重若千钧的誓言。

义勇也必然是知晓的。所以他买下,却一直珍藏着,如同藏匿着自己见不得光的卑劣贪念,迟迟不敢剖白。

直至此夜。

“义勇……”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指腹摩挲着冰凉丝滑的绸缎。

“若你喜欢的话。”他的声线虽竭力保持着平稳,但初来还是从那细微的战栗中,捕捉到了他深藏的惶恐与期待,是终于将一整颗心捧出的小心翼翼。

初来敛下眉目,凝望着怀中的浅葱色和服。柔滑的丝绸在指间流转,银线在月色下泛起细碎粼粼的波光。眼眶骤然涌起一阵难以自持的酸涩,水汽迅速模糊了视线。

“我很喜欢。”她一字一顿地说,嗓音里浸满了浓重的鼻音,却异常笃定,“非常、非常喜欢。谢谢你。”

义勇看着她她低头抚摸着那件和服,睫毛凝着水珠止不住地微颤,唇角却依旧扬起温柔笑意,他忽然感到庆幸。

幸好,她是欢喜的。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一片安宁温暖在交错的呼吸间汩汩流淌。

初来将和服仔细地叠好,置于身侧。她偏过头,目光落向义勇。

“我小时候过年,”初来蓦地出声,嗓音缥缈得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都是和父亲母亲,还有兄长一起度过的。”

“母亲出身大户人家,规矩繁多。逢年过节都必须身着正装,跪坐得笔直,要在神龛前磕足三个头才能用饭。”她顿住,唇角勾起一敛染着苦涩的怀念,“我不喜那些规矩,总是偷偷溜出去和兄长玩耍。他会带我去溪边,夏天捉鱼,冬天便在结了冰的河面上滑行,每次都玩到天黑才肯回家。”

她垂下眼睫,眼中的光亮黯淡了些许。

“后来,父亲和兄长都不见了。母亲的身体也每况愈下,家中便开始有人欺辱我们。”她的语气出奇的平淡,没有撕心裂肺的悲鸣,仿佛在冷眼旁观一场与己无关的折子戏,“那个时候我才明白,没有了他们,日子并非是可以一直那样玩下去的。”

义勇垂在身侧的掌心,离她的手背仅有毫厘,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她指尖散发的微弱暖意。

“但我从未觉得是他们抛下了我们。”初来仰起头,眼底一片清明,“我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他们也无法掌控的事情。”

她侧过头,目光毫不避讳地撞上他的,眼眸在月光的洗涤下,清透得能照见人的灵魂。

“就如同你一样。”

义勇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我知道,义勇也曾失去过很重要的人。”初来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沉稳,“我知道那些过往一直压在你的心上,让你觉得自己不配拥有幸福。但我还是想告诉你——”

她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比他小了一圈,温热而柔软,指尖带着常年练刀磨出的薄茧,粗糙的触感却意外地令人心安。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义勇低下头,凝视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

恍惚间,他想起了无数个除夕之夜前,姐姐也是这般覆着他的手背,笑容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义勇又长大一岁啦,要成为更勇敢的男子汉哦。”可后来,那双温暖的手被鲜血浸透,再也无法覆上他的手背。

而现在,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覆了上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慢地翻转过手腕,将她的手扣进掌心,不留一线缝隙。

宽大的手掌将她彻底包裹,五指一点点收紧,仿佛在对这份温暖反复确认,又似是对此刻她所剖白的一切最原始回应。

初来被握得指骨微微生疼,却恬静地笑着,纵容地任由他攥着,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与那令人安心的粗糙触感。

月光透过竹林洒落,地上斑驳的光影随风摇曳,静谧而美好。

“明年,”初来轻柔的嗓音打破了夜的沉寂,“也一同过除夕吧。”

“好。”他没有犹豫。

“后年也是。”

“好。”

“一直,一直都是。”

夜色渐浓,不知过了几个更漏,初来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她歪斜着脑袋,忽得靠上他宽阔的肩头,沉沉陷入梦境。

义勇侧过头,清辉温柔地舔舐着她恬淡的睡颜,将眉锋尽数化作绕指温柔。他就这样借出肩膀,聆听她平稳绵长的呼吸,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她睡得更沉了,身子失了支撑,无意识地顺着他的手臂向下滑落。

义勇轻轻托住她的肩,另一只手小心地绕过膝弯,将她打横抱起。她的身体很轻,在他怀中蜷缩着,像一只酣睡的雀鸟,毫无防备地信赖着他。

他稳稳抱着她,徐徐穿过幽暗的长廊,停在东侧客房外。脚尖轻巧地勾开纸木门,他走进室内,将她妥帖地安放在早已铺设绵软的榻榻米上。他屈膝跪坐在她身侧,替她掖好厚实的被角,目光沉静地描摹着她安详的睡颜。月光透过窗洒落一室,在她脸上晕染出一层圣洁的柔光。

脑海中不受控地回荡着她的话语,“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还有她收下和服时,眼眶泛红着道出句轻声的“我很喜欢”。

手背上那片被她覆盖的坚定温度再次蔓延开,强烈的情感如同夏祭夜空中轰然炸裂的漫天灿烈烟火,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被蛊惑般,极其缓慢地一寸寸俯下身,想要在她光洁的眉心,落下一个轻若落羽、却重如万誓的吻。然而,在距离她温软肌肤仅余寸许的刹那,他停住了。心跳如擂鼓一下又一下,在这寂静的房间里砸出震耳欲聋的回响。挣扎许久,他终是直起脊背,强行压下这几乎要将他理智尽数吞噬的冲动。

他不能。并非是担忧惊扰了她的梦,更不是顾忌这举动有违礼数。而是因为,他也想亲口倾吐与她同样的话,在一个更清醒庄重、能直视她澄澈的眼眸时,亲口告诉她。

义勇站起身,最后望了她一眼,才缓步退出房间,合拢门扉,独留下一室安宁陪伴皎洁月光。

初来是被清脆的鸟鸣声唤醒的。

睁眼时,发现自己正地躺在侧室榻榻米上,身上压着厚实柔软的被子。阳光透过纸窗,在席面上铺开一片暖融金色,连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被光线映照得如同细碎翻飞的金箔。

昨夜的记忆潮水般缓慢回笼,她记得自己靠在义勇的肩上,听着远处古寺传来的除夕钟声,月光如霜雪般落在竹林间,他的肩膀很稳,带着淡淡的、令人安心的皂角冷香。后来……后来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请进。”

木门拉开,义勇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晨光从他身后倾泻而入,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温暖柔和的光晕里。光线模糊了他平日里清冷的轮廓,眉眼间被镀上一层浅金绒边,连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渊的蓝色眼眸,此刻在晨曦的折射下,也显出几分平日难见的温润。

“醒了。”他说。

“嗯。”初来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指随意梳理着微乱的长发,“昨晚……我是怎么回来的?”

“我抱你回来的。”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陈述着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初来的脸颊又“腾”地红了,热度迅速蔓延,从脸颊一路烧到脖颈,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她仓皇地垂下眼睫,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只觉得胸腔里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振破耳膜。

见她面露窘色,他抿着唇移开视线,望向庭院中落雪的竹林。阳光恰好落在他微侧的脸庞上,将那同样微微泛红的耳廓照得无所遁形。

“早饭做好了。”他淡淡道。

初来闻言微怔,随即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眼底闪过好奇:“你做的?”

“嗯,简单的东西。”

她忍不住笑出声,明媚如新年第一缕破云而出的阳光,生生将这略显空旷的房间都照亮了几分。她绕过他向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倏地回过头,明亮的眼眸定定望着他,语气里透着雀跃。

“请等我洗漱一下。待会见,义勇。”

义勇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好。”

洗漱完回到屋里,初来郑重地换上了那件浅葱色的和服。

布料比她想象的还要柔软贴身,冰凉的丝绸拂过肌肤,激起一阵轻微的战栗。那触感细腻得犹如春日化冻的溪水,正从皮肤上蜿蜒流淌。银色的流水纹从肩头倾泻而下,顺着少女柔和的曲线一路蔓延至下摆,每一道绣线都匀称舒展。她微微抬起手臂,袖口的布料如水波般轻盈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那流水纹便随着她的动作泛起细碎的光泽,真如把阳光揉碎在了粼粼波光之中。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铜镜细细整理好衣襟,将腰带束紧。镜中的自己与平日有些不同,褪去了队服的冷硬,和服将她整个人都衬得柔和了几分。指尖抚过肩头的银丝流水,丝滑的凉意让她不可遏制地想起昨夜他将这件和服递给她时,眸光中那一溅极力掩藏、却依旧泄露出来的紧张。

堪堪按捺下炽热的悸动,初来才推开门,提步走了出去。

义勇正站在廊下,眺望着院中静谧的竹林。风拂过,竹叶尖端的积雪不堪重负,簌簌坠落,在清冷空气里划出细微声响。他身着一件深蓝色的和服,腰带系得规整,衬得他肩背愈发宽阔挺拔,整个人便如同一株傲立于风雪的冷松。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阳光穿透竹林的缝隙,恰好洒落在她的身上。浅葱色的和服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蜿蜒的流水纹随着她的步履轻轻摇曳,仿佛真将一溪春水穿在了身上。她的脸庞被晨曦晕染得微微泛红,眉眼间交织着少女特有的羞涩与期待,发间斜插的银簪在光晕里闪烁着细碎的芒,整个人安静而美好。

她走到他面前停驻,仰头望着他。

义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见过她身披队服的凛然,见过她在训练场上汗透重衣的倔强,也见过她在温泉边卸下防备的睡颜,但他从未见过她如此郑重地为他装扮的模样。和服穿在她身上,尺寸竟严丝合缝得仿佛量身定做。顺着肩头流淌的纹路,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微芒,让他本能地想起了水之呼吸的招式,想起她在训练场上灵动的身法,还有昨夜她靠在他肩头时,绵长平稳的呼吸。

他觉得自己的呼吸有那么瞬间的停滞,某种极其深沉的、被冰封了太久的悸动,正从胸腔的最深处翻涌而上,几乎要冲破胸膛。这件和服在他的木柜里静静躺了数月,他在脑海中描摹过无数次她穿上它的样子,却没有哪一次,能比得过此刻真真切切站在他面前的震撼。眼前的人,穿着他凭直觉挑下的布料,绣着他熟悉的纹路,被晨光映照着,露出温婉的笑。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瞧见这件和服的光景。那天他路过那家布店,余光扫过橱窗,脚步便像生了根似的停住。他当时并不明白自己为何要买下一件女子的衣裳,只是潜意识里觉得,适合她。

现在他知道了。

确实适合她,也只能属于她。

“好看吗?”初来问,声音里带着缕少女特有的期待被夸奖的羞怯。

她的眉眼被晨光照亮,脸上不掩忐忑又明媚的笑意。看着她此刻站在晨光里的模样,义勇轻声开口:“很好看。”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低沉柔和,轻得仿佛怕惊扰了眼前易碎的美景,却又沉得像是要把这三个字连同她的样子,一并刻进心底。

初来嘴角的弧度更深,笑意从眼底漾开,比初升的太阳还要灼人,“义勇,你今天……”话音忽然顿住了。

他穿着深蓝的和服,颜色很深,像没有星月的夜空,又像极了他眼底的底色。衣料上浮动着竹叶暗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同色系的浅蓝色腰带束得规整有力,越发衬出他修长挺拔的身段。她看过无数次他穿着那件红黄绿交织的半□□织,冷硬且不可靠近。可此刻,他只穿着这件常服站在晨光下,背后是绵延千年的竹林,阳光从他的肩头洒落,将他整个人都融进了一层带着烟火气的暖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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