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呼……”

一口浊气吐出。全新的气流在体内闭环,由鼻入,由丹田出,生生不息,连绵不绝。震耳欲聋的厮杀声仿佛被抽离,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变得遥远而沉闷。她听见自己战鼓般的心跳,却不再感到半点惶恐;远处的鬼嚎如常,身后队士们杂乱的脚步声却纤毫毕现;刀刃切开空气的微鸣,甚至连血液在静脉中流淌的细碎声响,都明镜般倒映在她的识海。肌肉在呼吸间做出的最细微收缩,是身体给出的最完美的备战回应……

噪音不再是干扰,而是重组成庞大感知网中的精细坐标。

初来睁开眼。

世界变了。

不,是她变了。

万物在眼里变得异常澄澈清晰,她清晰地捕捉到恶鬼扑击的初始动能,看见它脚掌踏碎石面的微小切角,看透了那利爪即将在空中划过的致命弧线。这些轨迹如同水面的波纹层层叠现,却明晰得印在眼前。更重要的是,她洞穿了恶鬼下一步的动作:一击落空后,它会借着侧方的断柱作为踏板二次发力,从死角发起第二次绞杀。起跳前的肌肉收缩、重心的偏移量、最终的落点……

原来这就是“看见”。

初来再次阖眼,用整个身体去沉静感知。心跳与空气的律动咬合,呼吸与攻击的频率同轨。风之呼吸的神速化作脚下的缩地成寸,水之呼吸的柔韧流转化作刀锋的自由绵长。风暴在血液中呼啸,江河在经脉里奔涌,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她体内彻底融合成全新的、独属于自己的凌厉韵律。

她消失了。

恶鬼跃起的瞬间,她已如同鬼魅出现在它必经的落点上。身体轻盈得失去重力,快得连残影都未曾留下。风指引了捷径,水铺平了道路,脚下的石台仿佛拥有生命,主动将她推向了制胜的坐标。

她提前等在了那里,安静迎击。

半空中的恶鬼猛然对上那宁静的眼眸,眼眶剧烈撑大,满是惊骇。几十米外的活人,怎么会凭空瞬移到眼前?!可巨大的惯性已让它避无可避,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撞向那片幽冷的青芒。

“噗嗤——”

连带着利爪的右臂冲天飞起,腥臭的黑血在半空中如雨点般泼落,砸在少年跟前的石板上,冒出刺鼻的灰烟。恶鬼的惨叫声卡在喉咙底还未完全爆出,第二道青芒已悄然而至。初来腰身轻转,刀锋如轻柔的微风抚过它的后颈。干净,利落。

丑陋的头颅滚落,在石台上咕噜噜转了两圈,最终停在脚边。无头残躯因惯性又往前踉跄了几步,这才轰然扑倒,在飓风般的刀气中,寸寸崩解为灰烬。

初来落在那群瑟瑟发抖的孩子面前,背对着他们,面向着如海的鬼群。

伍之型·涟生止水。

她终于明白这招的名字意味着什么,不是妄图让狂躁的世界静止,而是让自己的心海,从波澜壮阔归于平滑如镜。明镜无悲无喜,不避不畏,只如实倒映世间万象。当心如止水,所有的杀机、所有的死局,便都会化作镜面上的可见涟漪,一圈圈荡开,为她指引唯一的生门。

水随风动,刀随心走。

还没等她咽下喉间翻涌的血腥气,一股比寒冬还要料峭的悚然恶寒,就如同毒蛇般顺着尾椎骨疯狂窜上后脑。初来猛地回头,平台边缘的迷雾中,三道黑影正迈着极其傲慢的步伐,缓缓迫近。那是黑云压城般的绝对威压,视人命如草芥的纯粹极恶,与刚才那些充数的杂兵有着云泥之别。

下弦。

新晋的三只下弦鬼。那种令人作呕的、足以凝固血液的压迫感,像极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玉壶居高临下的嘲弄。

初来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窟。三只下弦同时散发的恐怖杀气,竟有一瞬让她引以为傲的“止水”之境产生一线裂痕。那种根植于人类基因深处、面对上位捕食者的战栗,不受控地游走全身。

身后的队士们显然也察觉到这股绝望的气息。此起彼伏的倒抽冷气声响起,甚至有人绝望地瘫软在地。

“夏野前辈……那是……”

“守住阵型,”初来强行稳住微颤的声线,尽管掌心已被冷汗浸透,“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乱。”

“可是那是下弦鬼!”极度的恐慌摧毁了少年的理智,他近乎崩溃地哭喊,“三只下弦鬼,我们……”

“这是命令!”初来厉声喝断,如同平地炸响的惊雷。

她握紧刀柄,义无反顾地迎着三只下弦的威压,一步步向前走去。

“还有我在。”

她已连续高强度厮杀了半宿,身上的伤口深浅不一,鲜血正无情地带走她的体温,每一次呼吸肺腔都火辣辣地疼,体力濒临极限。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这副残躯还能撑上几个回合,但她没有半步退路。身后是十余条鲜活的生命,她是横在他们与地狱之间,唯一能够仰仗的依靠。

三只下弦在平台正中央嚣张站定,像打量一件破损的玩物般,饶有兴味地上下扫视着这个浑身浴血、犹如强弩之末的少女。

下弦贰率先开口,声带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沙哑刺耳:“哟,一个小姑娘带着一群小鬼,也想拦住我们?”

下弦叁嗤鼻冷笑,满眼戏谑:“让我猜猜,你又是用什么呼吸法的小鬼?水之呼吸?风之呼吸?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杂种呼吸法?”

下弦壹舔舐着青紫色的嘴唇,猩红的眼珠不掩贪婪:“我吃过其他呼吸法的剑士,味道都不错,刚好再收集几个。水柱的肉质特别鲜美,风柱的有点老但也还凑合,你这种小姑娘应该更嫩吧?”

初来紧咬住下唇,强迫自己利用呼吸法封堵崩裂的血管。吃过柱?荒谬!如果真的猎杀过柱级剑士,这三个畜生绝不可能只屈居下弦,显然是在信口雌黄。但即便理智知晓这是粗劣的攻心计,那种用故人来挑衅的肮脏话语,依旧瞬间点燃了她胸腔里的怒火。

“不管是什么呼吸法,”下弦叁猛地吸了一口空气,露出陶醉的表情,“她的血肉闻起来很香,我要吃掉她。”

“你们三个一起上吧,”初来握刀的手缓缓平举,眼神冷寂,“省得浪费时间。”

“哈?”下弦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先是一愣,随即癫狂地大笑起来,“有意思,真有意思!你知道我们是谁吗?我们可是下弦!你一个连柱都不是的队士,也敢在我们面前大放厥词!”

初来未加理会,只是专注地沉下心,重新将呼吸调频,强行将精神状态再次固在“涟生止水”的绝对感知中。在这面无形的镜子里,三只鬼游走的森冷气息,化作三条吐着信子的巨大毒蛇,正盘踞在四周,随时准备将她生吞活剥。

下弦叁按捺不住,毫无预兆地发难,速度快得在空气中扯出一声音爆,几乎是眨眼间便贴近了初来的面门。淬毒的利爪裹挟着腥风,直掏她的心脏。

初来甚至没有眨眼,腰身后仰,丝滑避开了这致命一击。她没有急于反击,在这面“镜子”里,她清晰地感知到另外两只鬼正躲在死角,猛猛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若是此刻贸然出刀,毫无防备的后背必将被彻底撕烂。她选择游斗,步伐轻盈得仿佛踩在水波之上,每一次险象环生的闪避,都如同一片落叶在狂风中诡异地偏折。

“躲来躲去的,你就只会逃吗?”下弦叁一击不中,暴躁地怒吼。

初来依旧不语。她在等,等一个能将三只下弦同时套入杀局的完美破绽。

她再次惊险地避开爪击,余光瞥见外围那些踌躇不前的普通恶鬼。它们畏惧下弦散发的威压,不敢靠近中心战场,却也不甘心离去,像一群烦人的鬣狗般在边缘游荡。

机会来了。

初来身形骤然变向,放弃了对下弦的防御,以决绝之姿一头扎进普通鬼群之中。下弦叁狞笑一声,只当她是慌不择路要逃命,然而下一秒,可怖的笑容便僵在脸上。

初来的目标根本不是逃走,日轮刀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光,直取一只普通鬼的咽喉。

“壹之型·初涟·点水。”

青光一闪而没,刃尖精准地没入恶鬼的脖颈,狂暴的涟漪动能以伤口为中心在体内层层剥裂。青色裂纹瞬间爬满恶鬼全身,激起震荡不休的波纹。那只鬼连痛呼都未发出,躯体便从内部崩解,化作一地劫灰。

三只下弦对视一眼,轻蔑的眼底终于泛起一阵凝重。这女人的招式透着说不出的诡异,那种能如涟漪般扩散的绞杀力,它们从未见过。

初来的脚步没有任何停滞,如虎入羊群,直逼下一只猎物。

“贰之型·涟纹波。”

高速折返中,刀刃连续划出三道完美的圆。青色刀气并未立刻炸开,而是似深水暗流在虚空中诡异地传导、潜伏。迟滞半拍后,“轰”的一声,三道刀同时在三只鬼的死角引爆,璀璨的波纹瞬间撕裂它们的躯体。

“这招式……”下弦二脸上的狂妄褪去,眉头死死拧作一团,“不是水之呼吸,也不是风之呼吸。”

“管她什么呼吸法!”下弦三暴躁地啐了一口,“杀了她就是!”

表演才刚刚开始。

一团青色的风暴在鬼群中有序冲撞,外围的鬼终于察觉到死神的降临,惊恐地想要四散奔逃,却被那道残影一一追上。

“叁之型·涡卷演武。”

初来腾空而起,身躯高速螺旋,凛冽刀光在周身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青网。靠得最近的几只鬼瞬间被卷入漩涡,连惨叫都被绞得粉碎,血肉横飞。坠地瞬间,她将积蓄的螺旋之力向外轰然引爆,又将几只狠狠掀飞撕裂。

涡卷所过之处,伏尸遍地。

三只下弦呆立在原地,眼底的戏谑被深深的忌惮取代。这疯女人到底想干什么?放着他们不顾,偏偏要去清理那些无足轻重的杂鱼?

初来的算盘几乎疯狂。

其一,一旦与下弦展开殊死搏杀,她绝不能让这些杂鱼成为掣肘,危及背后的孩子。其二……她太虚弱了,必须借着屠戮这些弱者,强行唤醒肌肉记忆,让身体在实战中彻底熟悉那前四式的奥义。唯有将刀法打磨至巅峰,她才有一线生机去直面下弦的绞杀。

借着遍地伏尸作为踏板,初来又一次跃入半空,双手交握刀柄,刀尖直指地心。

“肆之型·涟鳞。”

刀刃挟着万钧之势垂直斩下。这一次,没有任何生涩与凝滞,青色的冲击波一层接一层向外狂暴扩散,整整十重龙鳞怒浪,以排山倒海之势覆盖了整座巨大平台。剩下的普通鬼无处可避,被狂暴的涟漪无情削斩。惨叫声此起彼伏,却又在极短时间内归于令人悚然的死寂。青浪如海啸席卷,平台之上再无一只恶鬼站立。

唯有三只下弦,立在涟浪的中心纹丝不动。十重鳞涟未能撼动它们的躯体,仅仅是掀起了它们华衣一角。但它们的眼神已经彻变,如果说最初是在看一只蝼蚁,此刻,它们已经毫不遮掩如临大敌的警惕。

“这招式……”下弦一瞪大红眼盯着初来,喃喃自语,“闻所未闻,到底是什么呼吸法?”

“不管是什么呼吸法!”下弦贰怒极反笑,面容扭曲如鬼叉,“她连着放了四招大招,气血早该耗空了!最多还能再挣扎一两招。杀了她!”

就在它们怒吼的瞬间,初来已经落地,并在瞬间闭上双眼。

周遭嘈杂的一切迅速退潮。唯有她平稳有力的心跳声响彻识海。远处队士们压抑的呼吸、三只下弦移动时带起的极其微弱的风声,乃至它们血管中开始翻涌的忌惮与暴躁,全都被这汪止水悉数捕捉。

“伍之型·涟生止水。”

眼眸骤睁,一片空明。

下弦叁脚跟发力,正欲猛扑;下弦壹鬼气翻涌,正在结印蓄力血鬼术;而下弦贰则隐入阴影,寻找偷袭的死角。

她轻松滑步,避开下弦三的必杀爪击。日轮刀在虚空中勾出一道残酷的半弧,刀锋轻盈地掠过它的侧颈。她刻意收敛了力道,只在那惨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极浅的血痕。下弦壹的血鬼术轰然爆发,无数尖锐的骨刺自地底疯狂突刺。但初来早已在脑海中绘出了所有安全落点,她踩着一种奇异的节拍,在密林般的骨刺中翩然点跃,刀光闪烁间,挡路的骨刺被如切菜般纷纷斩断。阴影中,下弦贰果然毒蛇一般探出獠牙,淬毒的利爪直取她毫无防备的后颈。初来看都没看,反手一刀极具巧劲的格挡,“叮”的一声脆响,恰到好处地将那足以断金的一击轻松弹开。

“这女人……”下弦贰借力后撤,眼底浮现出真切的惊恐。它骇然发现,自己竟然完全无法锁定这女人的气息!明明肉眼看得到她就站在那里,感知中却是一片虚无,就仿佛试图去捕捉水中的倒影,徒劳无功。

“该死!这到底是什么诡异的呼吸法!”

初来戏耍猎物般在三只下弦的围攻中游走。每次刀锋划过,都会在它们身上添上新伤。刻意避开要害的浅薄伤口,充满了极致的侮辱。

她还藏着最后一招。这招需要极为苛刻的蓄力条件,她必须等一个三只恶鬼同时露出命门、被恐惧彻底乱了阵脚的完美瞬间。

下弦壹的耐心彻底被消磨殆尽,它暴躁地怒吼道:“你到底是谁!这到底是什么呼吸法!”

刀刃又轻描淡写地在它肩上留下一道血口,跃过瞬间,初来轻声反问:“不是想知道吗?那就让你们,好好见识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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