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见她终日对着雨幕长吁短叹,义勇试图安慰她:“下雨也没关系。”

“有关系!”初来立刻转过头去,“我想让大家在院子里宽宽敞敞地坐着,想看天晴。”

义勇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我查过黄历。”

初来一怔:“什么?”

“婚礼那天,”义勇顺着她的视线望向连绵的雨丝,声音也染上一丝缠绵,“宜出行,宜嫁娶,宜……天晴。”

初来眨了眨眼,半晌才反应过来这人在说什么。等回过味来,她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还查这个?”

义勇没有答话,只是转过头看着她,眼角漾起温润的笑意。

婚礼前一日,细雨依旧淅淅沥沥,丝毫不见要停歇的迹象。

“看样子明天还要下……只能把宴席挪到屋里了。”初来有些无奈地说。

“嗯。”义勇低声应着,转身从木柜里翻出一条干爽的毛巾递过去,“别着凉。”

初来随意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听着窗外淅淅沥沥不绝于耳的山雨绵音,浮躁的心绪却平复了下来:“其实这样也挺好的。下雨天,大家热热闹闹地挤在屋里,肩并着肩,应该也挺有意思。”

义勇注视着她,目光静静地在她带笑的眉眼上停留了片刻,“你一直都喜欢热闹。”

“嗯?”

“在队里也是。”他的声音舒缓,好似在说一件关注了很久的事,“每次任务结束,你都要拉着人说好久的话。和甘露寺说,和胡蝶说,和那些年轻队士说……和我说。”

初来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忍不住小声嘟囔:“那不是……好久没见嘛。”

“所以明天,会有很多人来。”

初来将毛巾搁到一旁,抬起头望向他。

“炭治郎他们,不死川,鳞泷老师,还有那些队士。”他一个个数着,“都会来陪你。”

熟悉的名字从他口中说出,一个个落在她心上,仿佛在阴雨连绵的暗室里,接连点亮了一盏盏温热的烛火。

他刻意用了“陪你”而不是“来观礼”,来告诉她:明天会有很多人来,你不会一个人,所以不用担心什么。

初来望进他煦如春山的眼眸,明快地笑了起来。

“不管明天下不下雨,我们都要成婚!”

婚礼这日,天还没亮透,初来就醒了。

她轻轻推开窗,夹杂着水汽的凉风扑面而来,外面依旧下着小雨。雨声细细密密地落在屋檐和院中青石板上,劈啪作响。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满是雨水洗涤过的草木清香,清新又干净。

天元和他的三位妻子是第一批登门的客人。四个人撑着颜色各异的油纸伞走进院子,天元有些嫌弃地掸了掸衣摆:“这雨也太不华丽了!”。雏鹤手里提着精致的包袱,说是给初来备下的新婚贺礼,槙於和须磨则跟她身后。须磨一进门就按捺不住性子,跑着凑到初来面前,一把拉住她的手激动道:“初来,你今天就放心交给我吧,保准让你成为最美丽的新娘!”

“笨蛋急什么!”槙於大步走过来,一把拽住咋咋呼呼的须磨,“先让人家把衣服换好再说!”

三个人围着初来进了屋,开始帮她换上工序繁复的纯白“白无垢”。衣物一层叠着一层,每一层都承载着不同的寓意,虽繁琐,却又庄重无比。雏鹤的动作娴熟利落,显然对这些流程十分精通;槙於则在一旁细心地递送各种配饰;须磨瞪大了眼睛,负责在一旁东瞧西看,生怕漏了哪里没整理好,简直比新娘本人还要紧张。

替她打理发髻时,须磨凑到初来耳边,小声分享起自己的经验:“我嫁给天元大人那天也是这样,紧张得手一直抖个不停。”

槙於在旁边听见了,毫不留情地轻哼一声,当场拆穿:“你哪里是紧张,分明是兴奋得发抖。”

雏鹤忍不住掩唇轻笑出声,初来也被她们逗笑了,心里的积压的紧张感顿时消散了不少。

与此同时,义勇那边也在进行着准备。宇髄天元一大早就华丽登场,美其名曰要亲自为义勇整理仪容,顺便向他传授一些自己总结的“夫妻华丽相处之道”。义勇换上了一身庄重的黑色纹付羽织袴,松柏般沉静挺拔地站在镜前,任由天元在耳边絮絮叨叨,从发型的弧度到衣角的褶皱,没有一处不被这位祭典之神用华丽的标准评头论足了一番。

宾客们陆续到来的时候,雨竟奇迹般渐渐收住了。

先是缠绵的雨丝化作了若有若无的微茫水汽,最后,当末了一位客人安坐时,雨彻底停了。

厚重的云层拨开缝隙,金色的日光终于倾泻而下。明亮的光束穿透湿润的空气,落在被雨水冲刷得一尘不染的庭院里,点燃了鲜红的纸灯笼,最后停在宾客们带笑的脸上。

木门拉开,满院的喧闹蓦地安静下来。

初来走了出来。她一身纯白无垢,头戴角隐,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初晴的日光恰好迎面打来,将那层叠的衣料映得近乎透明,整个人仿佛拢着一层柔和的微光。

她走到廊下,定住脚步。

义勇就站在那里,含着笑静静等着她。

仪式其实很简单。产屋敷新任主公辉利哉,为他们主持这场小小的婚礼,他展开手中的祝词,尚带着几分稚气却已然庄严的声音,在院落中悠长回荡。

“富冈义勇,夏野初来,二人今于缔结良缘。”

义勇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白无垢的衣摆静静垂着,脊背挺得很直,微颤的眼波却是出卖了她此刻的紧张。

“共饮三三九度之杯,永结夫妇之契。”

两人端起酒杯,依着指引,一口,两口,三口。杯中的清酒微苦,滑入喉间却泛起绵长余甘。

辉利哉继续念诵着古老的祝词,有些晦涩的词句初来其实听不太懂,只觉得很庄重的,像是什么很沉的东西落在两人心上。

仪式接近尾声时,辉利哉问了最后一句。

“二人可愿在此,立下夫妻之誓?”

义勇侧头看向她。那些一个人冒雪走过的路、一个人熬过的夜、一个人藏在心底从未说出口的话,此刻都涌了上来,融在这一眼里,温柔地将她拢住。

“我愿意。”

初来迎上他的目光,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只觉得脸颊一点点发烫起来,唇角就这么扬了上去。

“我愿意。”

仪式落幕,初来在雏鹤的帮忙下回屋更衣。

褪下厚重繁复的白无垢,她换上了那件浅葱色的和服——正是义勇送她的那一件。清雅的流水暗纹顺着肩畔蜿蜒而下,犹如一道静默流淌的护身符。腰间紧系着的,则是雏鹤特意带来的贺礼,一条颜色明丽的织锦宽腰带。

再次踏出房门时,午后的日头正好。暖光笼在她身上,衣料泛起水波般的微泽。义勇望着她,视线久久没有挪开。

他记起新年时,她头一回穿这身衣服的模样。那时她站在微凉的晨光里,眉眼间还透着些许局促,问他好不好看。他回答好看,这句回应自然是真切的。可此刻再看,才发觉同样的好看里,分量早已不同。

今天的她,是他的妻子了。

“好看吗?”初来走到他跟前,略微提着衣摆,轻快地转了半个圈。

“好看。”依旧是相同的两个字。这一次,他唇角的笑意比那日深了许多。

喜宴一直摆到了日落。庭院里酒香四溢,推杯换盏的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四周竹林。

炭治郎作为后辈代表起身致辞。他站起身时还有些局促,清了清嗓子才勉强找回声音。从这些年受到的义勇先生的关照,讲到当年大雪中被拦下的那一夜……话未说完,他忽然顿住,眼眶倏地红了,嗓音也跟着发哽。

“义勇先生,初来小姐,请一定要……永远幸福!”他猛地鞠了一躬。落座时,一旁的善逸默默递去了一方手帕。

初来与义勇端着酒盏,挨桌敬酒。

头一桌便是不死川实弥。他难得安静,捏着酒碟,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初来身上。

“师傅。”初来端着酒杯,恭恭敬敬唤了一声。

实弥喉咙里闷哼一声,没动。

义勇平静地举杯,与他对视。

对峙半晌,实弥才硬邦邦地甩出一句:“好好待她。要是让她受委屈……”话没说透,但意思谁都懂。

义勇点点头,郑重接下:“我会的。”

实弥微怔,似是没料到他会开口接茬。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咂了下舌,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初来在旁边看得眼底泛起湿热笑意,也跟着干了杯中酒。

实弥放下酒碟,忽然伸出手,落在她发顶轻轻按了按。动作生涩,力道却很轻柔。初来彻底愣住,抬眼看他,对上实弥依旧凶巴巴的眼神,那只手在她头上多停顿了两秒才收回。他似乎还想嘱咐点什么,最后略显烦躁地挥了挥手,赶他们去下一桌。

鳞泷坐在一隅。今日他破天荒地摘了那副天狗面具,露出一张极其温和慈祥的面庞。老人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端起酒碟,与他们轻轻一碰。初来看向身侧,义勇已双手捧杯,恭敬饮下。

蜜璃那一桌是最热闹的,胡蝶、炼狱、天元等都在。一见两人走近,蜜璃眼眶又红了,攥着初来的手死活不肯松。

“初来,你一定要幸福呜呜呜……”她吸着鼻子直掉眼泪,伊黑在旁边熟练地递上帕子。蜜璃接过来胡乱擦了擦眼角,转瞬又破涕为笑,眉眼弯得比谁都甜。

“喝一个喝一个!”她举起酒杯。

“喝一杯喝一杯!”众人齐齐举杯。

清脆的碰撞声中,杯中酒一饮而尽。

天色渐暗,宾客陆续散去。

年轻的队士们临行前依依不舍,排着队跑来道别。有的喊着“夏野前辈一定要幸福”,有的念叨“永远记得您的恩情”,还有几个憋红了脸,半天只挤出一句“恭喜您”。初来笑着同他们逐一挥手,目送那些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鳞泷没有多言。老人家只是走上前,在义勇肩上重重拍了两下,干枯的手掌在那里停留了许久。他看看初来,又看看义勇,历经沧桑的眼底盛满万千祝福。转身离去时,他步履略显蹒跚,却迈得极其安稳,渐渐融入暮色。

蜜璃临行前又红了眼眶,“初来看见你幸福我好开心啊……”话没说完,眼泪又掉下来。伊黑叹了口气递过帕子,见她止不住哭,只好半拖半抱着将人带走。蜜璃一边被抱着往外挪,一边还不忘回头挥手。

忍领着蝶屋的女孩们走了过来。小兰叽叽喳喳地挥手说“初来小姐恭喜您”,忍轻轻拍了拍她们的背,示意她们先去门口等她。几个小姑娘听话地跑开了,她才静静端详着初来。唇角的笑意不似平日那般带着调侃,温柔的,恬静的。“好好过日子。”她伸出手,像从前在蝶屋那般,轻轻揉了揉初来的发顶,带着几分姐姐般的纵容,“以后不用再喝我开的苦药了。”说罢她转过身,牵起不远处的孩子们,渐行渐远。

天元一家走之前,须磨还拉着初来絮絮叨叨着,从“你今天真好看”到“富冈先生要是欺负你,我就让他知道忍者也不是好惹的”,又保证“下次带新做的点心来”。槙於实在听不下去,一把拽住须磨的胳膊:“走了,天都黑透了!”雏鹤也在一旁笑着帮腔,须磨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被强行拖走。天元却没急着动身,他将义勇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伸手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行啊,富冈。”天元挑了挑眉,语气揶揄,“总算开窍了。”义勇抿着唇没答腔。天元凑近了些,压低嗓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问:“之前教你的那些,用上了?”义勇耳根一热,唰地别过脸去。见他这副模样,天元毫不客气地大笑出声。他退开半步,冲两人挥挥手:“恭喜了!得空来家里坐,须磨她们经常念叨你们。”随后,那一家四口说说笑笑的动静,也在夜色里逐渐远去。

实弥离去时,只远远望了初来一眼,摆了摆手便转了身。初来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师傅的步子比平时慢了许多。但他没有回头,走出几步后,又忽然顿住。初来微怔,以为他要交待什么,刚要小跑着上前,可他只是僵着背站在那儿,背对着她,抬起手在半空停顿了一瞬,又颓然放下。动作很短,快得让初来差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他又继续往前走,脚步却更加慢。直到快跨出院门,他才再次停步,抬起手臂——真切地挥了两下。随后,他与玄弥并肩踏入深沉夜色。

初来立在原地,怔怔望着那扇空荡荡的木门。那些年在风柱宅邸度过的岁月忽然涌了上来。实弥总是凶巴巴地斥责她“没力气”,却又会在骂完后掷来一瓶伤药和一包萩饼;她受了伤,他板着脸替她包扎,手抖得厉害,嘴里却不肯吐露半句软话。还有他每次来探望时带来的那些东西,往桌上一扔,抛下一句“不爱吃就扔了”,然后下次继续提着袋子来。

她吸了吸鼻子,刚一转身,就被圈进温热的怀里。义勇的手臂环上来,将她整个人裹住,默默收紧了力道。

“师傅他……”初来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有些发闷,“他刚才……他好像有话要说。”

一阵风拂过,带走了白日的热闹,也将夏夜吹得凉了些。廊下的红灯笼轻轻晃荡,光影摇曳。

义勇低下头,微烫的唇印在她的鬓角。在微凉的夜色里,触感鲜明得如同暗夜里一簇不灭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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