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富冈,”天元直起身,用三个人都能听见的语调说,“夏野就是去执行个任务,不会有事。我老婆们都在里面,互相有个照应。而且她身手好,你比我清楚。”

义勇不置可否,只是下意识地更收紧指骨。

天元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固执模样,一副“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了然,华丽地耸了耸肩:“行吧,你自己问她。她要是愿意跟你走,我不拦。”

义勇看向初来。

初来安静地站在灯影交错的街角。她看着义勇狼狈的模样,想起方才他眼里那团快要把理智烧干的火。

“义勇先生,”她轻声开口,“您怎么了?”

义勇久久没有回话。久到初来开始忧心他是不是奔波过度不舒服,久到周围的脂粉喧嚣都变得遥远,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三人,与这扇斑驳的雕花木门。

他终于动了动唇。

“游郭,”他吐出这两个字,像是在吐什么扎嘴的钉子,“不是好地方。”

在这简短得几近贫乏的几个字里,初来忽然明白了。

看着他喘着粗气、狼狈不堪地站在自己面前,只为了把她从这扇门前拽走。

“您是……担心我吗?”她问。

义勇没吭声。但肉眼可见的,一染薄红从他汗湿的耳根洇了出来,迅速蔓延至冷硬的脸侧,又烧至脖颈。那绯色,像是方才眼底那团烈火的余烬,将他烧得无处遁形。

初来看着面前的突兀的红晕,心底被风吹开的缝隙里,忽然涌进了一股极暖的水流,淌得到处都是。

“义勇先生,”她的声音也沾上涌出的温暖,“我知道您的担心,但这是任务,我需要去。”

“而且音柱大人三位夫人都在里面,我会小心的。”她柔声宽慰着,声音愈发坚定,“我会保护好自己,也会保护好她们。您就……”

她顿住话音,回想起不久前那个夏祭的夜晚,绚烂的烟花下,她也是这般轻轻扯动着他的羽织袖口。只不过这一次,她借着被他攥住的力道,带着丝隐秘的眷恋,晃了晃他的手腕。

“您就别担心了。”

义勇垂下眼。她脸上涂着荒诞的厚重脂粉,可眼角的笑意,还是那个在院子里练刀的初来。她依旧眼底藏星,像一捧清冽的泉水,把胸口烧了一路的狂火忽然浇歇了。

紧扣着她手腕的手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掌心缓缓滑落,却并未彻底抽离,而是顺势下滑,不由分说地将她微凉的手心严丝合缝地裹进自己的手里。力道不再蛮横,透着静水流深的执拗。

天元靠在廊柱上看着这出黏糊糊的默剧,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全场最华丽的祭典之神,此刻杵在这里活像个极其煞风景的木桩子。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试图强行找回自己的华丽地位,“差不多行了,到底去不去?”

初来刚要应声,义勇却先一步截断了她的话音。

“去。”

初来微怔,天元也略感诧异地挑了挑眉。

义勇没理会天元,还没褪去血丝的深蓝眼眸僵僵盯着初来,视线沉甸甸的,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模样刻进眼底。他不再废话,反手将背上那个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的包袱解下来,一把塞进初来怀里。

包袱打着个极其别扭的死结,里面鼓囊囊的,粗糙的棉布上甚至还残留着他贴身背了一路的滚烫体温。

换洗的衣服。”义勇喉结滚了滚,“你落在家里的。”

初来抱着这个不怎么华丽的包袱愣在原地,熟悉的气息混合着他身上的汗水味沁入鼻腔。她被拽走得太急,双手空空,什么都没带。

家里。

他脱口而出的,不是冷冰冰的“你落在水柱宅邸的”,也不是“落在我那儿的”。“家里”,就好像那扇总是供着几朵野花、为她留着灯的木门,在不知不觉的岁月更迭中,早已经成了她理所应当的归处。

“义勇先生……”

“五天。”义勇哑声打断了她的呢喃,干涸的声线虽不复清亮,却已重拾起往日的沉稳与不容抗拒,“五天后,我来接你回去。”

他硬生生咽下对这片花柳之地所有的厌恶,因为她的坚持,把底线退让到了极致。那些说不出口的牵肠挂肚,连同丝一极其不合时宜的窘迫,全烧在耳根那抹还没褪干净的绯红里,直白地摊在她的面前。

初来看着他,终是忍不住笑了。

那点即将面对未知恶鬼的紧张,在这带着汗水的包袱和这句笨拙的承诺里,化得一干二净。她把包袱往怀里用力揽了揽,眉眼弯出柔软的弧度,连带着声音也软了下来。

“好。”

第六日的晨光微破,吉原浓腻的脂粉味被清晨的冷空气压了下去,整条街还在沉睡,义勇已经准时踩在了游郭的浮华石板上。

初来轻快地迈出千和屋的门槛。她洗净了脸上厚重发干的白粉,拆了满头累赘的珠翠,换上了他那天胡乱塞进包袱里的常服。清爽地往那儿一站,晨曦落在她的肩头,整个人透着股干净的暖意。

撞见那个静候在晨雾里的身影时,她唇角的弧度瞬间就扬了起来。

“义勇先生!”

义勇在她面前站定,不动声色地从她的发顶一路扫到鞋尖,确认没有闻到任何血腥味,没缺胳膊少腿,绷紧了一早上的脊背才终于松下来。他略微颔首,算是接住了她溢于言表的雀跃。

“走吧。”

初来眉眼弯弯,正要跟上他的脚步,身后却阴魂不散地响起了天元的声音。

“喂喂喂,这就走了?不跟我打个招呼?”

初来回头,只见天元抱着双臂闲靠在门柱上,写满华丽二字的脸上挂着一副“果不其然”的无语神情。

“音柱大人,谢谢您这几日的照顾。”初来笑着挥了挥手,比此刻的晨光还要明晃几分。

天元踱步上前,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富冈,你这人平时不说话,一发疯是真要命。那天你追过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要拔刀切了我。”

义勇冷淡地斜睨了他一眼,没搭腔。不过眼底那股子要杀人的戾气确实早已消融。

天元倒也浑不在意,大剌剌地拍了拍两人的肩膀,端起前辈的架子:“行了,人好好的,带走吧。任务华丽完成一半,多亏了我老婆们和夏野。”

初来在一旁顺口接话:“音柱大人,下次有任务还可以找我!”

“找你?”天元闻言,一侧眉毛高高挑起,目光促狭地往她身侧的富冈脸上一扫,笑得极度欠揍,“那我得先问问这位同不同意。”

义勇眉心一跳,转过头冷冷地警告了天元一眼,随后手掌便毫不客气地扣住初来的手腕,指节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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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

天元驻足在晨雾中,看着两道并肩远去的身影。一个挺得笔直,却全没了平时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死气沉沉;另一个看似被强硬地牵着,步子却轻快得像是要去春游。

须磨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好奇地探头:“天元大人,您笑什么呀?”

天元收回视线,张开双臂将她揽过。

“没什么,”他摸了摸下巴,“就是觉得,冰块吃起醋来的动静,真是相当华丽啊。”

归途山路上,两人的步调出奇地慢。

自打出了吉原的界碑,义勇那只手就一直圈在初来腕骨上,再没松开过。粗糙薄茧压着她的皮肤,干燥又温热,源源不断地把体温渡过来,熨平了初来这几天在游郭沾染的焦躁。她也不去挣,就这么任由他固执地攥着。

林间细碎的日影在脚下晃动。走了一段路,初来忽然微微偏头,轻声打破了安静:“义勇先生,您那天为什么这么生气?”

义勇的步子微微顿了一下。他本就不喜欢说话,更不知道该怎么把那种“心直直往下坠、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后怕翻译成人类的语言。

他干巴巴地憋出三个字:“……没生气。”

“有生气。”初来盯着他的侧脸,笃定地说,“您的眼睛里有火。”

义勇再度闭了嘴。他确实觉得心头火起,但那火不是因为愤怒。

初来动了动被他攥着的那只手,指尖微蜷,像是安抚大型猫科动物一样,轻轻挠了挠他手腕内侧敏感的皮肤。

“是因为游郭那种地方……不好吗?”她试探着问。

隔了几秒,初来看到义勇闷闷地点了点头。

初来噗嗤一声笑了。笑声干干净净,没有半点阴霾:“所以……义勇先生还是在担心我。”

义勇耳根一热,飞快瞥了她一眼,又立刻把视线砸向正前方的土路,脚下的步子猛地加快。

初来被他猛地一拽,踉跄了两步,却生不起气,反而跟在他后头压着嗓子笑个不停。

阳光透过树冠,把两人交叠的背影晕成一团暖黄色。

“义勇先生。”

“嗯。”

“这一路,辛苦你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初来用那只没被禁锢的左手,大着胆子伸出食指和拇指,轻巧地捏住了他另一侧垂在身侧的指尖。

只是一刹那的相触,指腹的软肉轻轻蹭过他指尖的薄茧。快得像蜻蜓点水,可触感却像是一道极微弱的静电,倏地钻透了肌理,顺着指尖的神经末梢一路麻到了小臂。

义勇的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卡壳了,连呼吸都滞了半拍。他呆愣愣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残留着酥麻感的指尖,又转头看向身侧眉眼弯弯的女孩。再迈步时,动作里透着股同手同脚的僵硬,步频不知不觉间慢得像是在挪。

初来就着紧握的手扯了扯他,眼底闪过一星狡黠:“我们快走吧,天快黑了。”

山里的天,果然暗得极快。

两人并肩走在暮色四合的幽径上。初来看着前方的路,忽然又抛出一句:“下次再有这种任务,我还去。”

腕上的力道骤然收紧。

“不过,”初来转头,看着他抿紧的唇角补充道,“我会提前告诉义勇先生。”

月白的光落在她的脸上,眼角的柔软和嘴角的俏皮都照得清清楚楚。喉结滚了滚,义勇忽然觉得,不管是拔刀时毫不退缩的她,上药时温声宽慰的她,还是现在故意捉弄的她,都是让他移不开眼的样子。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

月轮升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边缘逐渐交叠,彻底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哪一道是他的,哪一道是她的。

就像以后的日子,也再分不清了。

富冈义勇先生台鉴:

西篠山任务已逾双月,晚辈时常回想那日并肩作战的场景,心中满是感激与敬佩。秋日山间露重风凉,您教我的水之呼吸技巧,我每日清晨便陪着晨雾勤练,如今已能使用水之呼吸顺畅穿梭于林间密集的树干间,气息比往日沉稳许多。还有水之呼吸四之型的发力技巧,我反复琢磨您说的“水流冲击力”,前几日巡查时遇三只纠缠不休的小鬼,凭这招顺利斩除,甚至没耗费过多体力,这都是富冈先生的功劳!

秋日正是板栗成熟之际,训练间隙我绕去后山捡了些野生板栗,外壳坚硬带刺,剥起来费了不少劲。我还跟着镇上点心铺的姐姐学做了板栗糕,特意少放了红糖,只加了一点点蜂蜜提味,口感软糯清甜,应该会合富冈先生的口味。已托隐部的人送至宅邸,富冈先生训练归来若觉得疲惫,可配着热茶食用,既能解乏又能暖身。

前几日我下山采购物资,路过小镇的市集,看到有小贩在卖手工编织的暖手绳,用的是耐磨的棉线,还编了简单的防滑纹路。想着您执刀的手常年暴露在外,秋日晨间训练难免受凉,便买了一根水蓝色的,也随板栗糕一起送过去了,希望富冈先生不嫌弃。

另有一事想请教富冈先生,我尝试融合风与水之呼吸时,总在两种发力节奏切换处卡顿,或是风呼的迅疾冲散了水呼的绵长,或是水呼的沉稳拖慢了风呼的速度,不知富冈先生何时得空,容我登门求教衔接的要领?

秋日山林恶鬼活动愈发频繁,听闻不少恶鬼会借着浓雾偷袭,富冈先生出任务请务必添穿厚衣。山路湿滑,也请务必多加小心,每一次都能平安归来。

祝您安康!训练与任务一切顺利!

队士夏野初来顿首

大正二年十月十七日

致夏野初来队士:

来函已阅。板栗糕与暖手绳已收到,多谢费心。

西篠山一役,你应对群鬼时沉着有度,未因资历浅而慌乱,潜力可期,仍需精熟单一呼吸法根基,勿急于求成。

呼吸法融合卡顿,核心是二式发力节点未对齐。三日后巳时可至宅邸,我演示衔接要领。

秋日任务我会留意。捡板栗若遇带刺枝条,勿划伤手掌影响握刀。

富冈义勇

大正二年十月二十二日

富冈义勇先生台鉴:

跟随富冈先生修习水之呼吸已四月有余,从最初连水面斩都难以保持刀刃平直,到如今已能勉强使出生生流转完成全周身旋转斩击,这些进步都感谢您的耐心指导!冬日训练场上寒风刺骨,有时冻得手指都僵硬,您不厌其烦地纠正我的站姿,教我沉气,这份细致教诲,晚辈铭记于心!

近日山下小镇举办冬日祭,街上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我顺路买了两副厚羊毛手套,内衬加了绒,摸起来柔软暖和,富冈先生出任务时握着刀柄不会冻手,已托鎹鸦送至宅邸。还看到有小贩在卖手工姜糖,驱寒暖身,买了一小包,也一并捎去了,富冈先生若觉得训练后身子发冷,可含一块,味道清甜不涩,我很喜欢。(眯眼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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