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初来见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没忍住笑了出来,心里的那点紧张和局促瞬间被他更胜一筹的紧张给冲散了。

“好了好了,小姐看镜头。”老板在巨大的相机后面调整着焦距,半开玩笑地喊道,“来,看着我这里……对,就是这样。先生,麻烦您也笑一笑,想想开心的事,比如马上就要办婚礼了,多高兴嘛!”

义勇搭在初来肩头的手指微微收拢。他的嘴角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幅度小得像是一阵微风掠过平静的湖面,只留下一圈极淡的涟漪。

“砰”的一声轻响,闪光灯亮起,快门在这一瞬间“咔哒”按下。

“好了。请五日后来取。”老板直起身满意地拍了拍手。

初来愣了一下,有些难以置信:“这就好了?这么快的吗?”

“是啊,小姐,拍照就是这么快的一瞬间。”老板笑呵呵回答,“最美的瞬间,可不就是眨眼之间嘛。”

初来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义勇身边,仰头看着他依旧紧绷的侧脸:“义勇刚才笑了没有?我怎么一点都没看见。”

义勇没说话,只是眼神飘忽向另一侧,避开了她过于炽热的注视。

回去路上,初来一直在纠结他到底笑没笑。她一会儿模仿他刚才板着脸站军姿的模样,一会儿又学着老板的口气逗他,自己把自己乐得咯咯直笑。

义勇被她闹得没脾气,索性停下脚步,转过身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指腹顺势在她温热的脸颊上贴了贴。

“别学了。”他声音低沉,带着点讨饶的意味,“要是拍坏了,五日后再陪你来拍。”

初来看着他泛起薄红的耳廓,那抹红好像也染到了自己身上。

第五天,两人如约取回了那个牛皮纸袋。

初来迫不及待地抽出那张还残留着药水味的黑白照片。画面里,她端正地坐在绒布椅上,嘴角弯弯,眼里映着反光,笑得很甜。而身侧的义勇,果然如她所料地站得笔直。但若是凑近了看,便能发现他的嘴角确实微微上扬着一个极小的弧度,像是一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情话,被永远定格在了纸上。

初来看得眼睛有些发酸。怎么都看不够,怎么看,都觉得是最美的瞬间。

“义勇,你笑得好勉强啊。”她嘴上埋怨着,语气里却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义勇接过照片,垂着眼静静地看了片刻。照片上,少女的笑容明媚得像清晨第一缕阳光,而他就站在那片阳光里,护在她的身后。

“没勉强。”他伸手把初来揽进怀里,下颌搁在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我当时很高兴。”

初来特意去镇上的木匠铺挑了个刻着海浪纹的实木相框,把照片装好,端端正正地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墙上。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每次路过那面墙,初来都要停下来看一眼,然后转头调侃他。

“义勇,老板让你笑一笑,你就动了那么一丁——点嘴角,也太小气了。”

换作以前,义勇大概只会红着耳朵装听不见。但现在,他会停下手中的动作,走到她身后环住腰,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理直气壮地回一句:“不小气,我都笑给你看了。”

但初来对这种调侃依旧乐此不疲。

直到有一天傍晚,她又停在那张照片前。这一次她没有笑闹,声音反倒轻柔了下来,温和的自言自语:“不过,我还是很喜欢这张……毕竟,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拍照。”

说给自己的话,却分毫不差地落入了另一人耳中。

“嗯,我也很喜欢。”低沉温和的声音伴着风从身后传来。

初来惊讶地转过头看他。他正端坐在矮桌前,手里捧着一本书,视线正经地落在书页上,甚至还从容地翻过了一页,仿佛刚才那句话压根不是他说的。

只是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恰好斜照在他侧脸上,将耳根处泛起的那片滚烫绯红照得一清二楚。

这张照片在墙上挂了很久很久。

有一次,初来被蜜璃临时请去逛街,家中只剩他一个人。义勇整理完庭院经过长廊,静静地停在那张照片前注视了许久。

照片里的初来,笑得一如初见时那般热烈,轻易地就能驱散他心头的阴霾。他清晰地记得,那天听到她描绘“老了以后在廊下看照片”的未来时,自己胸腔里那股胀满的、近乎酸涩的欢喜。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义勇看着相框,忽然不由自主地站得笔直。他模仿着照片中自己的站姿,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对着相纸上那个笑得明亮的少女,慢慢地、郑重地弯起了嘴角。

日月长相望,宛转不离心。

婚礼那天,宅邸里热闹非凡。宇髄天元送来了一个巨大的桐木箱子,上面还系着一个华丽夸张的紫色绸带蝴蝶结。

“喂,富冈,夏野,这是本祭典之神华丽送上的新婚贺礼!”天元得意地拍了拍箱子,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是什么呀?”初来好奇地凑上前,围着那个比她还高的箱子转了一圈。

“留声机。”天元扬起头,语气里满是炫耀,“西洋传过来的新玩意儿,可以放出音乐。我可是托了横滨的熟人,费了好大劲才弄到手的,整个日本,华丽的估计也没几台!”

初来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天元享受着她崇拜的目光,三下五除二撬开了木箱。箱子里静静躺着一个精致的木制大盒子,上面安着一个巨大的金色喇叭,像一朵盛开的牵牛花。盒子下方是一个可以转动的圆盘,旁边配着古铜色的摇柄,以及一叠用牛皮纸袋装着的黑色胶木唱片。

“用的时候,先在这里上发条,摇这个柄。”天元一边说,一边亲手示范,“然后把唱片放上去,再把这个唱针,华丽地搭在唱片上……”

随着他的操作,一阵悠扬的、带着些许杂音的钢琴曲,竟然真的从那个金色的喇叭里流淌了出来。初来惊讶得微微张着嘴,半天没合拢。一个小小的木盒,竟然能把那么美妙的乐声藏在里面,实在神奇。

第二天,初来拉着义勇在留声机旁坐听了一整个下午。

“义勇你快听!这真的太神奇了!声音真的是从这个大喇叭里出来的吗?”

“义勇你听听这首曲子,好好听啊!听着感觉心里都变平静了。”

“义勇——你来摇一下这个,我手都摇酸了。”

义勇被她拉着,从最初端坐一旁的旁观者,变成了专门负责上发条的“摇柄工”。他神色如常,只是安静地陪在她身边,顺着她的心意转动摇柄。听着她跟着乐声轻轻哼唱,看着她因为听到喜欢的旋律而弯起眉眼。初来每听完一首,都要扭过头问他好不好听,他也都温和地给予回应。

晚饭时,初来的兴奋劲依然没过,嘴里念叨的全是那个神奇的箱子。

“明天我还要继续听。”她捧着瓷碗,一本正经地宣布。

义勇夹了一块剔好刺的烤鲑鱼放进她碗里,平稳地应了一声:“好。”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午后,那悠扬的西洋乐声都会准时从富冈宅邸里飘出,成了这片静谧的千年竹林里一道独特的回音。

直到第六天,蜜璃来接初来,一起去镇上新开了一家极好的甜品店。初来高高兴兴地挽着蜜璃出门,一整天都不在家。

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洒在廊下。义勇一个人坐在原处,拿着一块磨损了的深蓝色擦刀巾仔细保养着日轮刀。刀身光洁,映出他平和的眉眼,也映出身后空荡荡的屋室。

往日这个时候,耳畔应该是初来轻快的哼唱和留声机里传出的悠扬乐声。而今天,宅邸里安静得有些过分,只能听到风穿过竹林的隐秘声响。

他忽然觉得,有点太安静了。

他坐了一会儿,便将刀收回鞘中,站起身走进了屋内。

留声机安静地立在角落。初来昨天听完,忘了合上盖子。几缕光束从窗棂透进来,细小的灰尘在光影中轻舞,落了几粒在黑胶唱片上。

义勇在它面前停下脚步,指腹轻轻拂去唱片边缘的浮灰,又触了触那个微凉的金色大喇叭。

他想起初来每次听音乐时的模样,眼睛总是亮亮的,听到欢快的曲调时,还会闭上眼跟着毫无章法地哼几句。即便调子偏到了别处,在他听来,也比任何名家演奏都要生动。

他把防尘盖轻轻盖上,转身想离开,不知为何,又鬼使神差地将盖子重新打开。

他拿起最上面那张唱片,借着光看了看标签,是一首法兰西的曲子,名字他认不全。将唱片放好,他又拿起那个古铜色的摇柄,学着初来平时的样子摇了几圈。机芯里传来“咔咔”的上弦声。

义勇没有停手,顺势将唱针搭了上去。

傍晚时分,初来推开了宅邸的大门。

“义勇!我回来啦!”她的声音里还带着和朋友相聚后的轻快雀跃。

绕过走廊,她却在房门口愣住了。

义勇正端坐在留声机旁的软垫上。转盘在缓缓转动,悠扬的华尔兹圆舞曲正从金色喇叭里倾泻而出,铺满了整个房间。

“义勇……”初来眨了眨眼睛,有些新奇地走过去,“你在听音乐?”

听见她的声音,义勇转过头。他没有表现出任何被抓包的窘迫,神色坦然。

初来在他身边坐下,自然而然地将头靠在他宽阔的肩膀上,带着几分揶揄笑问:“好听吗?不过这个声音怎么这么轻……”几句喃喃随着流淌的圆舞曲融在了这一室安宁里。

“好听。”义勇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那你喜欢这首?”

义勇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握住摇柄平静地转动了几下,给即将走完的发条续足了力道。

初来靠在他肩上,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后来初来才知道,不在家的这一天里,义勇一个人把天元送来的每一张唱片都拿出来,认认真真地听了一遍。他把如何上满发条、如何精准地放下唱针、甚至如何根据唱片厚度调整转速,全都研究得清清楚楚。

整理唱片时,她还发现了一个细节。

她最喜欢、也是刚才进门时听到的那首华尔兹圆舞曲,被义勇单独用牛皮纸袋装好,妥帖地放在了最上面。纸袋上还压着一张裁好的便签,上面是义勇端正的字迹,写着她的名字——初来。

“写这个做什么?”初来举着那张便签问他。

义勇正低头整理着茶具,闻言抬起眼,语气如常地回答:“这是你最常听的那一张。”

“所以呢?”她故意凑近逗他。

义勇放下茶杯,目光温和而专注地看着她,没有丝毫停顿与掩饰:“以后你不在家的时候,我可以提前帮你上好发条。等你回来推开门,刚好就能听到。”

初来心里猛地一软,笑意从眼底直直地漫延开来。她扔下便签,张开双臂搂住他的脖颈,将脸深深埋进他的怀里。

“义勇,”她的声音被衣料闷得有些发软,“你怎么这么好啊。”

义勇胸腔微微震动,发出一声低低的轻笑。他张开双臂回抱住她,令人安心的温度一下下抚着她的后背,像安抚一只归巢的鸟。

“现在才知道吗。”他语气平缓,透着理所当然的纵容。

留声机不知疲倦地转动着,唱针在黑胶唱片细腻的纹理间一圈圈游走。初来靠在他温热的怀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与那首熟悉的华尔兹交织在一起,让她心底生出踏实的安稳。

“这唱片一圈又一圈的,总是转个不停。”她从他怀里仰起头,眉眼弯弯地逗他,“要是以后每天都要听,你岂不是要一直给我上发条,被我这样缠上一辈子?”

义勇低下头,醇润的目光静静地落进初来眼里,掌心顺势贴上她的侧脸,指腹沿着她的颊边轻轻蹭了蹭。

“看来你我的余生,是纠缠不休,绵长不绝。”

从蜜璃家做客回来后,初来的嘴里就多了一样成天念叨的东西。

“蜜璃做的那种小蛋糕,你知道吗?就是圆圆的,烤得金黄金黄的,上面还抹了一层白色的牛乳霜,像落了雪一样。”她一边说,一边用手在半空中比划着那个圆润的形状,“咬一口又软又甜,好吃得舌头都要化掉了。”

义勇正站在庭院的花坛边浇水,听着她的描述,握着水勺的手没停。

“蜜璃说,那是西洋传过来的海绵蛋糕,她是照着食谱书自己学的。”初来满是向往,“我也想试试看。”

义勇浇水的动作停顿了片刻。他转过头,看着她满是期待与兴奋的脸,平静地点了点头,算是应允。

第二天一早,初来便兴冲冲地拉着义勇跑去镇上,买回了最精细的面粉、鸡蛋和砂糖,还有一本封面印着精致甜点的《西洋点心入门》。回到家后她就系上围裙,自信满满地站在案板前。可当她试图用竹编打蛋器将碗里的蛋清打发时,失去握力的右手根本使不上劲。换了左手,也会因为搅打时碗吃不住力而向一旁挪去。没搅打几下,竹器就从绵软的指间滑落,磕在瓷碗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动静。

初来看着微微颤抖的右手,有些气馁地垂下了肩膀。

一直在旁边水槽处理蔬菜的义勇停下了动作。他擦干手,走上前,将宽大的袖口用襻膊利落地扎起,露出结实的小臂。随后,他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那个竹编打蛋器,另一只手稳稳扶住了瓷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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