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然后,他开始回信。

他回信比主人还折腾。有一次我吃完瓜子没立刻走,躲在树上偷看。我亲眼目睹他写了一张纸,看了看,揉成一团丢掉。又写了一张,又揉掉。

如此反复折腾了大半个时辰,废纸篓都快满了,最后才憋出一张薄薄的信纸。

啧啧,你们人类谈个恋爱,比我搭巢还费劲。

夏末的一个午后,天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照例飞去送信,却发现那个水柱不在宅邸里。

我把信放在廊下的石桌上,用一颗小石子压住,正准备离开,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他书房的桌上摊着一封信。

不是我送来的那一封,纸张的颜色和质地都不同,上面的字迹是他的。

好奇心战胜了职业道德。

我悄无声息地飞进去,落在书桌上,凑过去偷偷打量。

信的开头是“致初来”。

后面跟着一大堆我看得半懂不懂的句子,但有几个词我还是认得的——“想到你”、“盼复”、“你的信我会多看几遍”。

我:……

行吧,破案了。

我默默地退了出去,装作什么都没看见,飞走了。

主人收到这封信后,我亲眼见证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一直红到了耳根,那个状态持续了整整一刻钟。

我:…………

你们人类真的够了!!放过我这只无辜的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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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宽三郎。

我的主人是富冈义勇,鬼杀队的水柱大人。我跟着他很多年了,年纪大到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老了,翅膀也飞不动了,只想找个暖和的地方晒太阳,打打盹。

但最近不行,最近清闲的日子变少了。

义勇开始频繁地让我送信。要知道,以前义勇这个人闷得像个葫芦,别说写信,话都懒得多说一句。

现在倒好,不仅写,还写得比谁都认真。

有一次,我叼着他刚写好的信准备出发,义勇忽然把我叫住。他走过来,动作有点笨拙地从我腿上解下那封信,又从怀里掏出另一封,重新系上。

“这封更好。”他低声说,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抬起有些昏花的老眼看着他,义勇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但我跟着义勇这么多年,怎么会看不出来。他紧张了。他一紧张,耳朵尖就会泛起一点点微不可察的红。

唉,我在心里叹了口气,但更多的是欣慰,叼着“更好”的信飞走了。

义勇啊,终于开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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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时候,我迎来了一次业务高峰。

那天,我同时带了两封信。一封是主人给那个水柱的,系在左腿上。一封是那个水柱托宽三郎转交给我的,要我带给主人的,系在右腿上。

我扑扇着翅膀飞在半空中,感受着两边腿上沉甸甸的“爱情的重量”。

我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我好像不是一只送信的乌鸦,我是一座会飞的桥。

两个笨拙的人类,要跨过我这座桥,才能触碰到对方的心意。

啧,这么一想,好像还有点浪漫。

可惜我是只务实的鎹鸦,浪漫不能当饭吃,还是瓜子实在。

最近气转凉,风也变得萧瑟。

有时路过水柱宅邸,那个水柱开始给我塞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不再是正式的回信,而是一些卷成小卷的纸条,让我顺道带回去给主人。

有一次我没忍住,趁着四下无人,用爪子和喙小心翼翼地展开了一张。

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天气转凉,注意添衣”。

就这?就这??

我还以为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情话呢。

结果就这?

然而,主人收到这种小纸条的时候,居然比收到正式情书(我说是就是!)还开心。她捧着那张小小的纸条,脸上的笑容比天上的太阳还灿烂,傻乐半天,然后郑重地把它收进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里。

我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

好家伙,那个盒子里已经整整齐齐地叠放了一小摞这样的纸条了。

我:……

所以你们人类所谓的谈恋爱(就是吧就是吧),就是互相说这种老爷爷老奶奶见面才会问候天气预报吗?

大正三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第一场雪下得又大又急。

那天,主人忽然把我叫到身边,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她将一封信系在我腿上,信封被蜡封得严严实实。

“日和,这封信非常重要。”她一字一句地说,“一定要亲手交给他。”

我内心翻了个白眼。哪封信不重要了?哪封信你不是这么说的?

但我还是顶着风雪出发了。

雪太大了,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葬。狂风卷着雪粒子,打在我的羽毛上,又冷又疼。我飞得异常艰难,感觉自己随时都可能被吹跑。

等我好不容易降落在水柱宅邸的廊下时,我几乎成了一只雪鸦,浑身的羽毛都冻僵了,连叫都叫不出来。

那个水柱听到动静,从屋里走出来,看到我狼狈的样子,明显愣了一下。

他快步走过来,先是小心翼翼地解下我腿上那封已经被濡湿了一角的信。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惊掉下巴的举动!他竟然伸出双手把我捧了起来,带进了温暖的屋子里。

屋里的炉火烧得正旺,暖意瞬间包裹了我。

他把我放在炉火旁边一块柔软的垫子上,还体贴地给我拿了一大把瓜子。

我一边哆哆嗦嗦地恢复体温,一边用眼角余光偷瞄他。

他坐在我对面,拆开那封信,仔细地读了起来。

他看得非常久,久到我把瓜子都吃完了。他看完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收起来,而是把信放在桌上,沉默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漫天的风雪。

他的背影挺拔,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孤寂。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

也并非总是那么冷冰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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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雪下得真大。

义勇忽然穿戴整齐地出了门,只留我一个老家伙看家。

我懒洋洋地趴在廊下新铺的毯子上,心里嘀咕,这么大的雪,他这是要去哪儿。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去接那只叽叽喳喳的小乌鸦的主人。

那个叫夏野的姑娘来了之后,义勇脸上的表情……比老夫认识他这几年里见过的所有表情加起来都多。

他们什么也没做,就并肩坐在廊下看雪。

义勇还把他自己的羽织脱下来,披在了那个姑娘身上。

我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把头埋进翅膀里,有点困了。

但是……还是加油啊,义勇。老夫死前终于能看到你幸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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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正四年的春天格外惨烈。

无限城里鬼哭神嚎,那一战的血腥味浸透了整片土地。

主人在群鬼前不停挥着刀,最后一次把我叫到身边。她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笑容,只有决绝。

“日和,去告诉他,”她声音沙哑,“我还在等他。”

我飞过了尸骸遍野的战场,飞过绝望的哭喊和愤怒的咆哮,飞出层出叠见不断移动的建筑。

那是我这辈子飞得最艰难,也是最坚定的一次。

我把话带到了。

那个水柱浑身是血地跪在地板上,昏迷不醒。我不知道他到底听没听见。

但我落在他手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主人的话。

后来,他醒了,活下来了,也回来了。

再后来,他们要成婚了。

婚礼那天,我作为主人的“娘家人”,被安排在了廊下视野最好的位置。

主人穿着洁白的白无垢走出来的时候,美得让我差点没认出来。

而那个水柱,现在应该叫他“义勇大人”了,就站在庭院的另一端等着她。他穿着纹付羽织袴,身姿挺拔,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混杂着来之不易的喜悦和小心翼翼的温柔。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男人也会有这样温柔的眼神哦。

他们在主公大人面前交换誓词,声音坚定。

我站在廊下的栏杆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从我送出第一封信,到今天,已经过去了两年多。

这两年多里,我飞了多少趟水柱宅邸,送了多少封写满心事的信,吃了多少碟香喷喷的瓜子,又被迫围观了多少人类谈恋爱的酸臭场面。

我曾经以为我是被迫营业,是这份工作里最倒霉的一环。

但现在站在这里,看着他们,我忽然觉得……好像也不赖。

他们成婚了。

他们住在一个屋檐下了。

他们终于不需要我送信了!我解放了!

按理说我应该从此过上吃了睡、睡了吃的退休生活。可是……

可是这两个人,偶尔还是会让我传话!

比如,主人在厨房忙活,会把一张歪歪扭扭的、沾着萝卜臭味的、写着“晚饭吃什么?”的纸条系我腿上,让我飞到道场去问正在锻炼的义勇大人。

比如,义勇大人要晚归,会用哨声把我传过去,让我带话给主人:“我晚点回来,不用担心。”

再比如,两个人有时候明明只隔着一扇木门的距离,主人还会红着脸,气冲冲地让我去告诉另一间屋子的义勇大人:“我想他了。”

我:……

你们是哑巴了吗!你们的腿是装饰品吗!走两步路就能见到的事,为什么要为难我一只鸦!

我是一只光荣退役的鎹鸦!我不是你们的家庭内部传声筒!

但每次我气得想罢工,主人就会笑眯眯地摸我的头,给我塞各种各样好吃的点心。而义勇大人也总会在廊下给我留好最大最饱满的瓜子。

……好吧。

看在你们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我认了。

谁让我是他们的鸦呢。

大正四年的冬天,天高云淡。

他们夫妻俩出门去了,说是要去一趟北海道,留我看家。

我一只鸦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晒太阳,忽然觉得有点……无聊。

没有信要送,没有话要传,甚至连瓜子都没有(他们出门前居然忘记给我留了!)。

我趴在廊下,望着随风摇曳的竹林,耳边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我竟然有点想念以前那种飞来飞去的日子了。

某天傍晚时分,他们终于回来了。

主人一进门就兴冲冲地跑到我面前,献宝(我说是就是)似的捧着一个纸包:“日和,我们给你带了礼物!”

纸包打开,是一大包油光锃亮的瓜子,散发着和以往不同的、更浓郁的香气。

旁边的义勇大人补充了一句:“从北海道带回来的,那里的特产。”

我:!

我立刻飞过去,毫不客气地叼了一颗。

嘎嘎脆,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海盐味,好吃!

主人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日和,”她轻轻抚摸着我的羽毛,“谢谢你,一直以来都辛苦你帮我们送信了。”

我忙着嗑瓜子,假装没空理她。

但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什么暖暖的东西填满了。

好吧。

我承认。

我早就被这两个主人收买了。

不仅仅是被瓜子收买,还被……算了,我也说不清楚。

反正,以后他们要是再让我传话,我就勉为其难、心甘情愿地再飞一趟吧。

毕竟,我是他们的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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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了。

宽三郎,真的老了。

现在连飞都懒得飞,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趴在廊下晒太阳,感受阳光穿透羽毛的温度。

日和那只小乌鸦倒是精力旺盛,一天到晚在院子里飞来飞去,叽叽喳喳个没完。它偶尔会飞过来落在我身边,对着我“嘎嘎”说上半天话。

我老眼昏花,也听不清它在说什么,但看它那副上蹿下跳的样子,大概又是在吐槽两位主人吧。

两个年轻人,挺好的。

我看着他们从最初的客气疏离,到后来的相濡以沫。义勇的话变多了,脸上的笑容也变多了,多到比我认识他的前几年加起来都多。

我这个老家伙,没什么别的愿望了。

只想每天这样晒晒太阳,偶尔看看他们,听听那只小乌鸦的抱怨。

也不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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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阳光很好,暖洋洋的,让人想打瞌睡。

主人和义勇大人并肩坐在廊下喝茶,我就蹲在旁边的栏杆上,专心致志地嗑着我的秋田大米味瓜子。

宽三郎那个老家伙趴在角落里睡得正香,还偶尔打个轻微的呼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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