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初来调整握法,很别扭,如同握着一根随时会滑走的树枝。

“再试。”

她吸气,沉气,呼气,挥刀。这一次好了一些,轨迹平直了些,但力道还是散的。

“继续。” 没有苛责,也没有宽慰。

一次,十次,一百次……

日光逐渐西斜,此时正值盛夏季,酷热的庭院连晚风都难以流连。

初来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虎口被刀柄磨得通红,双臂酸痛得几乎要失去知觉。但她死咬着牙,哪怕汗水蛰痛了眼睛,挥刀的动作也没有丝毫停顿。

义勇站在竹荫下静静看着,目光始终跟随着她每一个动作:站姿的角度,呼吸时胸腹的起伏,挥刀时手腕的转动,收刀时重心的调整。他看到她在第三次挥刀失误后,悄悄调整了脚的位置。第十次挥刀时,呼吸终于沉了下去。第三十次,手腕放松了些。第五十次时,她的刀刃轨迹终于接近平直。

她咬牙坚持着,脸上尽是不服输的倔强与坚韧,额角滚落的汗珠滑进眼睛时她也只是皱了皱眉,手臂微微颤抖着却从未停下休息。

他没有喊停。

水之呼吸的顺,需要无数次练习成就。就像水流冲刷石头,需要时间与不断重复,让身体记住那种感觉。

第三百次挥刀结束,初来的手腕一阵脱力,刀尖堪堪抵住地面。她剧烈地喘息着,汗水顺着下颌砸碎在青石板上。

“休息一刻。”义勇终于开口。

初来如蒙大赦,走到池塘边跌坐下,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她活动着手指,掌心已一片殷红。

“感觉如何?”义勇走过来,递上一只盛着清水的竹筒、

“很难。”初来大口灌下清水,毫不掩饰眼底的疲惫,“比我想象难太多了。每一个细节都要重新调整,把自己拆开重装。”

义勇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目光越过波光粼粼的池面落定在她身上。

“正常。”他说,“你练了一年多风之呼吸。身体的记忆,比头脑的记忆更顽固。”

一年多。初来怔了一下,他竟然记得她什么时候开始修炼的。

“那您……练了多久水之呼吸?”她忍不住问。

义勇没有回答。

晨光中,少女脸庞还带着汗水的光泽,眼神在烈日下依旧亮得惊人。那种不服输的劲头,让他想起了另一个人,心底某处坚硬的角落,被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休息好了,继续。”他站起身。

日子一天天过去,初来到宅邸的时间越来越早,直至晨练都成了固定日程。

她的进步肉眼可见。水面斩从歪歪扭扭到平直如镜,水车从摇摇晃晃到流畅旋转。

义勇的教学依旧简洁,初来渐渐也能读懂他简短话语背后的深意。手腕放松不是真的放松,是要在发力瞬间绷紧,其他时候保持弹性。气息下沉也不是憋气,是要让呼吸节奏带动身体节奏。

她学得越多,越觉得水之呼吸博大精深,它更像一种世界观,如何看待敌人,如何使用力量,如何……正视自己。

修习叁之型流流舞的那个下午,初来迎来了最惨烈的一次挫败。

高速移动中的重心转移,让习惯了直线突进的她频频失衡。又一次旋转发力时,她脚下一滑,重重砸在青石板上。这一次摔得比之前都重,手肘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皮肉擦破,渗出丝丝血迹。她撑着地面想要爬起,脱力的双臂却一软,让她再次跌了回去。

浓烈的挫败如潮水般涌来,她干脆蹲在地上,收拢双臂将脸绷绷埋进膝盖里。

练了这么久,还是不行。是不是自己太笨了?是不是真的不适合水之呼吸?师傅的话在耳边回响:“专心练好风呼,比什么都强。”

轻微的脚步声停在她身侧,初来没有抬头。

义勇静静站在一旁。

过了好一会儿,初来闷闷的声音从膝盖间传来:“对不起,富冈先生……我太没用了。”

“没有。”义勇声音平静如常,却多了丝让人安心的稳固,“流流舞一式本就难。我学了一个月才掌握。”

初来抬起头,眼眶微红:“真的?”

“……老师说我是他教过学得最久的学生。”

初来眨了眨眼,她无法想象这个冷冽如神祇般的水柱大人,也会有如此笨拙的过往,“那您是怎么学会的?”

义勇没有多言,向前半步朝她伸出了手:“站起来。”

初来愣愣地把手递给他。他的掌心带着常年握刀磨砺出的粗粝与沉稳,只是微微一用力,便将她稳稳拉了起来。

“看水面。”

初来看向庭院中央池塘,水面被微风拂过,泛起细密波纹。

“波纹怎么动的?”

“顺着风……一圈圈扩散?”

他松开手,转身走到池塘边,随意捡起一颗石子,投入水中。“咚”的一声轻响,涟漪荡散开来。

“看清楚了吗。”他声音低沉而清晰,“石子落下的点是中心,涟漪向外推演。每一圈都完整、不重叠、不混乱。”

他又捡起一块,投入稍远的位置。两圈涟漪在水面相遇、交错,随后顺畅地穿过彼此,继续扩散,没有丝毫冲撞与抵消。

“流流舞不是盲目的转,是荡。你的身体是石子落下的点,动作是荡开的波纹。每一次移动,都要有中心和方向,才能有完整的弧。”他转过身面对她,“你刚才的失败,是因为脚踝和手臂都在急躁地旋转,可你的腰椎是死的。

“那叫被搅碎的死水,不叫涟漪。”

一语惊醒。初来只觉脑海中那团缠死乱麻被一刀劈开。她重新拾起刀,这一次,没有急着发力旋转,而是先找到重心,在丹田和脊柱的中线。然后吸气,想象自己是投入水中的石子,呼气,踏出第一步,重心随着脚步转移,但中心始终稳定。第二步、第三步……她的身形骤然化作一道柔滑的残影,不再有丝毫的僵涩与断裂。每一步的起落都在勾勒完美的圆弧,刀刃随着腰胯的流转顺势劈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极净的湛蓝水波。

转过完整的一圈,她稳稳落地,气息未乱,动作分毫不差。

“我……我做到了?”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义勇站在几步之外,阳光透过竹叶切割出斑驳的光影,落在他素来无波的面容上。他看着那个沐浴在天光下,眼底盛满了一整个冬日暖阳的少女,喉结微微滑动了一下。

“嗯。”他的声线比往常沉了许多,“你做到了。”

初来脸上绽开笑容,那笑容太明亮,太干净,如破云而出的阳光,毫无保留照进他沉寂已久的世界。

义勇错开视线,重新投向那汪池水。水面早已恢复平静,可他心里,却分明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咚”响。某种他抗拒了多年的涟漪,正在心底无声荡散开来。

他感到陌生的慌乱。

初来开始夜间巡查,是在掌握流流舞一周后。

她没有告诉义勇,不是故意隐瞒,只是觉得这是队员本分,既然学了新招式,就该在实战中检验。而且,她不想让富冈先生觉得自己是个需要保护的队士。

第一个夜晚,她独自前往总部附近的镇子。鎹鸦情报说,那里有鬼出没的迹象。她的运气不错,遇到了一只低级的鬼,战斗很顺利,水面斩一击毙命。但她也发现了问题,在实战压力下,呼吸容易乱,招式容易变形。

第二个、第三个夜晚……她渐渐找到了节奏。战斗是最好的老师,逼着她把训练场上学到的东西,变成身体本能。

义勇是在第六天发现的。

那天夜里,他处理完柱合会议的文书,走到庭院透气。月光很好,池塘水面银光粼粼。他忽然想起初来白天练习时,提到过夜间镇子上有祭典。

她怎么知道?

又一个念头闪过,她会不会去看祭典?他随即否定,她不是贪玩的性子。更可能的是……

他皱了皱眉,回屋换了队服,匆匆离开宅邸。

镇子离总部不远,步行只需一刻钟。夜色已深,街上行人稀少,只有零星几家酒馆还亮着灯。义勇沿着主街疾行,气息收敛,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

然后,他看到了她。

那是一条血腥气浓郁的末巷。异鬼的利爪撕裂了初来左臂的皮肉,鲜血瞬间染红了队服。但她没有退缩,呼吸有序,眼神冷静,日轮刀在手中泛着青蓝交织的光,那是风与水融合的气息。

义勇停在巷口阴影里,没有上前。

他想看看,她能做到什么程度。

恶鬼再次扑杀的瞬间,初来脚步一错,身形如水流般滑开,是流流舞的步法。在鬼扑空瞬间,她转身挥刀,不是一贯如风的猛斩,也不是如水流畅的柔,更像介于两者之间,刀刃带着风的迅疾,轨迹却是水的弧线。

嗤——

鬼的肩膀被划开一道深深的伤口,它吃痛怒吼,转身再次扑来。

这一次,初来没有躲。她深吸一口气,刀刃高举,腰腹骤然发力。

义勇眉头微微皱起。这个起手式……

“哈!”初来低喝,刀刃斜斩劈下,带着旋转的力道……是水车与尘旋风的结合!水车的回旋与尘旋风的暴烈,在这一斩中被极其可怖地杂糅在一起,刀锋裹挟着风的凄厉,却走着水流般刁钻的弧线一泻千里,切开了恶鬼的颈骨。

一击,干净利落。

初来甩了甩流血的左臂,面容难掩喜悦。她做到了,第一次在实战中成功融合了两种呼吸法!

就在她准备收刀时,一道幽邃的身影自巷口的浓重阴影中缓缓走出。

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她的表情瞬间从惊讶变成慌乱:“富、富冈先生?!您怎么……”

义勇没有说话,蓝色目光在触及她左臂那片刺目的猩红时,瞳孔紧缩了一瞬。

“受伤了。”他的声音太平了,初来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原本准备好一套说辞,什么“伤得不重”“下次会注意”,在她撞进他的眸光时,忽然说不出口了。

那双眼里没有她预想中上位者该有的怒意或责备。

有什么别的东西,沉重的,她从未见过。

她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好几秒,试图分辨出里面到底藏着什么。担忧吗?像是,可又不止于此。那种感觉太复杂了,复杂到她看不透,只能感觉到一种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涌过来的压迫感,像是他透过她看见了别的什么人。

初来咽下那些辩解的话,低声说:“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义勇没接话,只是低下头,从袖中取出布条,开始处理她手臂上的伤口。手指触碰到她皮肤时带着凉意,动作却稳得出奇。布条一圈圈缠上去,每圈缠绕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却又恰到好处地避开了最深处的皮肉。

初来垂眸看着他包扎。和第一次义勇为她包扎不同,她感觉到,这双沉稳如磐石的手,在指尖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有着一瞬极其隐忍的轻颤。

他神情专注得有些过分,仿佛她这道并不算深的伤口,是什么需要倾尽全力才能处理好的大事。他眉头微蹙,视线牢牢锁在那块布条上,每打一个结前都要停顿片刻,确认松紧无误后才继续下一步。

最后一圈缠好,他打了个结,手指在那个结上停住,没有松开。

初来等了几秒,以为他还要检查什么,正要开口询问时,他张了张嘴。

“我以前……”义勇的声音比平时低很多,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带着些她听不懂的沙哑,“也总是这样给人包扎。”

初来的呼吸骤然放缓。月光顺着破败的屋檐倾泻而下,将他大半的脸庞埋入阴影。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看见那双木木捏着布条边缘、用力到指尖泛白的手,和抿紧的嘴角。

“那个人,也总是受伤。每次我都告诉自己,下次要更快一点,要更强一点,要保护好他。后来……”

他忽然顿住,停顿得太久,久到初来都能听见巷外传来的虫鸣声,和夜风吹过时衣袖轻微的摆动。

留下的那句未尽的“后来”,被悄悄咬碎在唇齿间,再也没有吐出。

初来觉得眼眶泛起一阵酸涩。她不知道他说的是谁,也不知道那个人后来怎么了。但她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压了回去,还有极难捕捉到的,月光落在他脸上时,眼底闪过的瞬间波动。

是悲伤,还是愧疚?不……这是他藏的很深的东西,她说不出来,只觉一股冷意从那双眼里透出,好似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从未愈合过的伤口,被一层又一层沉默包裹着,假装它已经不存在了。

初来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太轻,她根本不知道发生过什么,说出口只会显得虚伪。承诺的话又太重,她没有立场做任何承诺。任何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她只能看着他,看着这个从不在人前显露情绪的男人,此刻在她面前露出了这样一道缝隙。

她忽然明白了。

他说的“担心”,除了柱对队员的职责和前辈对后辈的关照,更多的是从他自己过去里长出来的东西,是他用再也没能保护住的人换来的教训。他在害怕,怕历史重演,怕她又变成另一个“来不及”。

初来低头看了看手臂上包扎整齐的伤口,那布条缠得那么仔细,生怕再伤到她一分。她想起刚才他处理伤口时,手指虽然稳定,但稳定之下隐藏着的颤抖让这层更深的东西显露出来,像是握着什么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