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两人打了好一会电话,最后还是因为靳子衿要去开会,两人才依依不舍地挂了。

车厢里变得安静下来,温言握着手机坐在车后座发呆了好一会,才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去观察四周的环境。

穆萨坐在副驾驶上,用当地语言和司机说着什么,语速很快,温言一个字都听不懂。

赵明远坐在她旁边,见她结束了通话后,主动交谈了起来。

不过他的话不多,只是指着远处的地方,偶尔提一嘴:“那边是市场,白天很热闹。”

“前面那条路往右拐,就是中国援建的学校。”

温言点头应着,目光却一直落在窗外。

车子拐进一条小路,路面变得坑坑洼洼起来。她看见前面有一片红光,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温言下意识抬眸,隔着遥远的距离,看到了那个灯牌——“乐舍第一人民医院”。

红十字标记挂在旁边,灯牌很大,亮得很,在周围的低矮建筑中间,显得有些突兀。

温言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知道乐舍是这个国家首都的名字,可是乐舍第一人民医院……这也太奇怪了吧!

这不亚于听到“洛杉矶人民医院”或者“纽约第一人民医院”,让人有一种说不出的荒谬感。

可这的确是医院的名字,闪烁在漆黑的夜空里,在陌生的国度中,让人油然而生一种回到家的温暖。

温言那颗起伏不定的心,在此时陡然沉稳了下来。

对于这个陌生的环境,她忽然就没有那么害怕了。

很快,车子在一栋新建的医院楼停下。

这栋楼不高,只有六层,外墙刷成白色,看起来还挺新的。楼道口亮着几盏灯,照出一小片光亮。

赵明远率先下了车轻巧地绕到一边,拉开了车门:“温医生,到了。”

温言下了车刚站稳,就看见一个东亚面孔的女孩从楼里跑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男生。

女孩跑在最前面,扎着一条长长的骨辫,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T恤,跑到她面前的时候,微微喘着气,脸上却带着笑。

“您好!欢迎来到乐舍第一人民医院!”她的中文很流利,但带着一点当地的口音,尾音微微上扬,听起来很亲切。

温言点了点头,笑着打了个招呼:“你好。”

“我叫坎塔瓦,您可以叫我中文名,方小夏。”女孩指了指自己,又侧身指了指身后的两个男生,“这是颂蓬,这是巴色,和我一样,都是医院的实习生。”

颂蓬看起来二十出头,瘦瘦小小的,皮肤晒得很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巴色高一些,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话不多,只是腼腆地点了点头。

温言和几人握了手,自我介绍道:“你们好,我叫温言,是外派过来的骨科医生。”

“温医生好。”

众人和她打了招呼,方小夏又说道:“今天太忙了,方院长让我先带您回宿舍休息,明天再带您熟悉环境。”

温言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来这里之前,她将老师给的资料都仔细看过了,自然也知道方院长是谁。

她名叫方澄,今年64岁,北京协和医学院八年制博士毕业,师从国内传染病学泰斗。

十五年前作为无国界医生第一次来到西盟,五年前决定长驻。

放弃了国内三甲医院科室主任的职位,放弃了评院士的机会,放弃了首都的房子,至今未婚,没有孩子,学生们叫她“方妈妈”。

这些资料她看了好几遍,每一遍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会放弃那么多东西,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吗?

方小夏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一边和温言解释:“方院长今天有一个急诊手术,走不开,让我先带您去宿舍。”

“您的东西白天已经送过来了,您的助理来了一趟,都安排好了。”

“好,谢谢。”

方小夏走在前面,两个男生跟在后面,帮她把行李箱往里搬。

这栋大楼里很安静,走廊的灯亮着,白惨惨的,照在光洁的地砖上,异常的空旷。

“温医生,您是骨科的,主攻哪个方面啊?”方小夏回过头问她,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

“嗯……具体说的话,是创伤骨科。”

“太好了!”方小夏的眼睛亮了一下,“我们这里特别缺骨科医生。之前有个病人,腿被倒塌的墙砸了,我们只能做最简单的固定,后面的手术一直没人能做,拖了好几个月……”

她说着说着,大概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抱歉,我话太多了。方院长说我总是这样,一激动就说个没完。”

“没关系。”温言笑了笑,“你多说说,我正好了解一下情况。”

方小夏一听这话,又打开了话匣子。从医院缺什么设备,到哪个科室最忙,到当地常见的疾病,一路说到了宿舍楼。

宿舍楼在这栋楼的最顶端,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她们几个人的脚步声。

方小夏带她走到最里面的一间,推开门:“就是这里了。”

房间不大,十来平米的样子,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铁皮柜。

床上的被褥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淡蓝色的床单,白色的枕套。

桌上放着一瓶水和一包饼干,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窗户开了一半,窗帘是白色的,被晚风吹得微微鼓起。

温言走过去,拿起那张纸条。上面的字迹很端正,一笔一划,透着一种刻意的整齐:“欢迎入驻乐舍,有事找我。——方澄。”

她看了一会儿,把纸条小心地收好。

方小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递给她:“这是您的饭卡,周围有便利店,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刷。”

“热水器开关在门口,网络密码写在墙上了。”她顿了顿,“您先休息,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您去见方院长。”

“好,谢谢你们。”

“不客气。温医生晚安。”

方小夏带着两个男生走了,楼道里又安静下来,整个房间显得格外寂静。

温言关上门,把行李箱打开,将自己的pad和相框拿了出来,摆在了桌面上。

照片里,靳子衿从后面抱着她,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笑得得意,眼睛亮亮的。

温言看了一会儿照片里的人,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忽然笑了。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吧。

她把相框摆正,拿起换洗的衣服,去走廊尽头的公共浴室洗澡。

水压不太稳,热水忽大忽小的,但好歹是热的。她洗得很快,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滴着水,一边擦一边往房间走。

刚推开门,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动着“老婆”两个字。

温言接起来,顺手把门带上,坐在床边,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继续擦头发。

“到了?”靳子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

“到了。”温言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刚到宿舍,刚洗完澡。”

“安顿好了?”

“嗯,房间不大,但是挺干净的,助理都打扫过了,也把日用品都准备好了,该有的都有,床单被褥都是新的。”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桌上的相框:“我还把我们的照片,摆在了桌上。”

“感觉还蛮有氛围的。”靳子衿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怎么样,我让人准备得很齐全吧,有没有觉得我很贴心?”

温言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贴心,非常贴心。”

“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靳子衿的声音放软了一些,“来到陌生的地方,害怕吗?”

温言想了想,老实地说:“来的时候有点紧张,但是到了房间之后,看到你准备的东西,就不害怕了。”

“感觉……有种回到家的感觉。”

靳子衿听到她这句话,心里软了软,很是得意道:“那当然。”

“我得让我老婆明白,有我的地方,才是家嘛。”

温言听到她这个语气,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也逐渐舒缓下来。

她“嗯”了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看着窗外。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不远处有几棵芒果树,影影绰绰的,看不清叶子。

她望着这安静的夜景,淡淡开口:“其实这里的环境挺好的。”

“有点像是国内的四五线城市,我之前去过昆明,这里像个小一点的昆明,建筑也小一点。不过道路却宽敞很多,而且遇到的人都说华夏语。”

“医院呢?”

“医院很新,环境也很干净,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温言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饭卡,忍不住笑了,“他们还给我发了饭卡,跟大学食堂一样。”

“方小夏说周围有便利店,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刷。”

靳子衿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听她继续说:“方小夏是这边的实习生,中文说得挺好的,就是有点口音。”

“还有一个叫颂蓬,一个叫巴色,都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温言顿了顿,“方澄院长给我留了纸条,字写得很端正,一笔一划的。”

“这点其实很可爱,你知道的,我们医生有自己的一套文字,她写得那么板正,感觉像是怕我看不出她的欢迎一样……”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靳子衿耐心地倾听着,说着说着,温言的长发都被文风吹得差不多干了。

她打了个哈欠,重新躺回了床上,哑着声音开口:“不说了,明天还要上班呢。”

“我先睡了……老婆……晚安。”

“晚上好。”

温言说着,将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闭上了眼睛,眯了一会之后,她发现手机电话还没有挂断,模模糊糊地问了一句:“子衿?”

靳子衿的声音很快传来:“嗯?怎么了?”

温言很是困倦,问了一句:“你怎么不挂电话?”

靳子衿莞尔,轻轻笑了起来:“等你睡了,我就挂。”

“嗯。”

温言迷迷糊糊地应着,闭上了眼睛。

电话的另一头,靳子衿坐在办公室里,听着对方传来的细微呼吸声,又翻动了一页资料。

她没有挂断电话,似乎只有这样,温言才还在她身边一样。

——————

第二天早上,温言是被一阵翻动纸张的声音吵醒的。

这窸窸窣窣的,响在耳边,很快就将她从生物钟唤醒。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手机还亮着,通话还在继续。

温言有些惊讶,试探地唤了一声:“子衿?”

“嗯?”那边立刻回应了,声音清醒得很,“醒了?”

温言翻了个身,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很是明亮。

温言此刻完全清醒了,她从床上坐起来,有些惊讶地问:“你一夜没睡?”

“你忘啦,我们有时差。”靳子衿同她解释,“我这边是凌晨。”

温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揉了揉眼睛,头发乱糟糟的,几缕碎发贴在脸上。

“我先去洗漱。”她说,“一会再打给你。”

靳子衿嗯了一声,漫不经心道,“你去吧,电话不用挂,我听着。”

温言愣了一下:“听着?”

“嗯,听着。”靳子衿说得理所当然,“你洗漱的声音,走路的声音,开门的声音,我都听着。”

温言的脸有些发烫,磕磕绊绊地回答:“好吧。”

她拿着手机走进走廊尽头的公共洗手间,靳子衿忽然开口:“换视频电话吧,让我看看你。”

温言:……

温言抬头,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长发有些散乱,神情也有些疲倦,看起来不是很好的样子。

她刚想拒绝,靳子衿却挂断了电话,直接发了个视频请求过来。

温言下意识就接了,接了视频的第一秒,她立即反应过来,伸手挡住手机屏幕:“不许看我。”

“看不到。”

靳子衿出现在屏幕里,她已经回了家,换上了一件水绿色的吊带睡裙,靠坐在床头,温温柔柔地望着温言:“你都把摄像头按住了,我根本看不到你。”

温言低头看了一眼,果然屏幕里一片漆黑。

她看了眼屏幕里一如既往美丽的女人,叹了口气道:“那你等等。”

“等我洗漱完,再开摄像头。”

温言说着,关掉了自己的摄像头,将手机立起来,让屏幕里的女人朝向自己。

屏幕里,靳子衿弯了弯唇角,嗔了一句:“你好小气啊。”

屏幕里的她活色生香,仿佛就在身边,温言笑了起来,说:“衣冠不整,不敢见你。”

靳子衿哼了一声,略微不悦道:“平时看得也不少啊,怎么现在就害羞了。”

温言开始挤牙膏,一边挤一边道:“平时是平时,现在是现在。”

“你昨晚为什么没有挂电话?”

她换了个话题,省得靳子衿还要追问下去。靳子衿唉了一声,慢悠悠道:“听你啊。”

“我有什么好听的?”

屏幕里,靳子衿好像在隔空望着她,目光幽幽的:“听你可是老有意思了。”

“打呼,说梦话,刷牙、洗脸、梳头发……”

温言刷牙的动作一顿,瞪大了眼睛看她:“等等……我打呼说梦话……”

“我打呼吗?还说梦话吗?说什么了?”

天呐,这么不雅观的嘛?她平时怎么不知道?

靳子衿听到她含糊不清的声音,忍不住笑了起来:“逗你玩的啦,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而且,开会的时候,偷听你在睡觉,就感觉自己养了个宝宝一样,还蛮稀奇的。”

温言:……

温言忍不住吐槽了一句:“靳子衿,你好变态。”

“哎呀,被你发现了吗?”屏幕里,靳子衿狡黠地眨了眨眼,“想要离婚已经晚了,你跑不掉了哦。”

温言笑着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刷牙。泡沫沾在嘴角,她用水冲掉,又捧了一把水泼在脸上,凉凉的,整个人都清醒了。

她擦干脸,把手机从洗手台上拿起来,打开屏幕对着自己的脸。

靳子衿看到他的脸,顿时笑了起来:“哇,我老婆今天好漂亮哦,看起来精神奕奕的。”

温言也跟着笑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她拿着手机往回走:“你那边很晚了吧?还不打算睡觉吗?”

“我在等你吃早饭啊,等你吃完早饭,我就去睡了。”

温言心里软了一下,推开门进了房间。阳光正好,照在桌上那张照片上,两个人的笑脸亮亮的。

“好,那你等我换完衣服,然后去吃早饭。”

温言说着,关掉了摄像头,那头的靳子衿提高了音量:“喂,这么生分的嘛?”

“把摄像头开开啊。”

温言对她的流氓行径充耳不闻,红着耳朵把衣服换完了。

换好衣服之后,温言背着文件袋,举着手机出了门。食堂在一楼,是一间不大的厅,摆着几张长桌。

这个点人还不多,只有几个医生坐在角落,低着头吃饭。

窗口里的早餐很简单,馒头、鸡蛋、白粥,还有一小碟咸菜。

温言端着餐盘,按照靳子衿的指示,打了两个馒头、一个鸡蛋、一碗粥,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她摆好手机,让靳子衿看自己吃饭。

她吃的很香,看得靳子衿都饿了,直说自己也要吃夜宵。温言莞尔,说家里有吃的,在冰箱,让她去微波炉热一下。

靳子衿说不要,太麻烦了。没有温言在,她懒得自己热东西吃。

温言弯了弯唇角,问她:“那……以前我不在的时候,你肚子饿了,都怎么办?”

靳子衿不假思索地回答:“以前都是许鸣帮我热的。”

温言有些惊讶了:“许鸣?你们住在一起吗?”

靳子衿点了点头,说:“嗯,我经常出差嘛,她都是跟着的,回到家就是家里的阿姨给我热……”

还真是金枝玉叶的大小姐,温言想。

温言顿了顿:“要不……”

要不让许鸣……住进来陪你吧。

这个念头一升起,温言又觉得不妥,浑身都止不住地别扭。

靳子衿看到她神情一闪而过的的纠结,立马洞悉了她的想法,笑弯了眼道:“好啦,没那么麻烦,我也不是很饿……”

“下次你起来之前,记得给我点个夜宵。”

温言一下就被安抚了,那点微妙的情绪散去,她点了点头,说:“嗯。”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就这么陪着彼此,度过了难得的闲暇时间。

温言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擦了擦嘴,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五。

她对屏幕里的靳子衿说道:“我该去找方院长报道了,你快点睡觉,晚安。”

“嗯。”靳子衿应了一声,却没挂电话。

温言也没挂,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目光都很舍不得。

过了好一会儿,靳子衿才开口:“我去睡了,等你下班再打。。”

“好。”

靳子衿笑了起来,温温柔柔道:“去吧,温医生,好好上班。”

温言弯着唇角:“那老婆晚安。”

靳子衿笑了起来,她凑近镜头,飞快地亲了一下:“晚安。”

屏幕暗下来。

温言对着黑掉的屏幕愣了两秒,然后笑了。她把手机揣进口袋,端着餐盘放回回收处,出了食堂。

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她深吸了一口气,朝医院大楼走去。

——————

方院长的办公室在四楼的走廊尽头。门半开着,温言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请进。”

她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个书柜,一张折叠床。

桌上堆着厚厚几摞文件,旁边放着一个大大的保温杯。书柜里塞满了医学书,每一本都包着书皮,书脊上贴着手写的标签。

方澄坐在办公桌后面,她约莫五十多岁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polo衫,灰白的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她的脸晒得有些黑,眼角的皱纹很深,眼睛却很亮,看着人的时候,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看到温言,她放下手里的笔,站起来,伸出手:“欢迎你,温言。”

温言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方院长,您好。”

“坐。”方澄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也坐下来,“路上还顺利吗?”

“顺利。”

“那就好。”方澄翻了一下桌上的文件,抽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你来得正好,我们这边外科缺个主任,创伤教学也缺人。这是你的聘书,今天开始上班。”

温言接过来看了一眼,正要说话,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女医生风风火火地闯进来,白大褂的扣子都没系好,头发扎得歪歪扭扭的,脸上还带着手术帽压出来的印子。

“老方!老方!”她一进门就喊,“那个骨科的小丫头来了没有?”

温言愣了一下。

方澄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她:“来了,在这儿。”

那女医生的目光唰地转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温言一遍,眼睛亮了。

“你就是那个骨科的吧?”她一把拉住温言的手腕,“来来来,我这里有个摔断腿的年轻人,疼了一天了,就等你了!”

温言被拽着往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方澄。方澄冲她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

“去吧。崔医生是这边最好的外科大夫,你跟着她,能学到东西。”

温言点了点头,被那个风风火火的女医生拽着往外跑。

“我姓崔,崔涵月。”她一边走一边自我介绍,语速快得像是有人在后面追,“你叫我崔姐就行,你叫什么?”

“温言。”

“温言,好名字。”崔涵月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间简易的诊室,一张检查床上躺着一个年轻人,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

他的右腿被简单固定过,用夹板绑着,但角度明显不对。

崔涵月掀开盖在他腿上的布,连忙说:“来来来,这个病人交给你了,我这里人手不足,你先看看,然后准备给他做手术。”

温言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腿骨明显错位了,皮肤表面青紫肿胀,有一处甚至能看到骨头顶出来的痕迹。

没有X光片,没有CT,甚至没有像样的检查设备。

“片子呢?”温言问。

“拍了,但不清楚。”崔涵月把一张胶片递给她,“这边的机器是老式的,分辨率不够。能看出来是胫腓骨骨折,但具体错位到什么程度,只能靠手摸。”

温言把胶片举起来对着灯看,影像很模糊,骨头的大致轮廓能看出来,但细节完全看不清。

在国内,这种伤情她闭着眼睛都能处理,但在这种地方,没有C臂机,没有高精度的影像引导,一切都得靠手感。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胶片放下,转身去看那个年轻人。他疼得嘴唇都在抖,但一直忍着没叫出声。

“什么时候伤的?”温言问。

“昨天下午。”崔涵月说,“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我们给他做了简单的固定,止了疼,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伤,再加上你今天就来了,就没有立即给他做手术。”

温言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能理解。

在急诊,非胸痛心血管大出血等致命伤,都算不得什么严重。

她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对方那条伤腿,指尖沿着骨头慢慢往下探。

手感还在,她能摸到错位的位置,能感觉到碎骨块的边缘,这是她练了多年的本事。

温言很快就确定了伤势的情况,很是果决道:“开始准备手术吧。”

崔涵月愣了一下:“现在?”

“就现在。”温言转身往外走,“再拖下去,这条腿就保不住了。”

这种伤虽然不致命,但是任由伤势发展下去,一定会造成不可逆的后果。

先活下来,再解决残疾的问题。

现在做手术,就是为了不让一次小小的摔伤导致对方失去一条腿、落下残疾。

这里的护士都很麻利,知道要做手术之后,立马帮助温言换衣服。

医院是崭新的,手术室的环境也很不错,就是有点小。

无影灯的照耀下,器械台上摆着几把钳子、几把镊子、一把骨刀、一把骨锯,还有几根钢钉和一块钢板。

温言看了一眼那几根钢钉,尺寸倒是齐全。她拿起一根看了看,是国产的,质量还行。

“麻醉师呢?”她问。

“来了。”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医生跑进来,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起来也很年轻。

“硬膜外麻醉。”温言说。

“好。”

年轻人被推进来,脸色比刚才更白了。温言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他。

“疼吗?”她问。

他点了点头,嘴唇抖着。

“忍一下,打完麻药就不疼了。”温言的声音很稳,像是在手术室里说过千百遍,“等你醒过来,腿就没事了。”

他看着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当地话。温言没听懂,但旁边的护士翻译了:“他说,谢谢您,医生。”

温言点了点头:“开始吧。”

从前在国内的时候,有智能影像辅助,她们这些骨科医生,就像拿了图纸的木工师傅一样,尽管按照影像,一下一下打下去。

如今没有这些辅助工具,一切都得靠自己的手指。

她每做一步都要停下来摸一下,感知骨头的边缘、错位的角度以及复位的程度。

也是这个时候,温言才清晰地意识到,临床解剖学,是多么伟大的一门学科。

感谢前辈们总结的经验,感谢中华五千年对人体的探索……感谢她的勤学努力……

这场手术,才能够这么有惊无险地继续下去。

打完最后一根钢钉,温言伸手摸了一下复位的位置。

嗯,骨头对齐了。

不过她不敢松气,又摸了一遍,才开口道:“缝合。”

缝完最后一针,她放下针持,退后一步:“拍个片子。”

片子出来了,还是模糊的,但她能看出来,位置对了。

温言盯着那张胶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往后退了一步。

贴在墙上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湿透了。

这是第一台,接下来还会有第二台、第三台。没有高精尖的设备,没有熟悉的团队,一切都得从头开始。

温言靠在墙上,想着以后可能面对的情况,她开始怀念在骨科医院的日子了。

刚才那台手术,如果在国内,她只需要花三分之一的时间,就能处理好。

而这多出来的时间里,她们这些医生,又能够挽救多两名患者的四肢,让他们脱离伤残的宿命。

科技改变的不是生活,而是人生啊。

——————

温言一上午就做了两台手术。

出手术室的时候,崔涵月也刚好忙完,两人打了个照面,对方邀请她一起去吃午饭。

温言点了点头,跟着她往外走。走廊里的灯亮着,白惨惨的,照得人眼睛发酸。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崔涵月带她上了三楼,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会议室,长桌上摆着几盆菜——米饭、一大盆绿叶菜,还有西红柿炒鸡蛋,以及一盆不认识的糊糊。

一群医生已经坐在那里了,有的狼吞虎咽,有的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还有的边吃边翻病历。

方澄也在。

她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摆着一碗米饭,旁边放着一杯水,正慢慢地吃着。

崔涵月端了两个盘子,递给温言一个,自己拿了一个。

她夹了一大勺炖菜盖在米饭上,又舀了一勺番茄炒鸡蛋,端着盘子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来,尝尝这个。”崔涵月舀了一勺多菜给温言,笑嘻嘻的,“当地的特色菜,好吃得很。”

温言点了点头,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瞬间皱起来了。

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在嘴里炸开,酸的、甜的、腥的,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味,混在一起,仿佛是有什么东西坏掉了。

她咬着牙咽下去,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这什么……”她艰难地开口。

崔涵月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筷子差点掉了:“啊呀,就是这个表情,就是这个表情……谁来都一样啊!”

长桌对面的医生也跟着笑:“崔副院又捉弄人。”

“新来的!多吃点!多吃你就习惯了!”

“哈哈哈哈哈哈……”

欢快的笑声里,一旁的方澄抬眸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说:“这是芒果炖鸡,当地特色菜,带芒果皮的。”

“芒果皮?”

什么邪恶料理!

温言低头看了一眼那盆炖菜,果然看到了几块皱巴巴的芒果皮,滚在黄色的糊糊里,看起来恶心极了。

温言:……

温言有些想吐。

方澄夹了一块芒果皮放进嘴里,嚼了嚼,面不改色地咽下去,很是淡定道:“芒果皮的苦味能中和肉的腥味,这是当地人的做法,吃习惯了就好。”

听到对方话语中熟悉的苦中作乐,温言开始觉得,这里也没有那么陌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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