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包间里长久的寂静,被火锅持续沸腾的“咕嘟”声衬得近乎震耳欲聋。

那“咕嘟”声像是从靳子衿自己胸腔里传出来的,每一次翻滚都撞在她的心壁上,带着滚烫的回响。

她看着温言,看着那双刚刚吐露完惊心动魄的真相,此刻却恢复了一贯平静,甚至带着点赧然和笨拙的眼睛,一时间失去了所有言语的能力。

原来……是这样。

那些被她深藏在心底,反复描摹的初见画面,那些她以为的单方面悸动与谋划,竟然在玻璃的另一面,有着完全对称的轨迹。

她想起那天宴会上,自己总也忍不住将目光投向温家那个沉默高挑的小女儿。

对方大多时候望着窗外,侧脸沉静,与周遭的觥筹交错格格不入,像一株生长在喧闹缝隙里的冷杉。

原来那沉默的凝望,并非疏离,而是掩饰。

那一面干净的玻璃,不仅映照着城市灯火,也照见了彼此心照不宣的窥探。

一种巨大的甜蜜与酸楚交织成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心脏跳得又快又重,震得她指尖都有些发麻。

不仅是靳子衿被惊到了,就连不断挑衅的张清池,也被温言这番直白又热络的话语,惊得目瞪口呆。

过了好一会儿,张清池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咳……”

她清了清嗓子,眼神在靳子衿和温言之间来回逡巡。

目光落在她们指间闪烁的戒芒时,女孩脸上那点惯有的骄纵和挑衅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惊讶、恍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她

夹起那片掉回碗里的肉,语气罕见地没有带刺,只是嘀咕了一句:“行吧,算你厉害。”

这句近乎认输的嘟囔,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靳子衿仿佛被惊醒,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过快的心跳,却发现只是徒劳。

所有的冷静、所有的筹谋、所有在商场上练就的喜怒不形于色,在温言这番直白的“解剖”面前,溃不成军。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桌布之下,轻轻覆上了温言放在腿上的手背。

温言的手微微一动,没有躲开。

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为常年握持器械而带有薄茧,此刻却有些凉。

靳子衿的掌心滚烫,收拢手指,将那微凉的手完全握在掌心。

女人的力道很紧,像是要确认它的存在,确认刚才那番话的真实性。

温言侧过头,看向她。

靳子衿也正看着她。

女人的眼角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微红。

那双总是盛着精明或慵懒的眼眸,此刻被火锅的蒸汽熏得水汽氤氲,里面翻涌着温言从未见过的浓烈情绪。

像化开的蜜糖,又像暗流涌动的深海。

“温言。”靳子衿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许多,只叫了她的名字,便停顿下来。

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倾泻。

最终,她只是更紧地握了握温言的手。

片刻后她松开手,转而拿起公筷,夹起一片涮得恰到好处的雪花牛肉,放进了温言的油碟里。

“毛肚吃多了伤胃,”她声音依旧有些哑,却恢复了平日里的那种自然,“吃点肉。”

她眨了眨眼,用惯常的方式,打破了温言隆重的剖析告白,让场上的气氛,恢复自然。

温言从善如流,夹起那片牛肉,蘸了蘸料,安静地吃下去。

牛肉鲜嫩,汤汁的辛辣混合着香油蒜泥的香气在口中炸开。

她慢慢地咀嚼,仿佛刚才那个抛出情感炸弹的人不是自己。

张清池看着这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默契与温情,心里那点残存的“不服气”也像锅里的浮沫,渐渐消散了。

她不是傻子,相反,在艺术圈浸染,她对情感的纯度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直觉。

温言刚才那番话,没有任何技巧,没有半分渲染,甚至逻辑都有些“不通顺”。

又是“中意”又是“哥不配”又是“我适合的”。

可恰恰是这种笨拙的自我剖析,具有摧枯拉朽的力量。

每一句,如同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剥开自己最真实的内心。

她忽然有些理解自己的表姐了。

见惯了精巧的算计和华丽的表演,这样一块未经雕琢,内里却蕴藏着炽热岩浆的“璞玉”,确实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这顿饭的后半程,气氛奇异地缓和下来。

张清池不再刻意找茬,转而叽叽喳喳地说起自己巡演时的趣事。

她抱怨国外的食物,又好奇地问起小蜜糖。

靳子衿耐心听着,偶尔搭话,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身旁安静进食的温言。

温言话依然不多,但会在她看过来时,回以一个浅浅的眼神。

那眼神平静依旧,可靳子衿却觉得自己能从中读出不一样的东西。

这是一种卸下部分心防后的柔和,一种秘密共享后的亲近。

靳子衿觉得她像极了那种认主的小动物,看得人心软软的。

如果不是张清池还在,靳子衿都忍不住抬手揉揉她的脑袋。

好可爱哦。

她的妻子。

也太可爱了吧。

——————

饭后,司机先将张清池送回张家。

离开前,张清池扒着车窗,看了看靳子衿,又看了看温言。

她最终撇撇嘴,对温言说:“喂,那个……今天的话,我收回一部分。”

她没具体说收回哪部分,但眼神里的敌意已经淡了许多,剩下更多的是别扭和探究。

“对我姐好点。”她丢下这句话,下了车往自己家别墅跑去了。

车里重新只剩下两人。

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方才在包间里被刻意压抑下去的汹涌情感,似乎这才真正漫了上来。

没有人说话,车里静悄悄的。霓虹灯海从窗外漫了进来,落在车厢里,不停地涌动着。

航空箱被稳妥地安置在加厚的脚垫上,放在温言那一侧。

小蜜糖似乎对狭小的空间和行驶的颠簸感到不安,细声细气地“喵呜”叫着,伸出小爪子扒拉栅栏门。

温言下意识地倾身,伸出手指,隔着箱门缝隙,轻轻逗弄小猫粉嫩的肉垫,试图安抚它。

“小心。”

一只温热的手掌及时地覆上她的前额,轻柔地将她微微前倾的身体往后带了一寸,避开因车辆转弯可能带来的晃动。

靳子衿的声音就在耳畔,带着惯有的从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在车上呢,坐稳些。”

温言像是被那指尖的温度烫到,倏地收回逗猫的手,坐直身体,耳根微微发热:“……谢谢。”

她规规矩矩地将手放回自己膝上,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光流,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去瞥身侧的人。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张力。

那是一种……

刚刚卸下厚重盔甲,露出柔软内里后,面对最想亲近之人时,反而生出赧然与无措的微妙尴尬。

仿佛两个刚刚交换过最深秘密的人,需要一点时间来重新适应彼此熟悉的轮廓里,新注入的滚烫炽热。

这沉默并未持续太久。

靳子衿侧过脸,借着窗外忽明忽暗掠过的光影,打量着温言故作平静的侧脸和那泛红的耳廓。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声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显而易见的促狭:“刚才在饭桌上,不是挺能说的么?”

她语调慵懒,刻意拖长了尾音,像羽毛搔刮着寂静:“引经据典,逻辑分明,剖白心迹……”

“怎么,现在只剩我们两个了,反倒拘谨起来了?”

温言被她说得耳根更热,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她转回头,试图保持镇定,声音却泄露了一丝难得的局促:“我那是……”

“你那是什么?”靳子衿不依不饶,身体微微倾向她。

女人眼底映着窗外流转的光,亮得逼人,非要听她亲口说出来。

温言与她对视两秒,终究败下阵来。

她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垮下来。

身上那层强装的镇定如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带着羞窘的柔软。

“好吧,”她认输般承认,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自我剖析的坦诚,“我确实是……有些害羞。”

她顿了顿,目光垂落,落在自己交握的双手上,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我很少……几乎从不在人前说那种……深度剖析自我感受的话。”

“每次说完,事后回想,总会觉得……”

“后悔?”靳子衿接过她的话头,试探着问,语气放轻了些,目光却紧紧锁着她,“后悔跟我坦白这些?还是后悔……承认对我一见钟情?”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都不是。”温言立刻摇头,抬起眼看向靳子衿,眼神清澈而认真,没有半分敷衍或退缩,“我不后悔告诉你这些。”

她抿了抿唇,似乎在寻找更精准的表达:“我是后悔……在那样的场合,用那样的方式说出来。”

她的声音更轻了,却字字清晰,语气郑重:“小表妹在场,环境嘈杂,很不合适。”

温言顿了顿,斟酌着开口:“在我看来,那些话,应该是属于更私密,更安静的时刻。”

“在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只对你一个人说出口,那样才更认真,也更郑重。”

靳子衿静静地听着,眼底的光芒随着她的话语逐渐柔和,最终漾开一片温暖的涟漪。

她“哦”了一声,拉长了调子,恍然大悟般,唇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眼里盛满了得逞的甜蜜和宠溺。

“我懂了,”她凑得更近,呼吸几乎拂在温言脸上,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笑,“温医生这是觉得,当着‘外人’的面跟我表白,面皮薄,害羞了呢。”

温言:“……”

她被这直白的解读弄得无言以对,脸颊的热度有蔓延的趋势。

沉默了两秒,她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认,那模样竟透出几分难得的笨拙可爱。

靳子衿心尖像是被最柔软的绒毛拂过,又痒又暖。

她不再逗她,而是伸出手,双手轻轻捧住温言微微发烫的脸颊,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可是,”靳子衿望进她眼底,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浸满了蜜糖,“我很喜欢啊。”

“我喜欢听你告诉我你的想法,你的心情,你那些藏在冷静外表下的、细微的波澜。”

她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温言颧骨下柔软的皮肤,眼神专注得像是在凝视举世无双的珍宝:“你对我的一切感受,你对这个世界的所有认知和触碰,我都想知道,都想参与。”

她想起更早之前的承诺,语气愈发笃定:“我不是说过么?我想知道你的生活,想参与你的全部。”

“不是客套,是真心话。”

车厢安静下来,只有她的声音低缓流淌,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魔力。

温言被她捧着脸,望进那片盛满温柔与渴望的眼眸深处,心脏像是被泡在温水中,酥麻一片。

或许是因为刚刚极致的坦诚,也或许是因为这密闭空间赋予的勇气。

一个盘旋已久的问题,在此刻如此合宜地浮上心头。

温言没有移开视线,而是就着这个亲昵的姿势,轻声问了出来:“为什么?”

她问。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参与我的人生?”

靳子衿似乎并不意外她会这么问。

她脸上的笑容加深,眼底闪过一丝“终于等到你问”的了然与愉悦。

她没有立刻用复杂的语言去阐释,反而松开了捧着她脸颊的手,转而抬起手臂,柔软地勾住了温言的脖颈,将自己与她拉得更近。

两人鼻尖相触,呼吸彻底交融。

“很简单啊,”她开口,吐息温热,语调轻快得像在分享一个珍藏许久的秘密,“因为那天晚上……”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情人间的耳语:“我也一直在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看你。”

温言的眼睛骤然睁大。

靳子衿低低笑了一声,凑在温言唇上,柔声开口:“我对你,也是见色起意,一见钟情。”

“轰——”

温言觉得自己的大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炸开,随即,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与豁亮席卷而来。

那一直萦绕在心底深处,如薄雾般挥之不去的疑团,顿时豁然开朗。

关于自己是否是退而求其次的“备选”,关于这场婚姻起点是否纯粹……

在这一刻,被靳子衿这句直白热烈,甚至带着点蛮横的宣告,彻底击散。

原来如此。

所以她不是Plan B ,不是权衡利弊后的妥协产物。

从一开始,靳子衿的目光,就同样为她停留。

难怪……新婚之夜,她会说出那样的话,会流露出那样的急切与确认。

一切都有了解释。

这一刻,她感觉到了一种,无以伦比的喜悦,以及欢天喜地的轻盈。

温言望着女人近在咫尺的笑眼,清晰地看到那里面倒映出自己的身影。

她没有说话,只是遵从了此刻内心最汹涌的冲动。

她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吻上了靳子衿的唇。

轻柔的,笃定的。

确认的,索要烙印一样的吻。

分开时,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

温言的额头轻轻抵着靳子衿的,没有立刻退开。

她从小看惯了成年人世界里的虚伪与算计,听惯了言语中的夸大与掩饰。

理智上明白,即使是靳子衿的话语,也可能包含着情感的渲染,或是当下情境催生的炽热。

可人的病症都是由各种细微的变化促成的复杂结果,更何况是人心呢。

因此她选择不去分析。

她选择相信。

相信此刻掌心传来的温度。

相信唇上残留的触感。

相信眼前这双盛满了星光的眼眸里,那份为她而亮的诚挚。

即使这是一场极致美好的幻梦,她也愿意沉溺其中。

在美梦醒来之前,她会全心全意地相信,自己对靳子衿来说,是千万人之中,最特别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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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就很明确啦,如果不是双向的,谁家好人能三次见面就能上床啊[笑哭]

她俩做起来完全就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吃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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