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谁也没想到,这对结婚尚不满一月的小两口,竟能默契至此。

一人遇事不退,当即开团;另一人瞬间领会,精准跟上。

一唱一和,滴水不漏,生生将靳新悦试探的话头噎了回去。

她那保养得宜的脸上神色几变,最终也只化作一声含糊的干笑,半晌接不上词。

没了旁人搅扰,接下来的家宴气氛便松弛融洽了许多。

瓷盏轻碰,笑语温言,一顿饭倒也吃得宾主尽欢。

宴后,众人移步至暖意融融的茶厅。

檀香袅袅,清茶续了几巡,闲话着些无关痛痒的琐事。

窗外夜色已浓得化不开,衬得厅内灯火愈发暖黄。

见时候不早,姜临月率先放下茶盏,起身向主位上的靳霜叶及众人礼貌辞行。

“我送送你。”靳子瑜也跟着站起来,语气爽利。

几乎在同一刻,温言下意识地抬起了头,脱口而出:“师姐,我也送送你吧。”

正侧身与母亲低声说着什么的靳子衿,闻声转过头来。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温言脸上,停顿了一瞬,眼神平静得看不出情绪,随即才滑向一旁的姜临月。

靳子衿笑容得体,声音温软依旧:“既然如此,我也跟你一起,送送姜小姐好了。”

“好啊。”温言点头,并未察觉异样。

姜临月忙道“不必麻烦”,两人却已一左一右,随着她步出了暖意氤氲的茶厅。

靳子瑜看着她们三人相继而出的身影,挑眉一笑:“得,没我事了。那我就不参与了,你们慢慢聊。”

甫一踏出厅门,冬夜凛冽的寒气便扑面而来,与室内温暖截然两重天地。

呵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消散在清冷的空气里。

庭院中的青石板路白日里显然精心清扫过,在廊檐下垂挂的灯笼映照下,泛着湿润幽微的光。

三人脚步声落在其上,“嗒、嗒、嗒”,在寂静的深宅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节奏分明。

温言走在姜临月身侧,略落后半步,侧首关切地问:“师姐,这次回来,是打算在国内长住了吗?”

姜临月微微颔首,夜色勾勒出她清秀的脸颊,声音平稳:“嗯,有这个打算。”

“团队的基础研究阶段告一段落,重心要移回来,后续的临床转化和项目落地,离不开本土的资源和环境。”

“那很好啊。”温言眼睛微亮,语调里带着由衷的欣喜,“以后都在首都,联系起来就方便了,可以常聚。”

姜临月转脸看她,廊下灯光在她眼中投下细碎的光点。

她的唇边笑意浅浅,带着几分旧日熟稔的调侃:“怎么聚?”

“还像以前那样,周末泡在攀岩馆耗掉一整个下午?或者找个深山老林,背起帐篷就去徒步野营?”

“好啊,”温言答得很快,似乎被勾起了许多愉快的回忆,眉眼都柔和下来,“这个季节,虽然冷,但去雪山徒步也别有风味。”

“人少,景净。”

姜临月半是玩笑半是试探,目光掠过温言,似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她身旁的靳子衿:“你现在不是在京大附院骨科么?听说手术排得跟赶场一样,真有时间?”

“还好,”温言略一思忖,认真答道,“元旦应该能挤出几天假。那时候就有空了。”

一旁的靳子衿安静听着,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浅笑,甚至在对上姜临月目光时,还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唯有垂在身侧,掩在大衣袖口里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哦,元旦放假……

这么“清闲”?

前几日是谁对着日历蹙眉,说年底科室忙到脚不沾地,连去郊外私汤温泉的行程,都不得不往后推了又推?

怎么到了这位师姐这里,雪山徒步就成了“别有风味”的“不错选择”,时间也忽然变得宽裕起来?

温言对身侧悄然弥漫开的那缕酸涩醋意毫无所觉。

她的目光依旧清亮地望着姜临月,带着一种不设防的亲近。

她朋友向来不多,能真正走入她世界的更是寥寥。

姜临月是其中极特别的一个,在那段青涩岁月里,她们是并肩前行的战友。

此刻久别重逢,温言万分欢喜。

这种欢喜,甚至带着点少年人般的雀跃与亮光,格外鲜活生动。

是靳子衿未曾见过的模样。

这让靳子衿心堵。

一旁的姜临月,同样也在凝眸注视着温言。

眼前人早已脱去稚气,身量高挑挺拔,墨蓝丝绒礼服被厚重的大衣包裹,只露出一截纤细的踝骨和皮鞋尖尖。

盘起的发髻一丝不乱,在夜色与昏黄灯光的交界处,脖颈的线条优美如天鹅,侧脸沉静,有种岁月打磨后的稳重与力量之美。

与记忆里那个瘦削单薄,眼神清寂,总是安静跟在身后的小师妹,已然是截然不同的风景了。

此时此刻,温言身侧站着靳子衿。

两人并肩而立,身高相仿,一个清冷如竹,一个靓若蓝焰,气质相似却又奇异地充斥着浓郁的张力。

站在一起,便自成一方气场,登对得有些刺眼。

姜临月抿了抿唇,将心头蓦然涌上的那股涩意强压下去。

她弯起唇角,用玩笑的口吻调侃道:“难得有假期,不陪着新婚妻子好好温存,倒有空陪我这个老学姐钻山沟,不怕家里这位吃醋啊?”

温言闻言一怔,似乎这才意识到什么,下意识侧过头看向靳子衿。

靳子衿已极其自然地接过话头,声音温软平和,听不出半分异样:“没关系。你们若想去徒步,我也可以安排。”

“正好年底有些行程可以调整,挤出几天假,有时间的话,一起去也好。”

温言眼睛微微睁大,有些意外,又带着点惊喜:“你之前不是说年底特别忙,几个重要的会晤和项目收尾都排满了吗?真的抽得出时间?”

靳子衿看着她那副全然信赖,带着点惊喜和不确定的模样,心底那点翻腾的陌生酸意,竟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

至少,她的第一反应是关心自己的时间,而非急于与旧友单独出行。

靳子衿嘴角的笑容加深,目光锁着温言,语气笃定而温柔,带着一丝纵容开口:“当然。”

“只要是陪你,总能有空。”

温言笑了起来。声音却放缓了很多:“不用勉强的。”

“我和师姐可以自己安排好的,你忙你的正事要紧。徒步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勉强。”靳子衿打断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勾住了温言大衣的袖口,亲昵而依赖:“我想陪你嘛。”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我想和你在一起。”

两人目光相接,空气中流淌着一种旁人难以介入的默契与温存。

仅仅几句对话,便织就了一张无形的网,将她们与外界隔开。

又是这样……

姜临月静静看着,指甲不经意掐进了掌心。

心底那点细微的酸楚,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不受控制地晕染开来,渐渐弥漫至四肢百骸。

她们站在一起,是如此自然而然,仿佛天经地义。

那种亲密无间的氛围,像一道透明却坚实的屏障,将她牢牢地隔在了过往的时光里,隔在了“朋友”或“旧识”的定位上。

她曾经笃定地以为,以温言那般疏淡安静,仿佛对情爱之事天生缺根弦的性子,大约这一辈子都不会真正为谁心动,为谁停留。

即便命运弄人,她们最终走不到一起,自己也会是温言生命里最接近“特别”的那个人。

毕竟,是她带着温言挣脱单调的学业,见识更广阔斑斓的世界。

是她教会她拳击、攀岩、徒步野营,赋予她力量与野性。

是她陪伴她度过整个敏感又倔强的青涩年华,分享过无数个食堂餐桌上的片刻与山野间的星光。

可如今看来,好像并非如此。

她的“特别”,她曾以为固若金汤的“唯一性”,竟如此轻而易举地被取代了。

因为温言有了妻子。

在朝夕相处间,能让她卸下心防,露出如此鲜活生动神情的人。

不甘,怅惘,还有那深埋心底多年,未曾来得及宣之于口便已无疾而终的眷恋,此刻在胸腔里翻腾灼烧。

心口闷得发疼,喉间像被什么堵住,几乎有些喘不过气。

姜临月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望向庭院深处那片被夜色吞噬的模糊树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她开口,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强撑出一份“期待”,打断了那片令人窒息的亲昵氛围:“好啊,若下次有机会,我们可以一起计划条风景好的雪山穿越线路。”

“在雪地里扎营,夜里看星河,清晨看日照金山,应该会很有意思。”

她说着,目光重新落回温言脸上,却避开了靳子衿的方向。

温言转过头来,笑意明朗干净,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微妙气氛从未存在:“那说定了,师姐你有空就约我。我随时关注排班。”

“好。”姜临月点头,努力扯出一个自然的笑容。

说话间,已到了老宅侧门外。

黑色的轿车静静停泊在路旁,司机早已候在车边,见人出来,恭敬地拉开了后座车门。

姜临月最后朝她们点了点头,拉开车门,俯身坐了进去。

车门关闭前,她隔着车窗,又朝外挥了挥手。

“师姐,到家了说一声。”温言上前半步,隔着车窗嘱咐。

“嗯,会的。”姜临月的声音透过尚未完全升起的车窗传出来,显得闷闷的。

车门“咔哒”一声轻响,严丝合缝地关上,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防窥车窗缓缓升起,彻底掩去了姜临月端坐的身影,只余一片深沉不透光的黑。

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车子平稳启动,滑入车道。

尾灯在清冷的冬夜里划出两道暗红色的光弧,沿着蜿蜒的私家路渐行渐远。

最终拐过一个弯,彻底融入远处城市稀疏寥落的灯火与沉沉的夜色之中,再无踪迹。

温言站在原地,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站了一小会。

夜风吹起她大衣的下摆,她似乎微微出了会儿神,片刻后才收回目光,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走吧,子衿,我们回去。”她转过身,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靳子衿的手臂。

温言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温和。

“好。”靳子衿应了一声,任由她挽着。

两人并肩,踏上来时那条青石板路,往灯火通明的主宅走去。

脚步声重新在寂静的庭院中响起,谁也没开口,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走了一段,靳子衿才状似随意地起了个话头,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平淡:“你这位师姐……就是以前你偶尔提过的,那个……教你做饭的师姐,对吧?”

温言从旧友重逢的不舍中短暂抽离,点了点头,说:“嗯,是她。”

靳子衿语气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就像在闲聊:“你们关系是挺好。上学那会儿,她很照顾你?”

“对啊。”温言点头,思绪似乎被这个问题牵引着,回到了从前,“我当初……执意要学医,家里不太支持,妈妈给的生活费,控制得比较紧。”

“其实吃饭是够的,就是很多生活细节得自己精打细算。”

“比如洗衣服,得攒够了去公共洗衣房。”

她说着,嘴角不自觉弯了弯,像是想起了什么温暖的细节:“好几次零钱不够,或者机器吞币,正好遇到师姐,都是她帮我换硬币,或者直接递给我几枚。”

靳子衿佯装好奇地问:“哦?还有呢?”

女人的目光落在前方被灯笼映照的石板路上,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柔和,却又有些看不清情绪。

温言想了想,断断续续地开口:“还有就是……那时候可能正在长身体,食堂的份量对我来说,有时候不太够。”

“偶尔在食堂碰到,她会很自然地把餐盘里的排骨或者鸡腿夹给我,说‘师姐减肥,你多吃点,长个子’。”

温言眼里泛起一点柔和而怀念的光,语速也快了些:“她真的带我尝试了很多东西。”

“我的拳击、攀岩,都是她领进门,手把手教的。”

“她还常组织徒步、爬山、露营……我大学几年,大半的课余时间,几乎都和她,还有社团里一群人混在一起。”

靳子衿静静地听着,末了,才轻轻“哦”了一声。

“难怪……”她顿了顿,才接着说,声音依旧平稳无波,“感情是挺深。”

话音刚落,温言的脚步顿住了。

青石板路的尽头就在前方不远,主宅透出的温暖光线已经清晰可见。

但她停了下来,握着靳子衿手臂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靳子衿语气里,那一丝与平日不同的平静。

这让温言心中,升起了一丝名为“害怕”的情绪。

是在恐惧吗?

不然为什么,心率在失衡?

慌得人全身都在颤栗。

温言松开了挽着靳子衿的手,转过身,完全面对着她。

借着廊檐下最后一盏灯笼朦胧的光晕,她微微垂首,目光一寸寸掠过靳子衿的脸,试图从那完美得体的表情下,找出些许端倪。

“子衿?”她轻声唤,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靳子衿抬起眼睫,眸光在昏黄光线下显得幽深,映着细碎的光,却看不真切情绪。

“嗯?”她应道,语气平静。

莫名的心慌,开始加重。

温言抬手,轻轻握住了靳子衿的肩头,凝视着她眼睛,小心翼翼地开口:“你在生气吗?”

靳子衿仰头看着她,嘴角扯了一个笑容,淡淡说:“没有啊。”

她生什么气?

她有什么好生气。

温言却不相信。

她的目光在靳子衿脸上搜寻,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紧了紧:“子衿,我再问一次,你是不是在生气?认真回答我,好吗?”

靳子衿抬眸,望进她那双此刻盛满了关切,不安与执拗的眼睛。

心里那点无处安放的酸涩,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缺口,决堤般涌出了一角。

她看了一眼路边盛放在黑夜里的腊梅,又重新将视线落在了温言身上,轻轻叹了口气。

白雾消散在冷冽的冬夜里,靳子衿抬眸,注视着温言的眼睛,低低开口:“我也不知道……我是在生气,还是在嫉妒。”

女人眸光水润,在灯笼微光下盈盈闪动,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挫败与无力:“可能都有一点吧。”

“总之,我现在……有点失态,不太像我自己。”

靳子衿顿了顿,索性将自己微妙的情绪全部摊开在温言面前:“这让我有点不开心。”

温言一下愣住了。

她看着靳子衿眼底的脆弱迷茫,心口又酸又酸,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她握住靳子衿的肩头,急切又笨拙地追问:“那我该怎么办?怎么办才能让你……开心一点?”

温言很擅长将自己的情绪归类整理,却很难去找到合适的方式,接住别人的情绪。

原生家庭的经历,让她在应对亲密关系里的负面情绪时,表现得非常糟糕。

她着急地惶恐着,为了靳子衿细微的情绪变化,感到巨大的不安。

这是她幼年时,最经常体察到的情绪。

因为生气,就意味着“关爱的剥离”,“惩罚的降临”,以及“爱的失去。”

这让她极度不安。

靳子衿看着她眼底泛起的焦躁,思索着开口:“我不知道……我很少有这样的时候。”

说到这里,她笑了一下,柔声安慰道:“没事的,就是可能需要一点时间,让我自己消化一下。”

她说着,试图抽回手,想结束自己突如其来的情绪泛滥:“好了,外面冷,我们先进去……”

“话”音未落,温言已伸出手臂,毫不犹豫地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她的动作有些急,鲁莽又用力。

羊绒大衣裹挟着室外的寒气彼此摩擦,发出窸窣轻响。

温言一手环住靳子衿的腰身,紧紧将她纳入自己怀里,另一只手抬起,用掌心轻轻按住她的后脑勺,让她略显冰凉的脸颊贴靠在自己温热的颈窝。

“抱抱……”她忐忑不安地开口,温热的吐息落在靳子衿耳畔,笨拙又真挚:“抱抱你……”

“我抱抱你的话,你会不会好一点?”

————————

大温,这种性格一旦坠入爱河,就完全完蛋啦。 [笑哭]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