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们有新的产品喔,你要不要参考看看?”圆脸的男店员,指着点餐单介绍着。

“我只要一份中薯。”女孩再次申明立场。

“而且还有送玩具喔,这是一系列的大头狗玩具。”他还在介绍。

“不然我多加一杯可乐,请给我一、份、中、薯!”我听得出来女孩特别强调的语气,不过那店员看来还不大明白。

“或者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我们的其它餐点,有……”

“我要中薯,你到底听见了没有!”她生气了。“我只要一份中薯有这么难吗?生命中已经充满了苦难,为什么老天爷还要多派一个完全听不懂我要求的店员来伤害我!”

“砰”地一声,这样的台词我似乎听过,当下心头一震。

“我只要中薯就可以,其它的请你不要再问我,我很烦,我有病,我会咬人!”

“我有病,我会咬人!”的句子,用一个带点沙哑而富有磁性的声音说出来时,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呀!我不由自主地张大嘴巴,暗暗纳罕,同时我也在准备转身溜走,看样子,她那句生气时说出来的话是真的。

“实在是很抱歉,我们十点半之前不供应薯条。”店员终于听懂了,看来麦当劳挑员工也不大考虑他们应变能力的样子。

“没有你不会早点说吗?给我一杯可乐啦!”她很不爽。我看见她的小嘴嘟得更高了些。我很想转身逃走,可是不晓得为什么,我现在只觉得全身冰冷、四肢无力,插在口袋里的手,原本是握着我们买完饮料后,仅存的四十七块钱的,现在居然也握不住了。店员好不容易装好一杯可乐,递到女孩面前,她神色不悦地拿了吸管,还有找的零钱,重重哼了一声之后,猛地转过身来。我说过,幸运之神只会眷顾那种长得像流川枫的男主角,对我们这种活在现实里面的好男人,通常祂不会给我们面子。我看见女孩身上那件T恤的红色帽子从我眼前飞转过一圈,然后她整个人气愤地转身,拿着可乐的手,在距离十五厘米的空间里无可回转之处,一把敲上了我的肩膀。当然,这不是小说,我也不会那么白痴的被淋一身可乐。就算我再怎么意乱情迷,再怎么心猿意马,遇到这种事情,我还是很本能地往后跳了一大步,只不过,虽然我避过了那杯飞出去可乐,却撞上了放在我后面的盆栽,整个人往后摔了一圈。

“对、对不起。”她的脸离我的脸很近,有种呵气如兰的感觉。压在可怜的小万年青上面,我挣扎着爬起来,拒绝她的搀扶。

“你还好吧?”女孩的眼睛真的很大,她关心的眼光,给我很温暖的感觉。那个拙于表达而又肉饼脸的男店员急忙拿着拖把跑出柜台,一边忙着拖地,一边问我有没有受伤。我没受伤,可是我这件米色长裤的后面,在屁股那边脏了一大块,这下可好,叫我穿这样怎么去应征?另外一位店员赶紧又重新装了一杯可乐,递给红衣女孩,也装了一杯红茶,递给还在拍着屁股上那片污泥的我,算是他们的一点歉意。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女孩说:“你想点什么,我请你,算是赔罪好不好?”除了摇摇头,我想不出一句可以说的话。这个让我第一眼就很心动的女孩,用这种方式让我认识,而在这场闹剧之下,是我们已经化不开的“仇恨”,谁能告诉我,我要跟她说什么?所以我摇头拒绝了她的好意,用一个很僵硬的微笑,让她知道我并不介意。看着她走上二楼之后,我才掏出零钱,买了一条苹果派。结果店经理看我可怜,居然还多送我一条。

“哇塞,四十块钱可以买两条苹果派?”猫咪惊讶地问。看见我拿着纸巾在擦着裤子上的污渍,他纳闷地问我:“苹果派是抢来的吗?”我说当然不是。

“不然钱怎么够?你这不是逃命时摔倒沾到的吧?”我很黯淡地、很悲情地,把这件让我丢尽了脸的糗事告诉他,最后我把他那颗猫头拉过来,两个人缩成一团,我跟猫咪说:“这些都不算什么,我告诉你,那个红衣服的扫把星,她就是那个人。”

“云凡?!”结果猫咪大喊了出来。羊太傅说过,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而我个人加上批注,这些个八九,通常都环环相扣,具有连续性。

“你们认识我?”在我跟猫咪抱头私语时,红衣女孩拿着她那杯没有动过的可乐,走到我们桌边。

“你是那个‘风舞’?”她问猫咪。

“靠,他才是。”猫咪很轻易地背叛了我们将近十年的交情,他毫不迟疑地指着我。

“嗨,你……有点婴儿肥喔!”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真的,我完全,完全,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第一部分第8节 徐式幽默

这是我的徐式幽默,了解并且接受它,你就会开始喜欢我。当班主任问起我的生涯规画时,我的脑袋还空成一团。他说他需要的是事业伙伴,不希望应征者只是打工而已。我不断点头,听他说着他开补习班的志愿早在多久多久以前就已经确立,这家补习班又将在他的规画底下,怎样怎样蓬勃发展,最后他将要建立一个干嘛又干嘛的补教王国。说了很多之后,他拿出两张考卷给我写。我从没听说过连进补习班当班导师都得要考试,而且,还是考英文。

“如果你对数学或理化比较有信心的话,想写这两科的也可以。”他说。微笑着摇摇头,我不想自取其辱。可是面对着密密麻麻,正反面都有题目的两大张考卷,我又是一身冷汗。念文学系,不代表就精通各国语言,我跟猫咪是高职工科毕业的,从高一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认真念过英文,后来转行念高中的第一类组,所有的英文单字都靠死背,大学考完便通通丢在考场没带回家。好不容易让我读到中文系的大四,现在拿两张英文考卷给我写,无异是叫我现场切腹,残忍,真的有够残忍。弯曲扭动的英文字母拼凑而成的单字与句子,几乎有三分之一我不认识。想起班主任说的,他希望班导师可以完全掌握一个班,把辅导、点名、管理,都当成是对学生的要求,所以他才会订下这样的规矩。我觉得太扯了,以前我们补习时,班导师要嘛就打扮得花枝招展,不然也是衣冠楚楚,从不曾听他们讲过半句英文、出过半张考卷,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我来应征,却要面对这种窘境?没有勇气在主任拿出考卷时就当场走人,我只好继续忍受这种苦难。有人在诅咒我,绝对是,绝对是。麦当劳的橱窗前,那个红衣服的女孩,是不是你!云凡手上那杯可乐本来是想拿过来赔罪的,一听到我就是那个“风舞”,当场不发一语,掉头走人。看着她把桌上的AllPass糖都塞进背包里面,猫咪小声地对我说:“哇,完了。”是完了,她不但听见了“扫把星”这三个字,而且我还莫名其妙地对着她圆嘟嘟的小嘴,说了一句罪该万死的“婴儿肥”。如果我是她,我一定会去麦当劳柜台旁边的那盆小万年青附近,找一个名叫徐隽哲的人的头发,或者看看他刚才在这里表演后空翻时有没有遗落什么贴身物品,好拿回家去打小人,放蛊下降头。云凡的脸上是那种死人表情,她把可乐在桌上重重一顿,然后转身收了东西离去,这当下应该在这城市的某个角落中诅咒着我。今天是倒霉的一天,我很确定。一进补习班,一堆人就盯着我屁股上那块污泥窃笑,班主任还问我是不是发生意外。应征前我忘了先上厕所,结果听着一个陌生的四十岁男人长篇大论时,我差点尿失禁,现在可好,我还是没有看见厕所的样子,却有两大张英文考卷摆在面前。唯一幸运的只有猫咪而已,他刚刚躲在补习班门口,偷窥着补习班里的每一个女职员,却放着我在里面受苦受难。

“你好,我姓谢,我叫谢纾雯,这里的教务,你应该听樱芬提过我吧?”跟我说话的女孩,不,应该说是女人,她太有女人的样子了。她就是猫姐的大学同学,“樱芬”是猫姐的名字。同样大我一届,纾雯的模样是丰姿绰约,猫姐却老是让我想起她拖着一双大拖鞋、穿着皮卡丘图案的大睡衣的模样。纾雯很高,不长的头发,烫着大波浪卷,除了口红,并没有多施脂粉,但是却散发出完全的女人味来。我曾在山田咏美的小说里看过这样的描述:一个真正成熟的女人,只需要一点口红,就可以将属于成熟女人独特的韵味都散发出来。的确,纾雯就像那样,穿着白衬衫、水蓝色牛仔裤,其过人的特殊之处,却已经远胜于浓妆艳抹还穿着晚礼服的一般女子。

“嗯,我知道。”微笑着,我也点点头。纾雯带着我到柜台旁的一张圆桌前坐下,她问我自己对于那两张英文考卷的作答感想如何,我咽了口口水,略想一下之后,说:“基本上我已经知道,贵补习班跟我个人专长非常不合,所以这个话题,如果可以的话……”说到后来,我声音愈来愈小。

“如果可以的话怎样?”她稍稍弯低了腰,似有深意地凑过身来问我。

“我看还是不要再讨论了吧……”我哭丧着脸,苦笑着说。她笑着,问我怎么看待这场考试,我说:“这是我考过最离奇的试,成绩怎么样,我想已经非常明显了,所以我说什么其实都一样,不是吗?”

“你要试着解释吗,关于成绩?”她又问我。我把两手一摊,笑了出来:“还能解释什么呢?英文是我认为还可以的科目,不过事实显然跟我想象的有一段距离,我想没有解释的空间,其实也没有必要,摆在面前的事实,是没有转圜余地的,不是吗?所以我觉得算了,这样其实也可以测验出我有多少实力,让我知难而退。”说到这里,我已经准备起身告辞了,没想到纾雯又说:“可是两张考卷无法决定一个人所有未来的,不是吗?”纾雯告诉我,这家补习班除了初中教育最重视的英文、数学、理化之外,他们也开设了社会科与语文科的课程,只是目前没有适当的班导师来带班,也还没有聘请到优秀的老师来授课。

“现在的你是不是最好的,我不知道,不过我相信,一个人如果有心,他就可以达到那个境界,甚至更超越。”她说。我对她解释,我只是个大四的学生,一年后毕业,当完兵之后的事情,谁也无法预料,这跟班主任寻求“事业伙伴”的立场明显冲突。

“如果我们能够给你的条件相当优厚,足够让你这一年愿意在这里认真学习,也足够到两年后让你愿意再回来工作呢?”有这种好事吗?我有点怀疑。

“未来充满太多的变化,我们补习班成立不到两年,需要的是可以长久合作的朋友,如果你真的有心,我可以说服我哥哥,让你在这里工读,学习经验与技巧,等你退伍之后,再回来加入我们的行列。”看着她涂着亮红色口红的唇,我依然觉得万难相信,不能相信现在跟我面谈的是一位风情万种的美女,而她居然只大我一岁,更不能理解她为什么要如此相信我这个裤子上面还沾着一块污渍的三流大学生。

“为什么你愿意给我这样的机会?”我忍不住要问。

“很简单,两个理由。”她嫣然笑着。“第一是因为我相信樱芬的眼光,她认定的人事物,向来没有出错的,而事实证明,虽然你的英文考试不及格,但是你的态度与心胸却是高分的,让我非常欣赏,樱芬没有推荐错人。”原来是猫姐的信用保证哪!那第二呢?

“如果你写的小说都是真的,那么你的人格与诚恳,也的确值得人家信赖。”我写的小说?!我的天哪!

第一部分第9节 女人的自尊也在皮吗?

“可是主任会答应吗?”我很怀疑。

“别忘了,我是这里的教务,课程安排是我决定的。”她笑着说。一件事情的好坏,不能单纯只看一面。经过裤子的污渍风波,还有那两张英文考卷的重大摧残,我已经对我的补教之路万念俱灰了,没想到纾雯却愿意给我机会,让我试着教看看,并且熟悉补习班的运作。而哪里想得到,她会如此看重我的原因,除了猫姐的眼光之外,跟我的小说竟然也有关系。不过虽然纾雯说,她是凭着这两点而对我欣赏看重的,但我还是多少有点怀疑,毕竟她没有真正认识我这个人,不过我还是要感谢她,至少她愿意给我机会。可是这样就表示雨过天晴,一切有机会了吗?不,我说过了,幸运之神是不会眷顾我们这些现实里的好男人的。隔天下午,我去补习班时,纾雯拿了一叠讲义给我,有阅读测验、字词解释等等。

“今天是第一节课,轻松上就好,先让你自己感觉一下,在大家面前讲话的感觉。”她拍拍我肩膀,对我说:“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就先接初一的班导师,课程简单,也容易带。”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纾雯说:“你好好表现你自己就够了,就像你写作那样自然,把你的信心拿出来,剩下的问题,我会跟我哥哥说明的。”她的信心满满,我却忐忑不安。毕竟在明亮的教室里面,拿着讲义,站在讲台上对学生讲话,跟拿着吉他对着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嘶吼,是有天壤之别的,我觉得非常别扭。纾雯陪我走到教室门口,还对我说,一切自然就好。自然就好,依照我目前的状况,最自然的反应是夺门而出,而不是走上讲台。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