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一部分第15节 爱情万岁

或许你永远不会懂,但是我却愿意永远这样做。这几天,我没再上线,因为我始终无法理出一个因果关系,好在下次遇见云凡时,告诉她我心里的感觉。但是一个星期后,我却从不想上线,变成上不了线。因为逾期过久,我的电话被停了。计算机现在变成了猫咪的高级电动玩具。

“阿哲,阿哲,快点帮我翻一下攻略,这只怪物的属性是什么?”猫咪盯着屏幕大喊。不过等我翻到攻略时,猫咪的游戏已经玩完了,他的主角被怪物痛宰了一顿,留下一个很悲壮的英雄之死。这时候,老猫咪咪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悲哀,居然在计算机桌旁放了一个又响又臭的屁。

“噢,我的天哪!”扔下了攻略本,我第一个逃出房间,猫咪跟着也奔出来,只留下咪咪在里面继续逛来逛去。

“没有了网络,你就遇不到那个、那个什么凡,还是什么芬的了。”猫咪说。

“她叫作郁芬,笔名叫作云凡。”这几天老下雨,所以我们干脆长期翘课,我看小说,猫咪则继续他的发明。这个星期里,我只去过一次东海,猫咪最远则只走到公寓外的7-11。

“你要是缴不出电话费,就只好跟郁芬说拜拜了。”我们两个隔着落地窗,看着烟雨蒙蒙的城市。

“谁说的?”一边用手捂着鼻子,我忍耐着咪咪的臭屁味,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从电话簿找出一个号码,那个电话号码的主人显示着:韩郁芬。

“云凡的电话?”猫咪惊讶地张大嘴巴,结果不小心吸了一口猫屁。这星期我只去过一次东海,那一天,我翘了课。因为我又去了一趟“有一间咖啡馆”,这次跟我吃饭的人,是另一个她。这次解题,我成功地扳回一城,逼得郁芬在她的网络个人板上公开欢迎我,并且答应让我请她吃一顿牛排饭,当作和解。郁芬一坐下就立即问我上次的事情,我把纾雯的事告诉她,并且再三强调:“她是美女,我也喜欢美女,可是我们不是情侣,只是朋友,真的。”她瞇着眼瞄我,一副打死不相信的样子,比手画脚的,我几乎把我跟猫咪、猫姐等一干人的渊源都搬出来了,才解释得清楚,到底为什么这个美女要找我吃饭的理由。点过饮料之后,我趁机转移了话题,聊起了她的经典口头禅,那句“我有病,我会咬人”。郁芬说,她的心脏一直有点问题,是先天性的,小时候开过两次刀,但是始终没有治好。

“先天性的心脏病?”

“嗯,不过详细细节我自己也不清楚,因为那两次开刀时,我还在念小学一年级。”郁芬指指自己的后心,说:“两次都从背后开,听我妈说,效果不怎么样,所以可能会复发。”

“复发时会怎样?”

“不怎样,顶多让你没机会再帮我解决语文难题而已。”生命的无常对我来说很模糊,从小到大,唯一经历过的一次死别,是我的外公过世。可是我跟外公没什么交情,甚至我不曾流下一滴泪来。所以我很难想象,一个在眼前活生生的人,他忽然死去时,那会是什么样的感觉。我不知道,也从来不想知道。

“所以我跟你说,我有病,我不想被激怒,否则我会咬人。”她像是在说着一件很简单的小事一样,平静得出奇,她告诉我,因为心脏有问题,所以不能受到太大刺激、情绪不能过度起伏,否则胸腔就会隐隐作痛,非常难受。

“抱歉,我不知道,所以以前……”我有点愧疚,举起了杯子。

“没关系。”她没有跟着举杯,只是低着头,低声说了一句。拿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中,我觉得非常尴尬,正想着该怎么办的时候,郁芬忽然笑了出来,“我没有那么容易死,我的肚量也没有那么小,只是我想告诉你,如果你要敬我的话,拜托多拿点诚意,等饮料送上来再敬吧,用白开水,未免寒酸了一点。”以前我看过这样的笑容吗?没有。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平静而且温和地笑,不像上次讥笑我交不到女朋友时的嘲讽。

“因为生命很无常,所以我很努力让自己保持一颗平静也平凡的心。我想象、我写作,但是我从来不曾奢望会实现。”郁芬手上拿着筷子,脸上很平静柔和。我像在瞻仰神像一样,痴痴看着她。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谁都不希望带着一颗不定时炸弹在身上,但是谁能决定命运呢?没有人可以,所以我觉得,我应该接受它。”

“你去做过检查吗?”

“检查?有必要吗?”郁芬淡然地说。

“命运不能被决定,但是至少可以去掌握它的发展,像你现在这样,不能受到太大刺激,大悲大喜你都受不起了,那更多的狂悲狂喜你怎么办?”

“会有什么狂悲狂喜?”我很认真地说道:“你身边朋友的悲欢离合、生老病死、你自己在这世上所有的经历、所有的爱恨,难道不值得你狂悲狂喜?”

“我会用平常心去看待,我说过,我本来就向往平凡的生活。”她的脸色很平稳,没有太多表情,连声音都是幽幽的。不晓得为什么,我觉得这样消极的人生观,让我很难忍受。这时小红把饮料送上来,郁芬喝的是去冰的柠檬蜜茶,我则还是冰桂花茶。举起杯子,我说:“先让我敬你,然后实现你的承诺,我救了你下学期的语文成绩,你得当我是朋友。”郁芬露出一点微笑,也举起了杯子。喝完一口之后,我说:“我们都是南投人。”

“嗯,我住水里,你住埔里,离得很近,然后呢?”

“我们都知道,南投人很好客、热情、而且讲义气。”

“所以?”

“所谓的义气,就是心手相连,一起面对所有的大风大浪。”

“我跟你之间也要讲义气吗?”她疑惑地皱起眉头。

“别忘了你刚刚跟我敬了一杯,我们是朋友。”我用很奸险的语气说着。

“你这是阴我?”她张大了嘴。

“所以我的大风大雨,就是你的大风大雨。”

“你这是……”

“别忘了义气两个字。”

“我……”

“你可以保持你的平常心,但是别忘了感受这世间的一切美好,别把自己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面。”

“不由分说地把我……把我拖进你的世界里面去,这是你的徐式幽默吗?”

“不,这是因为我真的,真的,真的……”

“真的什么?”

“这是因为我真的很想更认识你,跟你做好朋友。”没有等她接口,我说:“我姓徐,我叫徐隽哲,东海中文四年级,我喜欢娃娃脸的美女,目前单身,请多指教。”这一次我的手虽然又悬在半空中,但是我没有感觉到尴尬,伸出友善的手,然后感觉我的温柔,韩郁芬,我努力吹拂着的云。

今天女性主义没有获胜,我赢了,爱情万岁。

第二部分第16节 你男朋友?

“所以她给了你电话?”

“嗯。”我骄傲地看着远方。我到今天才知道,猫屁有多么可怕。我们抽了半包烟,却仍然无法掩盖过那奇怪又恶心的味道。而且站在客厅就闻得到了,更遑论是案发现场的我房间。

“我看今晚我得睡客厅了。”我懊恼地说。

“好呀,你呼吸的时候多用点力,快点把味道吸光吧!”气得我打了他一拳。猫咪从冰箱里拿出两瓶乌龙茶,问我:“你确定你真的喜欢那个郁芬?”因为他觉得,我可能只是因为起初的交恶与赌气,所以才对郁芬发生兴趣,这与真正的爱情,有极大的差别。

“或者你只是看上了她鼻子上那颗青春痘?”我说当然不是,我是很单纯地对她有好感,而或许还有着一些些的喜欢。

“既然这样,那我觉得你还是选另一个好。”

“另一个?”

“纾雯哪!你把她忘了喔?”拉着拉环的手,忽然无力了一下。我跟猫咪说,其实我不是很懂纾雯的意思,因为她说得太含糊,欣赏我,是因为我的坦率?

“我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哪里坦率,其实我有一堆话说不出口。”

“那就告诉她呀,说其实你很闷骚,而且正在打算脚踏两条船。”因为这样的污蔑,于是猫咪又捱了我一拳。要把纾雯跟郁芬放在一起比较,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两个人类型天差地远,完全南辕北辙,怎么能够比较得来呢?猫咪说郁芬是学生情人,适合我无知的死大学生部分,纾雯是成熟的都会女子,适合带领我走过这段茫然的大四生活。十七楼外,斜风细雨,听着猫咪的鬼扯,我在加深脑袋混乱的程度。后来打破这种平静的,是咪咪的第二个超级响屁。牠从我房间踱了出来,晃到自己的便盆,嗅了一下之后,又放了一个响屁,臭到我们都受不了,只好干脆冒雨出门去避难。台中一中附近的热闹,丝毫没有被夜间的细雨所影响,补习班下课的学生照样挤满了巷子,我们捱在人群里,漫无目的地走着。如果问猫咪电子街哪一家的零件最便宜,他可以清楚地指出来,可是问他这种夜市哪里的东西最好吃,他就只会指着7-11的御饭团而已。

“你想吃什么?”我问猫咪。

“没有猫屁味的东西都好。随便吃点什么吧,都已经淋着雨来这里了。”

“随便”是非常要不得的字眼。为了这两个字,我们花了七十元,买了非常难吃的咸酥鸡。沿着小街边走边吃,走到三民路的好乐迪楼下,蹲在路边吃完了“随便”的后果。擦着嘴巴,我把那包鸡骨头丢进暗巷里。

“我要喝东西。”猫咪像个任性的小孩,盯着两个从KTV走出来的辣妹,喃喃叨念着。我正想问他要喝什么时,我的手机却先响起。

“嗨,我是纾雯。”真的很离奇,晚上才跟猫咪聊起她,出来吃点东西,就接到本人的电话了。起先我纳闷着,她怎么有我的电话,但我随即想到,我在应征时曾留下资料,难怪她有我的手机号码,还有我们公寓的电话。

“阿哲,你在听吗?”

“我在。”

“那天的事情,后来还好吧?那个女孩呀。”我说其实还好,事情没有想象中的糟糕,然后我又澄清了一次,“她不是我的女朋友,我们只是认识罢了。”电话那头的纾雯笑着,我听见嘈杂的音乐声。

“我正在车上,有些资料想拿给你,方便吗?”我沉吟了一下,说可以,就在三民路的好乐迪门口等她。纾雯答应之后,居然说,叫我们进去夜市找一下,有一家店叫作“蓝色泡泡”,要我们先帮她买杯饮料。

“那里东西好喝吗?”我想起猫咪刚才喊口渴。

“不错,而且男店员都很帅。”男店员很帅,这句话对我们来说,非但没有正面的助益,反而是我们心里的痛。所以二十分钟后,纾雯开车过来时,她拿到的只有7-11的乌龙茶。去买乌龙茶的时候,我忽然笑了出来,跟猫咪说,我觉得非常悲哀,纾雯与郁芬对我来说都是高攀不起的人,可是她们却又以为对方是我的女朋友,而我努力解释,竟然只落得愈描愈黑而已。

“那就不要描,真的把两个都吃下来吧!”他很不负责任地说,所以我决定,乌龙茶让他付钱。

“抱歉,我们找不到那家店。”我对纾雯胡乱掰个理由。

“没关系,谢谢你的乌龙茶。”她微笑着,给我一份资料,说这是他们补习班新开的分班,就在台中市,目前急需人手,希望我考虑。

“至少这次你可以不用直接把‘徐隽哲’三个字写在黑板上,换个假名吧!”我点头微笑,却看见了纾雯车上还有另一个人。这才注意到,纾雯不是自己开车,她坐的是副驾驶的位置,那是一辆黑色奔驰。

“你的朋友?”我问。

“嗯。”她的笑容有点尴尬。我看了一下车内的人,可是里头很暗,隔着贴了隔热纸的车窗,根本看不清楚。

“你男朋友?”猫咪忽然问了。

“不,他是新分班的主任。”纾雯说明着。我看见猫咪有点敌意的眼神,直往车里看。转个头,我狐疑地看过去,却发现车上的人也放下了车窗,用很不屑的眼光看过来,不过他的目光没有对向猫咪,却在我脸上逗留。那男人大约三十岁,有俊挺的容貌,头发梳得很整齐,而且戴着一副在黑暗中都还能反光的金属框眼镜。虽然看不清楚衣着,但肯定会比我现在这一身邋遢称头。我没有多看他,因为他的眼神充满了不屑与敌意,我对这种眼神非常没有兴趣。

第二部分第17节 小鳄

“阿哲。”纾雯轻唤了我一声,让我回过神来。

“这个工作你考虑一下吧,如果有兴趣,记得打电话给我。”纾雯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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