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同床

晚饭的碗筷撤了下去。

沈父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半杯温茶,语气熟稔又温和,跟方晓觉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家常,从工作说到近况,半点不见外。

沈母则在一旁时不时插两句,眉眼弯弯,看方晓觉的眼神,跟看自家孩子没两样。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沉下来,暮色像淡墨似的染透了半边天。

沈母先抬眼望了望外头,当即拍了板:“晓觉啊,你看这天都快黑透了,晚上路不好走,你一个人回去我们也不放心,今晚就住这儿吧。”

方晓觉连忙坐直身子,客气推辞:“不了阿姨,不麻烦你们了,我打车回去很方便的。”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沈母立刻摆手,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热络。

“我们家又不是没房间,你住下,我们才安心。晚上外头黑,不安全。”

沈父也跟着点头附和:“你阿姨说得对,就住下。家里什么都有,不差你这一晚。”

方晓觉连着推了两三次,可沈家父母态度实在太坚持,一句句全是真心实意的关切,他再推辞倒显得生分,一时间进退两难。

沈榛就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安安静静看着眼前这番来回拉扯,没急着插话。

方晓觉从脑子里搜罗出一个借口:“我认床,我想回家睡。”

沈母一拍手,笑道:“这还不好解决,小时候你不总跟沈榛挤一张床吗?那时候闹得不亦乐乎,现在长大了反倒客气了。今晚你就还跟沈榛住一块儿,正好你们俩也多说说话。”

说完,她便站起身,往卧室方向走:“我先去给你们添一床被子和枕头,很快就好。”

方晓觉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看着沈家夫妇一脸恳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目光不自觉地,轻轻落在了沈榛身上。

沈榛也起身往楼上走。

刚刚还热闹的空气瞬间就冷了半截,只剩下沈笑和方晓觉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原本轻松的家常气氛荡然无存,尴尬像一张细密的网,悄无声息地罩下来。

方晓觉下意识地错开目光,想找个温和的话题打破这窒息的安静,声音放得轻而小心。

“笑笑,听沈榛说,你现在上大学了?大学生活……还习惯吧?”

沈笑抬眼看向他,脸上没什么笑意,眼神却直勾勾的,带着几分压抑了许久的尖锐。

“挺好的。”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直接抛过来一句扎心的话,

“你呢?还是这么薄情寡义?”

方晓觉整个人猛地一僵。

指节不受控制地绷紧,指尖深深扣进裤缝里,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原本放松的肩背瞬间绷得笔直,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他勉强维持着镇定,声音却微微发哑:“……你这是什么意思?”

“少装蒜。”沈笑往前站了半步,语气里压着怒火。

“当年你为了出国,二话不说就抛下我哥,说走就走,连头都没回。你知不知道我哥为了你....”

“沈笑!”

楼梯口忽然传来一声冷喝。

沈榛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楼梯中段,垂眸看着楼下两人,脸色平淡,声音却冷得像浸了冰,只两个字,便带着不容置喙的压制力。

沈笑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方晓觉的心脏猛地一缩,缓缓抬头,撞进沈榛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里。

——

方晓觉跟在沈榛身后进了卧室。

门一关,外头的人声立刻被隔得干干净净,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床上整整齐齐摆着两个枕头,一左一右,安静得有些刻意。

空气凉得像浸了水,方晓觉一眼就看出来,沈榛根本没打算和他同床。

他喉结轻轻动了动,没再多说,屈膝单膝跪上床铺,伸手去抱属于自己的那只枕头,又去扯叠在一旁的被子。

动作轻得怕惊扰到什么,语气也尽量平淡,像在主动退让一步。

“我睡地上就行。”

话音刚落,手腕忽然被人一把扣住。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冷硬,直接把他正要抽走的枕头按了回去。

沈榛站在床边,垂眸看着他,眼底没什么温度,声音又低又沉:“谁准你动的。”

方晓觉一怔,抬头撞进他沉沉的目光里,手指还僵在被子上。

“我……”

沈榛没松手,指节反而微微收紧,指腹隔着薄薄的衣料,压得方晓觉腕骨微微发疼。

他视线沉沉扫过方晓觉紧绷得发僵的侧脸,语气冷得没有半分波澜。

“这是我家,怎么睡,我说了算。”

话音落下,他稍稍用力,直接从方晓觉手里把被子抽了出来,放回原位,动作干脆,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去洗澡。”

方晓觉愣了愣,小声讷讷道:“我……没有换洗衣服。”

沈榛没多话,转身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翻找了片刻,拿出一套自己的睡衣,连带一条内裤,一并塞进他怀里。

布料带着淡淡的、属于沈榛的冷香,很干净。

“凑合吧。”

“……嗯。”

方晓觉抱着那套睡衣,指尖微微发紧,低着头走进浴室。

浴室门关上,他背靠着门板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手,轻轻摸了摸怀里的睡衣。

柔软的布料贴着掌心,那股清清淡淡的气息,是他曾经无比熟悉的味道。

……沈榛,应该也没有那么讨厌他吧。

可沈笑那句尖锐的“薄情寡义”,又猛地在耳边炸开。

方晓觉喉间发涩,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沉沉压着,闷得喘不上气。

他比谁都清楚,是他先放弃,是他先转身,是他把沈榛一个人丢下。

不管沈榛现在对他多冷淡、多疏离、多冷漠,都是他活该。

就算沈榛发脾气,就算沈榛恨他,他都受着,半句怨言都不会有。

本来就是他的错。

从头到尾,都是他对不起沈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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