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摔倒

空气忽然安静得不像话。

景时微站在门口, 脑子里嗡嗡作响,那句话像针一样扎在太阳穴上,“你设计我跟时微, 才有了那一晚的意外。”

那一晚。

她一直以为那是酒后的一场意外, 是两个人都不清醒的情况下发生的, 她甚至在心里替那晚找过理由, 是她自己喝多了,是酒精,是气氛使然, 是……总之,她从没想过那竟然是一场设计。

薄睿涵最先反应过来,脸色变了几变, 嘴唇翕动, 最终还是别开脸,攥紧了拳头。

薄睿诚猛地站起来, 椅子擦地一声刺响。

他大步朝景时微走去, 步子快得像在赶。

“时微。”

景时微本能地后退, 脚后跟磕上门框,整个人一晃。

薄睿诚伸手想扶她,她已自己稳住了。

她低下头,蹲下身捡水果, 动作很快, 手指却止不住地发抖, 一个橙子拿了两回才攥稳。

“时微, 你先听我说!”薄睿诚也蹲下来,声音压得低低的,急切地追着她的视线。

景时微没抬头, 把水果一个一个捡回袋子里,声音闷而凉,“我先捡完。”

薄睿涵站在办公室门内,脸上神情复杂。

他看向景时微,喉结滚动了一下,“嫂子,对不起。”

景时微的动作一顿。

她慢慢抬起眼,目光冷得像深秋的雨水,“对不起有用吗?要是我设计你,再跟你说一声对不起,你接受吗?”

她自己也没想到,此刻会这么冷静。

薄睿涵彻底沉默了。

景时微嘴角一弯,笑意却凉透了,“薄睿涵,我把你当朋友的,从没想过你为了你的目的,来设计我。”

薄睿涵低下头,咬着牙,又猛然抬起,“嫂子,真的对不起,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补偿你。”

“补偿?”景时微冷笑一声,声音轻而锋利,“你拿什么补偿我,钱吗?”

薄睿涵再也说不出话。

“我不要,”景时微突然吼出来,声音里压了一整场的东西终于裂开。

看着她这副模样,薄睿诚眼眶泛红,心疼得像被人攥住,他上前想牵她的手。

景时微猛地躲开了。

她转过头看向他,眼眶里有泪,却一滴都没落,“你从头到尾都知道,却从没跟我说过,现在想来,跟我结婚的时候,说什么有责任心,必须对我负责……都是假的吧?”

她声音微微发颤,却一字一字说得极清楚,“是为了掩饰你心里的愧疚吧。”

薄睿诚脸色发白,喉结重重一滚,“不是的。”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颤了一下,却再也不敢往前伸。

“你们兄弟两人,一起设计我,”景时微的声音反而低下来了,像是耗尽了一切力气,“我现在恨不得去报警,把你们都给送进去。”

薄睿涵喉结一动,抬起头来,“嫂子,是我对不起你,你如果报警……我认。”

景时微没看他,只是自己笑了一下,那笑容轻飘飘的,落在空气里就碎了。

她抬起眼,最后看了他们兄弟二人一眼。

转身走了。

薄睿诚几乎没有犹豫就追了上去。

电梯口,景时微伸手去按电梯,手指抖得厉害,按了两下才按中向下的箭头。

薄睿诚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声音发紧,“对不起,对不起。”

景时微偏过头,目光冷得像结了冰,“我不想听对不起。”

薄睿诚张了张嘴,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像做错事不知该怎么弥补的孩子,“我一开始,觉得事情已经发生了,没必要再提,到后来……”他声音低下去,“我就有点怕你知道了。”

“叮。”

电梯门开了。

景时微走进去,薄睿诚跟着迈了一步。

景时微没有看他,声音却像刀片一样刮过来,“你出去,不要跟着。”

薄睿诚站着没动。

“听不懂人话吗?”景时微猛地转过脸来,眼眶红得厉害,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出去!”

薄睿诚被她眼里那股决绝的恨意钉在原地,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退了回去。

电梯门缓缓合拢。

他看见她的脸一点一点消失在窄窄的缝隙里,没有眼泪,没有愤怒,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疲倦。

电梯门关上了。

薄睿涵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嘴角还带着愧色,“哥,你怎么不去追?”

薄睿诚转过身来。

他盯着自己的亲弟弟,拳头握得指节泛白。

“砰。”

那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薄睿涵脸上。

薄睿涵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踉跄了两步摔倒在地上。他捂着脸,没有还手,也没有吭声,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哥,对不起。”

薄睿诚蹲下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有什么资格打别人?

他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坦诚过。

-

大厦外面,天灰蒙蒙的,一副要下雨的样子。

景时微跑到马路边,脚下不知道被什么绊了一下,膝盖一软,整个人猛地跪在了地上。

“嘶—”

疼得她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可眼泪,掉得比疼还凶。

她跪在路边,双手撑着地面,泪水一颗一颗砸在砖缝里。

为什么……是这样的啊。

“时微。”

薄睿诚从楼下下来,就看到她跪坐在地上,赶紧跑过去。

然后伸手去扶她。

却被她躲开。

随后她自己站了起来。

膝盖很疼,但她看都没看一眼他,直径往前走。

薄睿诚跟着她。

景时微停下脚步,看向他,“别跟着我,你让我觉得恶心。”

薄睿诚一愣,心里密密密麻麻的疼。

她说他让她恶心。

景时微话落,继续往前走。

薄睿诚站在原地没动,一直看着她。

看到她拦了一辆车租车,看着她上了车。

-

景时微到了学校,魂不守舍地往办公楼走。

“景老师。”

吃完饭回来的梁志远喊了她一声,见她没反应,便快步走到了她身旁,这才发现她走路一瘸一拐的。

他有些担心,“景老师,你腿怎么了?”

景时微微微一愣,偏头看他,眼神还有些涣散,“梁老师。”

梁志远又问了一遍,“你腿怎么了?”

“不小心摔了一跤,没事的,”景时微扯了扯嘴角。

梁志远皱眉看着她膝盖处裤腿上的灰痕,“看着应该挺疼的,去校医室看看吧。”

景时微摆摆手,“不碍事的。”

身体上的疼,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她说完便转身往办公楼走,梁志远站在原地,明显看出她状态不对,但也没多问,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景时微回到办公室时,其他老师已经在午休了,她失神地坐在工位上,目光落在一个地方,半天没动。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低头扫了一眼,薄睿诚发来的消息,问她到学校没有。

她没有回。

本来高高兴兴去给他送同事从老家带来的水果,没想到,却听到了那些话。

这时,梁志远回来了。

他看见景时微还那样坐着发呆,便走到她面前,俯下身小声说,“景老师,我给你买了药。”

说着,他把一个小袋子放到她桌上。

景时微回过神来,声音有些涩,“谢谢你啊,梁老师。”

梁志远没有问她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问了,她大概也不会说的。

“先上药吧。”

膝盖确实钻心地疼。

景时微弯腰,小心翼翼地把裤腿卷上去,幸好今天穿的是宽松的裤子。

裤子拉上去之后,膝盖上渗着血,破了一大片皮,肉红色的创面看着很渗人。

梁志远眉头拧得更紧了,“再不上药,就要发炎了。”

景时微没说话,打开他买的药,拿出棉签蘸了碘伏,弯着腰,颤抖着去擦伤口,碘伏一碰到破损的皮肤,她整个人轻轻一颤。

“我帮你处理吧,”梁志远说。

景时微正要拒绝,他已经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别跟我客气了。”

景时微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谢谢。”

梁志远没再说什么,接过棉签,动作放得很轻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他先把膝盖周围的血迹一点点擦干净,又换了新棉签蘸碘伏消毒,仔仔细细地涂满整个伤口,等碘伏稍微干了一些,再涂上药膏,最后拿纱布轻轻覆住,用胶带固定好。

景时微低头看着包好的膝盖,“梁老师还挺专业的。”

“之前我骑电动车摔过一次,自己买了药处理的,”梁志远笑了笑,收拾好桌上的棉签和药瓶。

景时微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下午的课结束后,她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打车去了南方梨那里。

一见到南方梨,景时微的鼻尖就酸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南方梨很敏锐,一眼就看出了她的不对劲,只是店里人多,她不好多问。

等到晚上九点,店里只剩下零星两三个顾客,南方梨才把她拉到角落的小沙发上,压低声音问,“怎么了?你一来我就觉得不对。”

景时微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晚上表现得很开心啊,跟没事人一样,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还不了解你?”南方梨把手搭在她肩上,“你一进门我就看出来了。”

景时微嘴唇一扁,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撑不住了,“方梨。”

话音刚落,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一把抱住南方梨,声音发哽,“方梨,我……”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她真的好难过,好伤心,还好气。

气到发抖,又委屈到想蜷起来。

南方梨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又急又心疼,“怎么了?谁欺负你了?薄睿诚吗?你急死我了。”

景时微终于没忍住,哭声大了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南方梨赶紧收紧手臂,“先憋着先憋着,还有店员没走呢。”

景时微咬着嘴唇,硬生生把哭声压了回去,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一滴一滴地砸在南方梨的肩膀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能开口了。

她缓缓把今天发生的事,一件一件,从头到尾,讲给南方梨听。

南方梨听完,脸色彻底变了。

“妈的,薄睿涵,他还是个人吗?”南方梨的声音都在发抖,“他怎么能这么干?我们把他当好朋友的,他就这么陷害你?”

景时微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薄睿诚……也知道……他们兄弟俩合起伙来陷害我。”

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声音里全是自嘲和绝望。

“我怎么这么惨啊……”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断断续续,“一开始,我同意这场婚事,是因为想摆脱我妈的控制。没想到,我转头就跳进了狼窝里。”

话音刚落,眼泪又涌了上来!这一次她没再忍着,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南方梨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一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小孩一样,一下,又一下。

店里的灯光昏黄温暖,落在两个相拥的女孩身上,最后几个顾客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店员也悄悄收拾完东西,跟南方梨比了个手势先离开了。

好久好久,景时微的哭声才渐渐低下去,变成偶尔的抽噎。

她从南方梨肩上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我今天……去你那儿住。”

南方梨点头,声音温和,“好。”

两人关了灯,关上了店门。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一转身,景时微就看见了薄睿诚。

他就站在店门外的路灯下,不知道等了多久,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单薄,领口微微歪着,像是从公司出来就没顾上整理。

南方梨看见他,脸色就沉了下来。

她知道薄睿诚也是被设计的那一个,但知道真相却瞒着时微,从头到尾帮弟弟遮掩,那就是共犯。

没什么好说的。

两人直接绕过了他。

薄睿诚跟上来,声音沙哑,“时微,我们谈谈。”

南方梨猛地停住脚步,回过头,话像刀子一样甩过去,“谈什么?谈你那个犯罪的弟弟,还是谈你这个包庇弟弟的共犯?”

话很难听。

薄睿诚没有反驳,也没有动气。

他只是站在原地,低着眼睛,像是什么都承受得住了,“是我对不起时微。”

南方梨冷哼一声,懒得再看他一眼。

一辆出租车刚好亮着“空车”的绿灯从街角转过来。

南方梨抬手拦下,拉开车门,护着景时微先坐进去,自己跟着上了车。

“砰”的一声,车门关上。

车子很快启动,汇入夜色里的车流,尾灯一闪一闪的,渐行渐远。

薄睿诚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十字路口的转弯处,很久很久,才慢慢垂下了手。

路灯把他一个人的影子,照得又长又空。

这几天,景时微一直没有回去,一直住在南方梨那里。

薄睿诚每天都打电话、发消息,她没有接过一通,也没有回过一条。

不是赌气,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只要一看见他的名字,她就会想起那场设计,而他,从头到尾都知道。

这天下班,景时微刚走出校门,就看见了薄睿涵。

他朝她走过来,“嫂子。”

景时微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就走,她现在只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可怕,他再也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善良开朗的大男孩了。

薄睿涵紧走几步跟上来,“我们聊聊。”

景时微猛地停住脚步,转头看着他,目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不想跟你聊,我没有报警,已经是对你的仁慈了。”

薄睿涵垂下眼睛,声音低下去,“我知道,但是嫂子,我哥也是无辜的,他最开始不知道,后来才知道的。”

“他无辜?”景时微打断他,冷笑了一声,“他哪里无辜了?难道我不是最无辜的那个吗?我被你们兄弟算计,失了身,人也搭进去了。”

薄睿涵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本来是想替哥哥说几句好话的,可话到嘴边才发现,每一句都苍白得可笑。

景时微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深吸了一口气。

“我希望你们不要再来打扰我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

这一次,薄睿涵没有再跟上来。

-

晚上十点,南方梨往窗户底下看了一眼,又扭头看向窝在沙发上的景时微,“他这几天都一直在楼下。”

景时微抱着靠枕,声音淡淡的,“随他吧。”

南方梨叹了口气,走到她身旁坐下,“你是怎么想的?你们不能一直这样吧。”

景时微顿了一下,抿了抿唇,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片刻后,她放下靠枕站起身,“我下去一趟。”

南方梨一愣,“你下去干嘛?你不会这么快就原谅他了吧?”

景时微拍了拍她的手,摇摇头,“让他回去。”

她拿了件外套,推门出去了。

电梯一层层往下,她的表情却越来越平静,到了楼下,夜风迎面扑来。

夜色里,她一眼就看到了他,略显孤独的身影站在路灯下,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薄睿诚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是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往前走了两步,开口时嗓音有些哑,“时微,你终于肯见我了。”

景时微打量了他一眼。

虽然收拾得很干净,但眼底的黑眼圈遮都遮不住,整个人像是瘦了一圈。

她把目光移开,语气平淡,“走走?”

薄睿诚点头,跟在她身侧。

两个人沿着小区内部的路慢慢走着。

走了很长一段,谁都没有开口。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又分开。

绕了小区整整一圈后,景时微停下了脚步。

薄睿诚也跟着停下来,站在她旁边。

景时微看着前方夜色里的树影,没有看他。

“我们离婚吧。”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却像一把刀,干脆利落地落在了空气中。

薄睿诚整个人僵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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