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陆叙给陆修望简单梳理了一下他猜想到的细节, 陆修望回了趟云城,有些事他得亲自去问。

走之前他在病房待了很久,交代了一堆有的没的, 最后被陆叙赶走了。

“你再不走我让你岳父来赶你,他就没见过这么没出息的儿婿。”

陆叙说这话的时候翻了个白眼, 却轻轻握住陆修望的手,然后很快松开。

陆修望低头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 这才转身出了门。

门关上之后, 病房一下子安静了。

窗外天空灰蒙蒙的,这几天小雨不断, 人的心情也跟着低沉。陆叙每天躺在床上刷手机, 刷累了就盯着天花板发呆, 无聊了再继续刷, 周而复始。

师兄师姐隔三差五来看他, 每次都带一堆小说和资料,叮嘱他按时吃药好好休息, 生怕他像小时候那样, 生病闲得无聊就偷偷溜出去惹事。

陆叙其实也没力气折腾。游师这一下没留情面,连从床上坐起来都要缓半天。他又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好吧, 他以前确实经常不知好歹,但现在他老了,也老实了。

这天下午,师姐又来了。

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翻出手机递给他:“你让我查的那个事。”

陆叙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份简略的资料——他亲生父母的基本信息。姓名、籍贯、出生年月、工作经历,干巴巴几行字。照片上是两个穿着土气的男女,照片很旧,那两人看起来还挺年轻, 看不出什么名堂,也没有其他详细履历。

“就这些?”

“你以为呢。”方知衡靠在椅背上,“这两个人就是从村子里出来到临城打工的,现在稍微好了一点,但也就是做些杂工。家境贫困,没读过什么书,你爸小学没念完,你妈连学都没上过。”

“再往上的呢?”

“大概问了一下。他们的父母也是村子里的老农民,一辈子没出过那个山沟沟,家徒四壁。”

陆叙盯着屏幕,没说话。

太普通了。

可他记忆里有些东西对不上。他的爷爷奶奶在他记事之前已经没了,但在他四五岁那会儿的模糊印象里,这对夫妻染上赌博之前,日子虽然表面拮据,实际上过得还行。家里偶尔会有一些不像穷人该有的东西冒出来,吃穿用度和周围邻居比起来,总有那么一点说不清的余裕。

还有那块金镶玉。

沉甸甸的,被送走之前一直挂在他脖子上。如果是假的,那两人没必要不留情面地抢走,如果是真的,这不像这种家庭拿得出来的东西。

“师姐。”

“嗯?”

“帮我再查查。”陆叙把手机还给她,“我爷爷奶奶的详细资料,还有那个村子的编年史或者村志,看看能不能找到。”

方知衡愣了一下:“村志?”

“对,有些地方会留这种记录,记载村里的大事、家族变迁之类的。”

方知衡看着他的表情,没有多问,在手机上记了一笔。

“行,我让人去跑一趟。不过那种偏僻的小村子,能查到的东西有限,你别抱太大希望。”

“我知道的。”陆叙靠回枕头上,“麻烦你了,明明是我自己的事,偏偏只能让你帮忙跑腿。”

方知衡收好手机,难得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打量的意味。

“你最近怎么变成这样了?长大了?”她摸了摸陆叙的头发,“还是以前那副讨人嫌的样子可爱。”

陆叙来了劲,抓住她的手又开始表演谢谢老婆。

方知衡这下坐不住了,很快就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觉得你身世有问题?”

陆叙的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上,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不是身世,但是什么我又说不上来。就是直觉,而且有些东西和我的记忆对不上。”

方知衡没再追问,推门走了。

陆叙独自在病房里躺了很久。

他把那份资料翻了一遍又一遍,还真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也许是他想多了。

但做他这行的人,最信的就是直觉。

三天后,陆修望回来了。

陆叙正靠在床上看剧,听见门响抬起头。

陆修望站在门口,脸色很差。眼底的青黑比走之前更重了,下巴上冒出一层胡茬,整个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阴沉,还带着点从内到外的疲惫。

他走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说话。

陆叙把手机放到一边,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怎么了?”

陆修望垂着眼睛,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指上。

沉默了很久。

陆叙没有追问,等着他自己开口。

过了一会儿,陆修望才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

“我找到供奉了。还有那封契书。”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过来。

屏幕上是几张黄纸的照片,字是毛笔写的,墨色已经有些发淡。

“在祠堂翻到的,藏在供桌底下的暗格里。”

陆叙翻看着那几张照片,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前半部分应该是流程必要的公文,上告苍天、下告幽冥,格式规整,措辞讲究,还有一些维持契书效用的符文,这些他看得懂。

后半部分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能看出来执笔的人手不稳,却极其认真——

“陆氏文清,愿以残年供养家门……此乃本人之愿,非他人强求。”

末尾是强化契书内容的诀法,还有一枚鲜红的指印。

契书本身倒是符合师父当初讲述的步骤。但也正因如此,葬礼上那些隐蔽的操作就更显得蹊跷?

“供奉怎么说?”陆叙问。

“他说是太爷爷自己答应的。”陆修望语气沉重,面上却强撑着,“太爷爷年纪大了,觉得自己活着也是给后人添负担,不如给后人留点实在的东西。供奉告诉他,躺进去以后人无知无觉,不会有痛苦,就跟睡着了一样。太爷爷当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陆叙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还说这是一件功德。”陆修望继续道,“太爷爷用自己的阳寿保住了陆家的运势,荫蔽子孙,功德无量。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里没有半点心虚,是真觉得自己在做好事。”

陆叙目光落回陆修望脸上。

“他大概确实不清楚那个法子的实际后果。”

他顿了顿。

“他以为人躺进去就是安安静静地等寿数耗尽,但实际上不是那回事。”

实际上光是闭着眼睛什么都不想,那种漫长的寂静就足以把人逼疯,何况不是几天几个月,是好几年。

“教他这个法子的人没告诉他这些后果。”陆叙说,“你父母应该也不知道真相。”

“以他的道行,不可能察觉不到流程里不对劲的地方。”似乎是听出了陆叙隐隐地安慰,陆修望摇了摇头,“但他还是选择相信了,或者说,装傻。甚至去说服我的家人,让他们也觉得这是好事。”

陆叙有些诧异。他抬起头看了陆修望一眼,发现他的表情比刚才更沉了一些。

陆修望解释道:“供奉说他们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

他嘴角扯了一下:“我不思进取、不务正业,对家里的事不上心,以后又没有兄弟姐妹帮扶。老人年纪大了,与其眼看着他最看重的家业衰落,不如趁着还有机会,用这种方式给后人留点保障。”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他说的也确实是事实,所以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做得对。”陆修望说,“供奉觉得这是功德,我爸妈觉得这是两全其美,连太爷爷自己都签了字、按了印。可实际上呢?”

陆叙没有接话。

“我甚至没办法去讨厌他们。”陆修望叹了口气,“厌恶一个坏人很容易,但面对一群觉得自己在做好事的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叙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心很凉,让陆修望混沌的神经清醒了些。

“你想这些干嘛。”陆叙语气听上去满不在乎,“什么为了你,这种废话听听就行,别往心里去。他们把自己的贪心推到你头上,但这不是你的错。”

陆修望没有说话,眼神有些发怔。

“你们这些有文化的父母就爱干这事,张嘴闭嘴都是为你好,其实全是借口。”陆叙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蹭了蹭,“他们做的事,他们自己心里清楚得很。真要是问心无愧,用得着瞒着你,瞒着你爷爷吗?”

他的语气松下来,嘴角也微微翘起:“像我师父,从来不要求我什么,就让我每天吃好喝好睡好玩好。我觉得你也是,吃好喝好,做你想做的就行。别人的事别人自己负责,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陆修望垂下眼睛,紧紧回握住陆叙的手。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但我姓陆,我也是受益者。”他的声音很轻,“在此之前,我甚至还想着要承担起家里的责任。”

“我之前挺装的。”陆修望盯着两人交握的手,“觉得自己就该站在最高处,看不起任何人,也不屑跟别人交朋友。叔叔伯伯对我客气,所有人都捧着我,我还挺心安理得的。”

他自嘲地笑了笑。

“现在想想,不过是利益绑在一起罢了。我还自信地觉得自己有一个完美的人生,真挺蠢的,其实我拥有的那些东西,没有一样是自己挣来的。”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大了点,雨点砸在玻璃上,沙沙作响。

陆叙看着他,看着这个人一点一点把自己剖开,把那些压了不知道多少天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出来。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那些“你很好”“别这么想”之类的客套话,他说不出来,也觉得没用。

他松开陆修望的手,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个人的位置,拍了拍床沿。

“过来躺着。你黑眼圈这么重,先好好睡一觉,其他的,等你脑子清醒了再想。”

陆修望看了他一眼,掀开被子躺了进去,然后侧过身,手臂穿过陆叙的腰,把人圈了过来。

“陆叙。”闷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你说过这是个无解的局,接下来该不该查下去,还是就此认命。我这几天怎么都理不出个头绪。”

“你人生经历不丰富,纠结于此很正常。”陆叙想了想,语气认真起来,“但这毕竟是你自己的事,得你自己想清楚,我不能替你出谋划策。”

陆修望沉默了一会儿。

“是得好好想想。”他说,“不过有一件事我能确定——等事情彻底解决,我不想回去了。”

他顿了一下。

“正好,你也不喜欢陆家。”

“那就不回去呗。”陆叙的语气漫不经心,话里却带着一点憧憬的味道,“我现在年纪大了,只想躺平,找个风景好的小地方养养生,打打游戏,晒晒太阳。你还年轻,到时候你负责赚钱养家,我负责帅气逼人,挺好。”

陆修望的胸膛震了一下,闷闷地笑了一声。

“我怎么觉得我更帅气逼人。”

陆叙冷笑一声:“你帅气个屁。你这种长相就是典型的克妻寡人相,别人多看你一眼都得吓跑。”

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反正就两个选项,你自己看着选,要么帅,要么养家,随便你。我退休以后就是无业游民一个,你不会还想吃我软饭吧。”

陆修望低下头看他,眼睛里那层阴沉散了一些,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收紧了手臂。

过了一阵,陆修望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陆叙以为他睡着了,正想动一动换个姿势,头顶忽然传来一句闷闷的话。

“陆叙。”

“嗯?”

“……谢谢。”

陆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什么,我又没帮上什么忙。”

他动了动想起身,手却被旁边的人抓住了。陆修望拉着他的手起身,撑在他上方,病房里光线昏暗,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声把这里包裹成了一个安静的茧,陆修望的眼睛很亮,定定地盯着他。

他的视线从陆叙的眼睛慢慢移到嘴唇上。

气氛微妙地变了。

陆叙皱了皱眉,这小子又在想好事——然后他忽然想起陆家的情况。

他伸手推开陆修望凑过来的脑袋。

“对了,你为什么会是你们家唯一的长孙?”

陆修望的动作顿住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起来了呗。”陆叙的语气理直气壮,“你家那么大的家族,叔叔伯伯那边就没有孩子?”

陆修望盯着他看了两秒,这人转移话题的方式依然毫无章法可言。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

“本来就子嗣稀薄,我大伯精子质量差,我二叔是gay早就离家出走了。”他说,“仅有的一个弟弟五年前出了车祸,没了。还有一个妹妹,先天有缺陷,也没救过来。”

他这话说的陆叙有点想笑,但仔细一想眉头又缓缓皱了起来。

子嗣稀薄,先天缺陷,意外事故……过去的恩怨对陆家老太爷后代的影响正在持续发生。

“是你的体质救了你。”陆叙的语气沉了下来,“至阳至纯,一般的阴邪近不了身,命格旺盛,根基稳固。不然照这个势头下去,你太爷爷这一脉怕是早就断了。”

“我太爷爷年轻时是什么样的人,我多少听过一些。”陆修望看起来还挺平静,“再加上最近查到的那些事——手段狠戾,睚眦必报。陆家现在的基业怎么来的,我心里有数。”

他的嘴角微微一动,像是自嘲

“现在他躺在棺材里受煎熬,子孙后代一个接一个出事,大概就是在偿还业债吧。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他沉重地叹了口气。

“可就算这样,我还是觉得憋屈。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情越来越糟。”

陆叙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陆修望。”他的声音很稳,“我之前就跟你说过,这是一起蓄谋已久的报复。不仅冲着你太爷爷来的,连你们这些子孙后代都不打算放过。这些恩怨你一时半会儿查不清也消化不了,但你必须振作起来。”

他顿了顿。

“不为别人,至少得为你自己谋一条生路。”

作者有话说:这是昨天的,好久没写感觉自己逻辑有点混乱,改了又改,所以今天才发,过会还有今日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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