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造孽啊

太初山玉霄宗有两座闲杂人等不得随意攀登的山峰。

一座宗主所在的雪笺峰,一座灵算长老及其门下卦修弟子所在的天衍峰。

前者众人不敢轻易攀登,除去宗主不喜生人外,糟糕的气候也是令人望而却步的原因;后者倒是天气晴朗、风景宜人,但自灵算长老宣告闭关修炼后,弟子们也不敢随意踏入天衍峰了。

只因天衍峰上的卦修们都太痴狂,往年有灵算长老压制,诸位精神还算正常,如今一个个像太初山下算命的瞎子,逮着人就闭眼掐诀念一串卜卦的顺口溜。

谁被念过,第二天准会倒霉。

久而久之,天衍峰弟子们蔫坏的消息传开,众人都不敢再去天衍峰。天衍峰上的弟子们要守着本地的土特产法器,轻易也不敢离开,平日里孤寂无聊,总盼着有人来天衍峰串门或是递消息好供他们捉弄。

天衍峰近来的确有客人,不过这个客人身份太超标,给弟子们借多少胆都没人敢凑上去念卜卦顺口溜。

大家眼巴巴地瞧着谢无咎进入了灵算长老闭关的山崖。

灵算长老坐在崖壁前,身后的崖壁刻满了上古符文,符文像流水般从崖顶倾泻而下,无穷无尽般蜿蜒流入地底,直汇聚到灵算长老打坐掐诀的指尖。

听到脚步声,灵算长老睁开眼,活动了一下四肢,涌动的符文就停了下来,光亮也随之淡去。

灵算长老:“怎么样?”

谢无咎:“他同意了。”

灵算长老奇道:“真的?您怎么做到的?”

卜卦探测天意太深、太准或是干涉旁人命运太多会损修为折寿命,灵算长老这些年小事卜过不少,遭反噬的大事只卜过三回。

第一回,是宗师带着还是孩童的谢无咎让她来算一卦。

知道谢无咎是下一任宗主的不二人选,灵算长老认认真真算了一卦,算出来的结果险些让宗师当场捶死她——她算出修习无情道的谢无咎卦象中有红鸾星扰,天纹缠情丝,这一劫明显难逃“情”字。

宗师“嗷”的怒嚎一嗓子,拔剑追着她砍了三个来回,直追到两个人都累了,才坐下去看趴在桌边静止望天的谢无咎,他与崖壁上流动的符文一般,像生命的潮水,唯独不像人。

别说宗师不信,就是灵算长老当时也觉得自己的卦象出了问题。

“情”这一字在谢无咎身上确实太难找了。

别说与旁人有情,就是谢无咎自己身上都没有丁点人情味。

宗师抚养他这么久,他对宗师都没有一丝依赖,瞧见非常规的生死也没什么反应。与他年岁相仿的弟子们被他俊俏的相貌和出尘的气质吸引,纷纷缠着想与他交好,可无论旁人如何讨好,他都不为之动容半分,而且他不喜欢说话,只喜欢看,看的人毛骨悚然都丝毫不觉。

那个年纪的孩童早对危险有了直觉,谢无咎又还不会、不屑做掩饰,察觉谢无咎的怪异后,众人就都不敢与谢无咎接触了。

这样反倒更方便谢无咎看。

更多时候他观察天、观察地,可以像一朵扎根于地底的花一样任凭风吹雨打一动不动观察很久,久到如果宗师不来带走他,他就一直不动弹。

百草翁长老最先发现谢无咎的诡异和学习的本能。

百草翁怕谢无咎跟着宗师越学越冷漠,将谢无咎抱去万象峰养了一段时间,可惜连百草翁都对谢无咎束手无策,只能心不甘情不愿把谢无咎送回宗师身边。

这样一个天衣无缝的无情道好苗子,宗师和灵算长老都想不到会有情劫降临在谢无咎头上。

当天卜完卦,宗师直接被气跑了,灵算长老还想再多卜一些,可她当晚就病了一场,知道这卦非自己能卜,她就放弃了。

倒是宗师草木皆兵,很长一段时间都胆战心惊地盯着出现在谢无咎身边的每一个人,生怕从哪跳出来一头猪给自家大白菜拱了,这种症状直到数次被谢无咎骨子里的冷漠震撼后才逐渐消退。

宗师与灵算长老说:“我不怕了。他就算真遇到情劫,伤的也只会是别人。”

灵算长老看着宗师眉目间掩不住的担忧神色,笑而不语。

宗师长辞于世前,留着一口气求到灵算长老面前:“倘若他真遇到什么麻烦,你帮帮他。”

帮人过情劫的办法可多了去了,将带来情劫的人杀了?还是撮合一把让二人好上?左右都算过,但其中差别太大。灵算长老以为宗师说的帮是让她将人都杀了,她连连摆手:“怎么帮?先说好,我不杀生啊。”

宗师摇头:“帮他……看他自己。他想怎样选,你就怎样帮他。”

灵算长老记着这句话,可过去百年,那道劫都没有应验,就在灵算长老以为劫不解自销时,白羡辰出现了。

鸡肋的是雪笺峰只有谢无咎和白羡辰两个人,关起门来过日子,谁能想到这师徒二人会乱来?打死灵算长老都没猜到谢无咎的情丝另一端系的人是白羡辰。

她第一次真正察觉端倪,是谢无咎消失半月余又带着白羡辰的死讯回来后。

外人都传谢无咎被白羡辰坠魔的事骇住了,对白羡辰深恶痛绝,因白羡辰的背叛从此都不想再收亲徒。

灵算长老起初也这样想。

可白羡辰死后第二年,她在天衍峰闭关时,谢无咎趁夜带着一个匣子找到了她:“以推衍之术,可卜亡魂投生之地吗?”

这当然可以。

只要有亡者遗物就可以卜一卦。

作为宗主,谢无咎自身其实也是会卜卦的,灵算长老想不通谢无咎亲自来问她的原因。

谢无咎坦言自己修为大毁,无法卜算太难的卦,卜人轮回轨迹、投生之所是狠卦,他的能力支撑不了。

灵算长老已经满心疑虑,再接过谢无咎递来的所谓遗物一看,她险些把东西丢出去,那居然是一对真火燎过的镣铐锁!她想到谢无咎归来那日手腕上刺眼狰狞的疤痕,头晕目眩好半天才难以置信地抬头:“你和他——荒唐啊!你二人难道不是师师师徒……”

看着谢无咎波澜不惊的模样,灵算长老很快就反应过来,就谢无咎这死样子,能意识到这事荒唐至极才有鬼了。

不过她也知道,人死劫消,白羡辰一咽气,谢无咎这一劫八成是结束了。

再一想,人都死了,还追着人投胎的地方去做什么?

灵算长老打了个激灵,这下死活不肯再卜卦:“哎哟!我突然就忘了轮回怎么算?哎呀呀,这卦我卜不来……人死债消,您要还有什么事,回去梦里找阿辰交代吧!人家这一世过的好端端的,您就别去打搅了。”

谢无咎也没有再强求,直接离开了。

等人走后,灵算长老才卜了一卦,这卦算出来,她险些想捶死自己——她算出白羡辰魂灯未熄,命数犹在,不过天机显示,他归于虚无之地,无法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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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完这一卦,灵算长老又大病一场,但她没有宅着养病,而是停止闭关,密切地关注着谢无咎。

不出半年,谢无咎的旧伤就愈合不少,看上去又稳住了道心,似乎没有影响修行,但他开始频繁离开玉霄宗,不知在忙什么。

灵算长老好心将其拦下,谢无咎对灵算长老也没有隐瞒:“我怀疑天地之间,有一未知主宰凌驾于你我之上,无形之手肆意篡改已定的命运,倘若不除掉它,天下必定还会大乱,届时生灵涂炭,我未必能像从前那般救下所有人。”

发现谢无咎心里还有大道,灵算长老狠狠松了口气,但她又担心起来:“可您都说了未知……倘若它如天道一般看不见摸不着,怎么除掉它呢?和一团空气打啊?”

谢无咎:“我能闻到不同的气息。这世间有人与它有联系。”

灵算长老:“谁?”

谢无咎沉默片刻,不肯说了。

灵算长老:“好。我帮您。”

与未知的主宰抗衡,灵算长老起初也没抱期望,可随着量的积累,她是能体察到成效的。

二人的合作很简单,由谢无咎先根据特殊的办法寻找可能是被“主宰”安插来的人,接着灵算长老会篡改一下这些人的卦象,让人莫名其妙倒霉到无法办正事。

过不了多久,那人就会凭空消失在世上。

不入轮回、不走冥界,没有死,依旧有生的迹象,似乎是行动在了另一个世界。

这些人分布也很均匀。

每一界都有这类人出现,似乎是想平衡人间、魔界、修仙界的发展,从前每当有一界即将崛起时,这类人就会以各种各样的方式闯个大祸惹来大灾拖后腿,硬生生把三界水平拉齐。

同理,一旦有哪一界落后太多,这类人也会凭空出现辅佐弱者,愣是让三界处于均衡状态。

均衡有好处,但人为干涉的均衡明显不合理,许多无辜之人会为此丧命。

有谢无咎和灵算长老合力驱逐这些外来者,世间冤案少了许多,那位“主宰”明显自顾不暇,近来在世上出现的轨迹也很少了,但它依旧在,伺机而动,十分狡猾。

不过对付那位“主宰”时,灵算长老也会时刻戒备谢无咎。

冰心莲虽然是神花,但它本体扎根于雪山之巅时,会吸干雪山所有霜魂与灵气,导致雪山万里不见一朵除它以外的植物,任何蠢蠢欲动想分它一杯羹的同类没来得及发芽就做了它的养料。

灵算长老不信由这种花修炼成人的谢无咎会是纯粹的善。

她配合谢无咎驱逐所有外来者,然而没有无形之手均衡三界,就会出现一个显而易见的结果——有谢无咎坐镇的修仙界强大到无人能敌。

倘若谢无咎哪天改了主意,不再拯救苍生,而是决定将屠刀挥向苍生,灵算长老就是帮凶,她时刻防着一手。

三年前,她突然停止了与谢无咎的合作,因为她发现篡改旁人命运的损耗没有降临在自身,而是全让谢无咎承受了。

察觉谢无咎是想以身殉道,灵算长老为从前怀疑谢无咎的想法羞愧不已,但她无论如何都不肯再继续。

“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尽管你对我们几位长老没有情谊,可我们对你有,有很多……你就当我自私,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死。”

此后不欢而散,灵算长老躲在天衍峰闭关修炼,直到这阵子,谢无咎才又拜访了她。

比起三年前,谢无咎身上出现的变幻险些闪瞎她的眼睛。

灵算长老反应许久才找到形容谢无咎精气神的词——满面春风。

她当场卜了一卦,那是她第三回卜大卦,这一卦直接让她算力竭了——谢无咎命里带的那都不能叫情劫了,完全是情煞。

她结合从前卜的卦,当场就猜:“是阿辰。您又找到他了。”

明人不说暗话,二人心平气和地坐下来,省去了绕弯子打太极的步骤。

等人坐下来,灵算长老又觉得谢无咎这满面春风里还掺了点郁气。

灵算长老猜也知道这二人都搞了什么幺蛾子,她抓耳挠腮好半天,想到宗师交代的话,于是她问谢无咎:“您想怎么做?我帮您。”

“他恨我。”谢无咎终于吐出三个字,过了一会又说,“不是恨。我留不住他,他想与我两清。”

说到底,恨还是爱的产物,与其说恨,不如说是当年爱的太痛苦,由之而生为铺天盖地的委屈。

灵算长老能明白,可她很难和谢无咎共享脑子。

灵算长老也不指望谢无咎直接开窍了,她心里天人交战,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您怎么留他的?不会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当年锁着您,如今您反过来锁他吧?”

谢无咎没吭声,是默认了。

灵算长老提议:“您用真的镣铐来锁人,那没有人会愿意受这种屈辱,阿辰本就委屈,您这样……或许,您先再与阿辰做回师徒,重新开始,凡事慢慢来,总有转机。”

提议完,灵算长老就又摇摇头:“不过阿辰脾气倔,想通了绝不可能回头。看您这样子,当年应该也没少得罪他,他怎么可能同意再做师徒……哎!”

谢无咎却觉得这个不难。

灵算长老原本还以为谢无咎对白羡辰的脾气没了解,今日见谢无咎过来,她才发现是自己低估了谢无咎。

打死她也没想到谢无咎是连威胁带恐吓把人唬住的。

答案是对的,过程全错了!

灵算长老险些咬碎一口牙,无奈地看着谢无咎:“哎呦,不能这样呀……”

谢无咎却摇头:“我没有更多时间了。恰好他恨我,我可以放心去杀它了,这一次,还要求您帮我。”

早在三年前,谢无咎与灵算长老就心知肚明与那种不知深浅的东西斗争,完全就是拿命赌。

为了不让谢无咎以身殉道,灵算长老险些与谢无咎决裂。

知道灵算长老苦心,谢无咎没有再纠缠,没想到如今又来发痴。

灵算长老满脸震惊,没想到谢无咎这次连“求”这种字眼都用上了。

灵算长老气笑了:“你疯了吧?宗师知道也要发疯了!真是奇了!你这种别人不爱你,你就死给人家看的架势是和谁学的!”

说完这话,反应过来谢无咎这招师承白羡辰,她更是气到说不出话,好半天才狠拍桌子怒骂:“造孽啊!你们两个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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