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放过你自己

桃蹊的嗓门不算小,听见他的声音,谢无咎和白羡辰都齐齐向他看去。

桃蹊挤出一个尴尬地笑:“你们继续,我只是路过……路过!”

白羡辰柔声应:“让宗主见笑了。”

桃蹊摆手:“无妨无妨!夫妻间拌嘴是常事,毕竟越是情深,就越是在意嘛。我懂,我都懂。不过……孩子还在跟前呢,方才没被吓着吧?”

白羡辰和谢无咎这才偏头去看白璜。

白璜抱着骷髅腿坐在桃花树下,不知静静地看了他们多久。

白羡辰莫名气不打一处来,路过时又肘击了谢无咎一下,谢无咎纹丝不动地挨下。

桃蹊笑而不语地看着这对夫妻,他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地面。

方才激战留下的痕迹还未完全消散,焦黑的花瓣、犁出的深痕、还有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魔气,虽被谢无咎用寒气暂时压制,可桃蹊还是隐隐觉察到了古怪。

桃蹊眼底笑意淡了几分,忽然发问:“二位可有见过钟锺?我方才见他追着你们的方向来了。”

白羡辰动作自然地牵起地上的白璜,又恰到好处地露出茫然神色:“钟锺是何人?”

不等桃蹊继续问,白羡辰就对着桃蹊拱手:“多谢宗主挂心,我们夫妻二人吵了几句嘴,扰了宗主清净,这就回住处去。”

桃蹊挑了挑眉,周身气息微微一敛,欲言又止的模样,最终却没深究,他给人指了路就笑眯眯地看二人带着孩子离开了。

“他知道我们有问题了,不知为何也陪着我们演戏兜圈子。”才走出去几步,白羡辰就与谢无咎说明情况,“以我对钟锺的了解,他与任何人都不可能成为朋友。与桃蹊表面交好只有两种可能,一,桃蹊也不是正常人;二,桃蹊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中了,不想与他撕破脸。”

谢无咎静静地听,待白羡辰说完才点评:“你很了解他。”

白羡辰:“……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桃蹊很有可能想借我们的手除掉钟锺,或是甩掉钟锺。这一趟必定要有大麻烦了……你走吧,钟锺是冲你来的,桃蹊又心怀鬼胎,你伤势不轻,待在这会被钟锺不断骚扰。”

谢无咎不吭声了。

白羡辰还想趁机逼问谢无咎“元气大伤”的事,可气氛实在压抑,白璜小心翼翼地抬头看着他,那些伤人的话他也不好再讲。

白璜左手牵着他,右手去牵谢无咎,又把二人的手慢吞吞放在一处。

骷髅头摇摇晃晃,让他们牵着手,自己则落后一步去捡桃花花瓣玩,明摆着是想给二人足够的空间友好地谈谈。

白璜才退后一步,白羡辰就想将手甩开,谢无咎却攥着他不肯松手。

白羡辰:“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十个钟锺都打不过你,但你绝对是轻敌了,单说钟锺这个废物确实拿你没办法,但他背后有的是吓死你的东西。”

谢无咎指尖勾了勾白羡辰的掌心,见白羡辰怒目瞪过来,他扬唇说:“我有分寸。”

白羡辰抿紧唇,知道谢无咎说一不二我行我素的欠揍性格,懒得再争执:“随你。不过下一次,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掺和。我只观战,谁都不会帮,你二人把天捅破都与我无关。”

谢无咎颔首:“好。”

一场处处透着不愉快的对话,在白璜跟上来那一刻气氛又勉强恢复正常。

回到居所,谢无咎在门口守着,白璜蹲在门外玩。

白羡辰得空才又在脑海联系到系统,将手不能动的惩罚当做奖励划去后,系统恨铁不成钢般地指责他:[方才是很好的杀掉谢无咎的机会。为何不利用?]

面对这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问题,白羡辰只想让系统去看看钟锺被揍到七窍流血的惨状。

而且,白羡辰也揣着满心疑问,他怀疑系统坑他。

十年前,钟锺并没有系统,作为世界原定的男主,系统的策略是用一切外力将人推上无冕之皇的位子,让钟锺自然而然成为一个圣人,这才有了白羡辰不断根据任务接近钟锺的糟心事。

十年前,白羡辰处处帮着钟锺,让钟锺变成了一个习惯坐享其成的废物。失去白羡辰的帮助后,钟锺彻底丧失了心力。

无奈之下,系统还是选择与钟锺正面接触,不过钟锺心中有别的执念,不是事事都愿听系统指令,与白羡辰一样,都相当难管。

这些事,白羡辰重生回来时就听系统抱怨过,他听出系统有还想让他再帮钟锺的意思,一早就言明——他宁可再死一次,都不会再掺和到有关钟锺的任何事里。

系统答应下来。

可如今,系统分明是有了要变卦的迹象。上一次在锦绣城柳家撞见钟锺勉强可以算作巧合,但这次钟锺就是打着救他的借口循着他们的踪迹来的。

白羡辰无心再掺和这些破事,他想再次郑重地警告系统,可不等他大发雷霆,面前的谢无咎忽然探手捏住了他的鼻尖。

白羡辰猛地回神,才张口要骂,谢无咎又扣住他的后颈,直接用嘴堵住他的后话,他的下唇被咬住拉扯,他伸手去推,发现根本抵不开,他下口完全不留情地狠咬了下去。

血腥味瞬间弥漫在这个乱七八糟的吻里。

可谢无咎依旧不退开,他身上是冷的,呼吸却又温热凌乱,白羡辰又是一阵冰火两重天,明明血是谢无咎流的,头晕目眩的却成了他。

他被迫仰着头承受,谢无咎完全不怕痛般,不断将舌尖的鲜血喂给白羡辰,他指腹捻着白羡辰凸起的喉结,压迫着让白羡辰将血咽了下去。

五脏六腑都是冰凉的。

白羡辰又在哆嗦了。

他总是招架不住谢无咎疯态毕露的吻,这阵子谢无咎想装个“好人”,压根不敢用这种方式来啃他,如今不知又受了什么刺激。

咽下的血越来越多,白羡辰挣扎的力度也越来越小。

等他彻底不动弹,乖乖地张嘴伸舌尖,谢无咎的动作才随之轻缓下来。

谢无咎起身,又捻去白羡辰眼角因承受过量刺激的亲吻而不受控落下的生理性泪滴,他撑着白羡辰的腰,抱着人回到榻边顺气,徒劳地哄一句:“别怕。”

白羡辰战栗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谢无咎顺着他的背,见他要发火才抬手点点他的脑袋:“我说过,不喜欢有人碰你,沾着不干净的气息,闻着讨厌。”

白羡辰这下怒火都烧不起来了,他再一次被提醒——谢无咎是知道系统存在的。曾经在幻境里,他就可以让自己与系统断联,系统都无法干涉幻境。

白羡辰眨眨眼,发现方才被谢无咎摁着啃了一通后,系统又被踹出了他的脑海。

不仅如此,这阵子他都没法联系到系统,偶尔撞上月圆夜,只要有谢无咎在身边,那些劳什子惩罚就不会随着月圆降临。

听闻冰心莲的神识很强大,曾经未修炼成人时就可以靠着意念灵气摧毁一切试图与他竞争养料的威胁,宗师去寻他时,还险些被他冻成冰雕装饰品。

白羡辰从前只把这些话当仙门百家恭维清玄仙尊的假话听,如今亲眼所见、亲耳所听,才意识到修炼成人的冰心莲实力比传言还更胜一筹。

简直变态来的。

白羡辰一阵抓耳挠腮,一个不可置信的想法在脑海里成型,他低声问:“你想做什么?”

谢无咎眼眸低垂着:“我要除掉一切会将你再次带走的威胁。”

白羡辰气笑了:“又做白日梦了是吧?人家看不见摸不着,你上哪除掉人家?知不知道人家的智能法器有多少?你是神花,又不是神猫,没有九条命,你和人家斗是想白白送死吗?”

谢无咎摇摇头:“我知道你也想摆脱他。”

白羡辰:“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就像我与你的恩怨与钟锺无关一样,大家可不可以都别自作多情,都管好自己的事,少干涉别人很难吗?”

谢无咎冷峻的眉眼间泛起一丝柔和,罕见地没有被白羡辰的话激怒,他只是觉得心中酸胀,又莫名解析了白羡辰话里的隐喻。

说来说去,还是心软怕他去送死罢了。

“你这么好——”谢无咎靠近几许,抵着白羡辰的额头,怅然道,“你这么好,我怎样才能忘掉你。”

白羡辰也罕见地没有躲开:“谢无咎,我再重申一遍,虽然我恨你的破无情道,恨你反应慢还不长嘴,但我从没想过让你死,更没想过让你为了我去送死。至于情爱——我很累了,我再也不想碰这些东西。我放过你,你也放过你自己吧。”

求的不是“放过我”,而是“放过你自己”,至此,不用再细说,谢无咎都能觉察缠绕于白羡辰心头对他的执念的确不剩多少了。

长远的看,是好事。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二人均匀的呼吸声,谢无咎在沉闷的气氛中居然又笑了。

白羡辰:“你笑什么?”

谢无咎:“想笑。”

白羡辰:“你别是气疯了吧。”

谢无咎:“没有。其实除掉我讨厌的存在,并非只是为你。倘若任由它篡改已定的命运,百年前的异象丛生、生灵涂炭会再现,唯有除之,方保世间清平。”

某种意义上,谢无咎猜对了。

待钟锺走完系统策划好的逆袭线,世间会大乱一场,钟锺会成为新的“救世主”,以完美吻合时势造英雄的规律,成为这个世界新尊崇的神。

世人却不知,救他们的圣人,就是给他们带来灾难的罪魁祸首。

谢无咎的确猜对了。

可那又如何?

白羡辰摇头:“想象是完美,现实却很骨感。”

早在十年前,察觉系统邪恶意图的白羡辰就想过阻止,可“拯救世界”的重任担在一人身上的确太扯了,他无能为力。

最终能做的,不过是宁可去死,也不做挥刀向无辜众生的帮凶罢了,他临死前做过唯一缺德的事就是招惹谢无咎。

等等。宁可去死……

白羡辰反应过来,望向谢无咎。

谢无咎扯起嘴角:“当年你如何想,如今,我就如何想。”

又一次重归沉默。一种诡异的平静氛围交织在二人呼吸之间,而这平静之下,却是汹涌的暗流,随时可能爆发。

良久,白羡辰退开几寸,移开视线:“随便你。我重申,任何人之间的恩怨我都不掺和。相信你也早就看出来了,我从来都是一个自私的人,没有什么大抱负,十年前的愿望是和你私奔,如今的愿望只是平静地活着,两次愿望都十分庸俗。反正我只是个庸俗的普通人,所以拜托,你们神仙打架,别把我卷进去。”

谢无咎捏着白羡辰的指尖,试探着上前讨吻。

白羡辰虽然眉心紧皱,却没有激烈地反抗或躲开。

纠缠这么久,白羡辰眉目间满是疲倦。

谢无咎停在白羡辰唇边,没有亲上去,他揉了揉白羡辰的眉心,将人的眉头舒展开,他开口,用的语气、说的话都与白羡辰曾在锦绣城时与他交代的话如出一辙:“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人性是复杂的,有余力的时候发发善心,没余力的时候守本分不作恶就好了。”

“别妄自菲薄。”谢无咎掐了掐白羡辰的脸颊,“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白羡辰拍开谢无咎的手,撞进人盛满笑意的眼底。

愣神一瞬,白羡辰再次抬头望天。

谢无咎:“别怕,我未必会死。不过倘若真死了,希望你别梦到我,否则你该误会我要遗忘你了。我不会忘掉你。”

谢无咎眸中闪过的决绝,白羡辰看得分明。

他知道谢无咎不会轻易更改选择,是一定要在这场棋局中杀出一条几乎不可能的生路了。

他从前只是经历过自己离开谢无咎,还没有想过谢无咎死在他前面的可能性,他从始至终只是想彼此放过、各自安好,的确没往狠了想。

重生后,他收拾人鬼交界地破庙里的居所,其中一间房放着传言很灵的神仙神像,他挪动前,抱着敬畏之心点了香,百无聊赖就想着许愿。

他为自己许完,为一屋子的傀儡许完,为苍生许完……灵机一动,想顺便诅咒一下害他前些年爱的好辛苦的谢无咎,可思来想去,最终还是祝愿谢无咎平安顺遂。

许完愿,他在原地傻站半天,自己都觉得自己窝囊,和自己生了几天闷气才原谅自己。

哪怕是这样,他都没有折返回去咒谢无咎一句话。

白羡辰迷茫地望向谢无咎:“为什么呢?”

都说君子论迹不论心,但神仙估计不按那一套标准。神仙一定是发现他许愿的心不诚,自作聪明要替他出口恶气。

他与谢无咎从相识那一日就走在一条坎坷的死路上,两个决绝起来都六亲不认的人,究竟怎样才能各自都有好结果?

“咳——”

一声刻意的咳嗽划破平静。

冥弃蹲在窗外,探出半颗头,看着二人贴在一起的模样,试图打断二人诡异又暧昧的气氛。

“那个,你们先等等……我有正事要说。”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