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我们一起下地狱

百草翁要疯了。

前阵子,他撞破谢无咎与白羡辰的情感纠葛,将谢无咎请出去盘问一番,谢无咎一概不答,只在最后坦诚道:“一切都如您所见,如您所想。”

百草翁的胡须一直在抖,话在嘴里滚了又滚,看着谢无咎淡然的模样,百草翁好半天才开口:“您是阿辰的师尊,这种事也太……太荒唐了!何况您修的可是无情道,不能这样胡闹啊!再者,以阿辰的性子,怎么能受得了这种折辱?您这不是又把他往死路上推吗!依我看,您还是悬崖勒马,看在师徒一场的份上,看在老夫与您相识多年的面子上,快些放他下山吧!”

见谢无咎面无表情,百草翁知道谢无咎听不进去这些充满情绪的话,只能从另一个角度出发:“那孩子的火体本就与雪笺峰犯冲,从前心里有韧劲,再难熬也能忍,如今您这样逼迫,他一定还会再病倒,心病难医——”

谢无咎答:“知道了。”

百草翁很想问你知道什么了,但谢无咎端着药碗就回去了,没给他继续盘问的机会。

和白羡辰一起离开前,谢无咎又折返过来告诉他:“我要和他一起下山,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宗内事务有劳您代我操持。”

百草翁:“……?”

没等他缓过心头的震惊和不可思议,谢无咎就离开了,他追着跑了两步:“我说让阿辰下山,没说让您跟着……”

谢无咎隐晦地瞥他一眼:“他同意我跟着。”

百草翁:“……”

谢无咎颔首:“不用送了。”

百草翁眼睁睁看着谢无咎的身影消失,才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就是人家同意你跟着,你也不能跟着人家走啊!

宗主“离家出走”,实情只有百草翁清楚,他根本不敢说,任劳任怨接过谢无咎的职权,架不住雷锤长老、玄刑长老天天缠着他问,他只好搪塞道:“宗主闭关修炼。”

雷锤长老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啊?闭关多久呢?”

百草翁不知道。他去天衍峰找灵算长老,试图让精通推算的灵算长老给个答案,不料灵算长老一摆手:“我也不清楚。可能啥时候伤到走不动路,就会回来养养伤吧。”

一行人两眼一抹黑。

百草翁从未见谢无咎这样“疯”过,他印象里的谢无咎,虽然少时喜欢躲懒,不爱走动,酷爱做冰心莲晒太阳,但谢无咎一继任宗主就变得十分勤恳。

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谢无咎身体力行地告诉大家他都知道,而且他每一样都做得好,在他的带领下,玉霄宗越来越好,人人都敬仰他。

正是因为这份靠谱,让所有人都时而忘记谢无咎本体是个不通人性的神花。

打死百草翁都想不到宗主会撂下担子和人家跑了,更要死的灵算长老劝他:“仔细算算,宗主也没多长时间了,他愿意做什么,就随他吧。”

百草翁再细问,灵算长老就不肯透露了。他日夜睡不着觉,想从千丝万缕的线索中寻找“宗主也没多长时间了”的原因,然而他根本想不通。

这一夜,百草翁又睡不着,他干脆起身上雪笺峰瞧瞧宗主有没有回来。

白羡辰正在收拾满屋金灿灿的“烂摊子”——

就在他说完“你带着钱,我就带着你”这话以后,谢无咎依旧坐着仰头愣怔地瞧他,瞧了一会,这人才反应过来,脸上浮现难以抑制的喜悦和激动。

“好,你带着我,我有很多钱。”谢无咎跟着站起来,仿佛是为了证明,他抓过厚实的大氅把沐浴过的白羡辰卷着抱起来,带着人就回到主殿,停在一个柜子前。

他只有一个手臂能用,那只手臂还用来圈白羡辰了,他示意白羡辰打开。

白羡辰看到满满一柜子几乎要溢出来的金子,眼珠子险些瞪出来。

谢无咎将他放下来,推搡着他,他简直像背靠在金山上,前面是步步紧逼想要缠着他亲昵的谢无咎。

“这些都是你的。”谢无咎牵着他的手摸到他身后的金子上,“不够的话,我还有,鬼晶也有。”

这真是天底下最令人心动的告白。

白羡辰瞪圆眼睛,奇道:“你上哪赚的?”

谢无咎疑惑地偏了偏头:“赚?”

白羡辰:“我靠!你不会是去抢的吧?”

谢无咎摇摇头:“是宗师留下的。”

当年灵算长老说谢无咎有情劫,宗师抓耳挠腮郁闷好久,数次告诉谢无咎:“这天底下没有一个好人,敢爱上人你就等着吃苦吧。”

话是这么说,宗师还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他说,倘若喜欢上凡间的人,想娶人的话要用金子,将来若是与那凡人回凡间生活,金子也必不可少;若是喜欢上鬼魂,鬼晶也要大方地给人花。”

谢无咎嗅闻着白羡辰的脖颈,牙痒得厉害,怕人恼,没有直接咬,只慢吞吞地磨。

白羡辰听的入迷,没有立刻推开人,好笑地问:“那宗师有没有说,你要是喜欢上魔物或者邪祟怎么办?”

谢无咎:“他说,只要不伤及无辜,有缘带邪祟回正道也好。实在回不去,也不要自责,问心无愧就好,无需畏惧世人斥责。”

白羡辰听着听着,忽然觉得宗师待谢无咎,并没有传言那么冷漠。

宗师的这些叮嘱、留下的身外之物,与凡间父母对亲生孩子差不多,良苦用心都在其中了。

白羡辰:“他对你挺好的。”

谢无咎:“嗯。从前,百草翁长老偷偷做了花盆供我变作本体晒太阳,花盆里是太初山稀少的冰雪,每当雪融化,百草翁长老就会悄悄来补上……宗师其实不喜我懒散、消遣,但有一夜归来,我见他也偷偷抓着一把冰雪放在花盆里。”

白羡辰莫名懂了当年的谢无咎为何会频频上他的当。

因为宗师只是面上严厉,其实也没少为谢无咎通融。

谢无咎学着宗师的模样,也学着对白羡辰妥协,不过宗师对他是真的慈爱,白羡辰对他却是真的有非分之想。

白羡辰脖颈间不断被轻轻啃咬的感觉消失了,谢无咎弯着腰,一手环抱着他,脸枕在他肩侧,不知在发什么呆。

白羡辰:“他离开,你很伤心吧?”

谢无咎眼睫微抬,思索了一下:“他离开时,我还不懂伤心。”

白羡辰:“只是不懂,不是不伤心,否则你就不会把这些事记得这么清楚了。”

谢无咎:“伤心,怎么办?”

白羡辰:“凉拌。”

“好吧,”谢无咎兜了好久的圈子才起身,他的灵力支撑不了他做太久的人,整个人又要变得透明时,他才忐忑地提议,“师尊的金子都给你,回到师尊身边吧。”

白羡辰沉默着。

谢无咎从柜子里拎出一把符文,塞到白羡辰手里。

白羡辰问出了自己的心声:“倘若我很轻易就被你说服,再重蹈覆辙,会不会显得我的爱很便宜,我这个人也很活该?”

谢无咎抬手,透明的掌心拍了拍白羡辰的额头。

没有什么感觉,像是只带来一股风。

白羡辰木着脸,瞧上去就很不开心,他为自己的心软生闷气,也气谢无咎,但凡谢无咎像从前一样木讷、强势,他都可以决绝地甩掉这人。

可偏偏不是。

他已经懂得很多了,甚至学会了退一步:“如果你不放心,就先别答应。我哄你,待你满意,再给我答复。”

“另外,”谢无咎解开腰间香囊,将里面眼泪凝结成的冰珠子给白羡辰瞧了眼,“你的眼泪很珍贵,我从来不觉得你的爱很便宜。活该的人是我、是师尊,与你、与阿辰无关。”

白羡辰眨眨眼。

谢无咎扬唇。

白羡辰移开视线:“花言巧语。你不是都打算以身殉道了?现在说这么多,万一我真的回心转意了,你死了怎么办?”

见谢无咎眉间一动仿佛要说什么,白羡辰眼皮一跳,警告:“你要是敢学我刚才的话说凉拌,我现在就走,再也不回来。”

谢无咎摇摇头:“我哪里敢?别怕,我会想周全之策。”

原本知道自己与白羡辰已成僵局,谢无咎再无牵挂,只待洗净一身红尘,就拿命赌一把,但如今他的红尘对他高抬贵手,他便不会再想随便赴死。

有爱将他系在这世上,他的考量也会多一些。

但白羡辰对这个承诺依旧不满意。

谢无咎却已经灵力用尽,变回了冰心莲。

白羡辰一手捞起花,一手去看谢无咎方才塞给他的符文,见他看的认真,冰心莲的花瓣忽然膨胀,轻微抖了抖。

那些符文“嘭”的一声炸开。

白羡辰惊呼一声跳起来,只见无数金元宝像雨点般从天而降,“哗啦啦”砸了满地,他怕被砸死,迅速躲到床榻上:“我靠,什么啊——!”

这场金子雨下了一炷香的时辰,尚还没有下完,白羡辰简直要晕倒,勒令谢无咎立刻停止这场“金子秀”!

冰心莲不太情愿地照做。

“雨”停了,满屋却也无处下脚。白羡辰坐在金屋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入眼的金灿灿险些闪瞎他的眼,他愣了一会,反应过来就连忙下地收拾残局。

听见敲门声,白羡辰还以为是冥弃,求救般喊:“进!请进!快进!”

门颤颤巍巍被推开了。

白羡辰欲哭无泪地抬起头,和百草翁撞上视线。

白羡辰一个激灵,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衣裳是否得体,里面的衣服没好好穿,但万幸谢无咎抱他出来时给他披了大氅,弯下腰来勉强能遮。

百草翁的白色胡须又在剧烈颤抖。

白羡辰挤出一个笑容,替百草翁觉得不容易:“哎……又是您啊。”

百草翁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不过万幸这次不是撞见白羡辰和谢无咎亲昵,他在门口挑了个金子没覆盖的角落下脚。

见到冰心莲本体,百草翁轻叹一声。

都是聪明人,不必再多说,百草翁一路艰辛地下脚,好不容易挨到冰心莲跟前,他瞧见冰心莲有一侧缺了花瓣,又是一声哀叹。

“是回来养伤的吧。”百草翁问。

白羡辰点点头。

百草翁:“宗主有一面镜子,可进入万象镜,他在万象镜有一处疗伤的幻境。”

白羡辰嘴角一抽,挠了挠头:“呃……那个幻境……就是我当初不小心毁掉的那个,师尊他,他就是我不小心带出来的花。”

百草翁:“……哎,也罢。今夜回去,我尽力再为宗主建造一个疗伤的幻境。”

说完正事,百草翁才瞥了眼房中乱局:“好端端的,哪里来的金子?”

白羡辰没敢说。

又交代几句话,百草翁就急匆匆溜了,压根不敢问白羡辰今晚睡哪,看背影也知道这老头被吓得不轻,估摸着三观都被这师徒俩震碎了。

等人离开,白羡辰也收拾累了,他放弃挣扎爬上床,冰心莲缠绕在他腰上,他把花推开,花又无赖地凑上来,最后干脆把花瓣挤在他指缝里——不让我靠近你就拽掉我花瓣。

白羡辰懒得骂,就由冰心莲去了。

揣着一堆心事,白羡辰睡得不沉,天一亮就清醒过来,他也不算是自然醒,是察觉到冰凉的手在他身上乱捏,他才迷迷糊糊睁眼。

谢无咎又是一半手臂透明,另一只手随心所欲做“坏事”。

他这次的抚摸不带任何情色的意味,单纯的好奇一般解开白羡辰的衣裳,将想碰的地方都碰了个够。

白羡辰扶额:“谢无咎,我要吊销你的师尊资格证。”

谢无咎听不懂,他见人醒了就跟着躺在人身边,为自己开脱:“只是摸一下。”

说着,谢无咎还掐了掐白羡辰的腰:“好细、好薄。”

白羡辰:“……滚。你脑袋里能不能别老想这些?我们还没有到想这些的那个关系,如果你继续这样,我就走了。”

谢无咎很好奇:“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白羡辰中肯评价:“会遭天打雷劈的关系。”

谢无咎喜欢这个关系。他笑着去舔白羡辰的唇瓣,白羡辰也没躲,谢无咎于是得寸进尺地咬进去,他觉得自己仿佛吃到了蜜糖,唇齿都是甜腻的味道。

白羡辰吃痛,皱着眉推开人,谢无咎不甘心,却又不想惹白羡辰不高兴,硬生生敛起强势的姿态,不情愿地退开一点,回味般地摸了摸唇瓣,一脸的意犹未尽:“好甜。”

白羡辰翻了个白眼,伸出舌尖给谢无咎瞧了眼:“甜个屁!你是傻的吗?没有味觉吗?是你把我咬出血了!”

任白羡辰发了会牢骚,谢无咎才诚恳地道歉。

白羡辰接上刚才的话题:“反正,无论让谁看,你我也一定是要遭天打雷劈的关系,你想清楚了。”

谢无咎:“别怕,有我在,天塌不下来,雷也劈不着你。倘若你不慎被劈了,我们就一起下地狱。”

白羡辰轻哼一声,推搡着谢无咎爬起来,抓过被解开的衣裳就要重新穿上,谢无咎见他手笨,想要接过手伺候他,被他扬手拍开了。

看到谢无咎露骨的眼神,白羡辰干脆身体扭到另一侧,避开谢无咎的视线去穿:“光天化日之下少乱来,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你赶紧滚一边去。”

谢无咎等了会,见白羡辰弄不好,轻叹一声,又把人摁回腿上,单手为白羡辰理好衣裳:“闹什么脾气?你身上哪一处师尊没瞧过。”

白羡辰:“呵呵……你这个当师尊的还真有脸说。”

谢无咎拍了拍人挣扎着不配合的腿根,提醒道:“得知我回来的消息,雷锤长老兴许就在来的路上了,你还要在师尊的床上赖着吗?师尊没脸没皮,不怕被人瞧见私情,你也不怕?”

白羡辰见谢无咎面无表情说出这些恶劣的话,就知道自己又遭坑了,这花变脸比翻书还快,偏偏他也招架不住。

白羡辰确实怕雷锤长老恰好过来撞见,果断选择让谢无咎迅速为自己穿好衣裳。

待一切收拾妥当,谢无咎又将地上的金子收了,回头一瞧,白羡辰正靠坐在床榻边发呆,瞧也知道没想什么好事,忧心忡忡的模样。

谢无咎上前,敲了敲人紧皱的眉心:“做回无忧无虑的人,剩下的交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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