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是谁

有过从前几次不愉快的经历,百草翁长了个记性,才踏上雪笺峰就刻意发出点动静,算是给谢无咎提了个醒,让人收敛点,想要避开令他头晕眼花的骇人场面。

他走至门前,还特意竖耳听了听动静。

觉得一切稳妥,他才抬手敲门,算作第二次提醒。

里面没动静。

百草翁思来想去,生怕是谢无咎扛不住蚀骨疼痛晕死过去,懒得再管那些礼节,慌慌张张就闯入房中,一踏进去,就见谢无咎一脸平静地看着他。

谢无咎身边,白羡辰端着一脸假笑望向他。

再低头一看,二人腕间捆着一条火焰藤蔓,那藤蔓似乎遭受过什么外力打击,皱巴巴锁在二人腕间,硬是让二人无法分离彼此半步。

百草翁:“……”

白羡辰的笑容垮了,他连滚带爬想坐起来解释:“误会,都是误会啊。出了点意外,师尊的灵力无法恢复,这东西我们解不开了。”

才爬出来一步,白羡辰就被火焰藤蔓狠狠掼了回去,谢无咎下意识抬手扶他的腰,又被他毫不留情拍了回去。

挨了白羡辰一记狠瞪,谢无咎才老老实实坐直,没什么表情地看向百草翁:“嗯。误会。”

事关谢无咎的灵力恢复,百草翁没力气长篇大论讲道理,他摆摆手,比出两指,携带草木清香的藤蔓从他指尖刺出,又蜿蜒到二人手腕上,看似温柔的藤蔓硬生生绞断了火焰藤蔓。

让二人重获自由后,百草翁又给谢无咎递上一个放满进补丹药的玉瓶:“还有,修养的幻境我已重新为您建好。”

谢无咎看着百草翁递来的玉瓶,指尖动了动,却不知为何没立刻收下,他像是在走神,又像是单纯想用沉默表达拒绝。

二人无声僵持着。

白羡辰手背到身后,戳了戳谢无咎。

谢无咎抓着他的手,拎到前面来,在白羡辰一脸宕机的表情下出声拒绝:“不必了。”

百草翁握着玉瓶的手一顿,明显是被谢无咎的举动镇住,他在原地愣了愣,最终无奈地轻笑一声,也没多说什么,将玉瓶搁在桌边就离开了。

白羡辰看着人落寞的背影,开口想挽留,又不知该说什么好,眼巴巴看着百草翁走了。

等人影走远,他才坐回谢无咎身边:“发生什么了?为什么要拒绝长老好意呢?是因为他不同意我们吗?他不同意很正常,本来就没几个人同意我和你乱来,你再疯也不能强求一个无辜的老头懂你的想法呀。”

谢无咎却说:“我说过,该付出的代价我不会推脱。”

白羡辰:“啊?所以你是觉得你叛离道义,辜负了长老期望,所以把疼痛当惩罚,情愿痛死也不打算走捷径?哎,但是我觉得吧,百草翁长老要是真觉得你辜负他的期望,怎么可能还来巴巴地给你送疗伤的东西?他明明是盼着你好啊。你刚刚拒绝他,他又不知道你是愧对于他才不收。你不觉得吗?他方才看起来像是要伤心死了。”

谢无咎这才抬头看向他。

白羡辰语重心长:“人心都是肉做的,会伤心难过是常态。不像你这个呆子,别人说什么你都可以不在乎。”

谢无咎忽然站起身,猝不及防在他唇瓣咬了咬:“知道了。”

白羡辰捂着被咬疼的嘴:“你知道什么了?”

谢无咎向门外走去:“我去找他。”

白羡辰原本想追上去,跑了两步又停下:“那我去找冥弃他们玩!晚点一定回来,你千万别去找我啊!不然这次我真的生气了。”

谢无咎没说同不同意,回头瞥他一眼就离开了。

白羡辰眼巴巴瞧着人离开,就连忙抱着今日擂台赢来的酒溜回自己原先的房间,推开门,冥弃几人的确都在。

曲香寿和柳上真被教着打牌,几人正在声讨曲香寿——她一个卦修,掐指间就能把别人牌算个门清,把把赢,众人察觉端倪,纷纷斥责她“出千”。

曲香寿连连叹气,她也不是故意的。常年来,她习惯了万事开头先卜一卦,就算她有心在打牌时收敛,习惯也害得她总无意间算清楚一切。

余光瞥见白羡辰抱着酒坛,曲香寿连忙爬起来转移火力:“师弟,你可算把酒带来了!我们还以为你要私藏呢!”

白羡辰乐呵呵地把酒递出去:“原本就是冥弃想喝,我怎么会私藏呢?大家一起分吧。”

算上他,房中一共七人。七人分一坛酒,应该也不至于喝醉。

白羡辰心里思忖着,坐在冥弃身边。

“师弟,仙尊他如何了?”柳上真见他走近就问了一声。

原本叽叽喳喳的几人也都静下来盯着他。

白羡辰言简意赅:“还需要修养。”

柳上真颔首,又问:“是谁让仙尊动心破戒了?居然已经到必须弃修无情道的地步了吗?那人靠谱吗?”

柳上真不是八卦的人,忽然问这些话,十之八九是受了玄刑长老所托,他们都是真的担心谢无咎,才会问的这么详细。

白羡辰明白众人苦心,却对这种问话实在憋不出来个屁。

见他脸色羞愧到轻微泛红,冥弃率先出声为他解围:“能让仙尊破戒动心、一点退路都不留的人,怎么可能不靠谱呢?必然是有过很多考量、觉得合适才做的决定吧。”

柳上真思索一瞬,觉得有道理,但他总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

这种天大的事,他一个从来懒得八卦的人都忍不住好奇多嘴两句,可一行人里除了他,余下几人都一副对这事不好奇的样子。

连平日里话最多的容拙和林静都像变成了哑巴,一个字不敢多提,问就是“宗主的事我们还是少置喙吧”。

柳上真看着这帮平日没少置喙宗主的人,一时以为大家都转了性。

现在就更怪了。

冥弃替白羡辰接完话,大家都莫名其妙巴巴地看向白羡辰,完全没理会开口说话的冥弃。

柳上真礼貌发问:“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林静默默把酒盅塞在柳上真手里,拍拍人的肩膀,生硬地带跑话题:“师兄,别多想,来,喝酒!”

在众人的努力下,话题终于又转向轻松,开始唠这十年间的趣事和变化,闲扯中,几人心有灵犀,又巧妙地避开有关白羡辰坠魔、“诈尸”的事。

白羡辰试图非常不经意地提问:“今日我走的急,没仔细听,其他弟子怎么看宗主弃修无情道的事?”

冥弃:“我仔细听过了,没事,你不用担心,没人说什么,大家都只是好奇谁把清玄仙尊的魂勾走了而已。”

曲香寿率先说:“反正我认为,没人有资格指责仙尊。百年前,天地邪祟丛生,是仙尊平定乱象,还天下太平,我的家族都因此活了下来。其实从根上算,我的命也是托仙尊的福才能保住。我相信,无论仙尊修什么道,他慈悲为怀的性情都不会变。”

林静认同地点点头:“我家那边也是,百年前受仙尊恩惠,战后特意为仙尊建了一座庙,还打了佛像供奉,他是救世主的故事都传遍了。就算他现在不修无情道了,崇敬他的人也不会少——毕竟受过的恩惠都是实打实的。”

柳上真再次加入话题:“其实,无情非绝情,仙尊即便修习无情道,这些年做的却都是有情事,动心破戒在意料之中,我只是真的好奇谁有那么大的本事,竟让仙尊动了凡心。”

又没人敢吭声了。

柳上真:“说起来,玉霄宗还从未办过婚宴。仙尊要与那人办婚宴吗?”

大家眼巴巴地望向白羡辰。

白羡辰抠着手,垂下头搪塞:“不办。这也太离谱了,八字还没一撇呢。”

柳上真看他这别扭样,叹道:“师弟向来粘着仙尊,待有了师娘,仙尊分身乏术,师弟怕是要有喝不完的醋了。”

众人皆是狠狠一噎。

柳上真在玉霄宗待的年头也很久了,久到他对时间的概念都有些模糊,下意识将这分别流离的十年填平,还停留在十分具体的从前——

白羡辰刚拜入雪笺峰不久,玄刑长老就闭关了,柳上真代掌刑罚殿事务,因对符文拿捏不准,他便去雪笺峰请教仙尊。

看到他来,白羡辰原本还嬉皮笑脸的模样:“师兄,你是来找我玩的吗?”

听到他“请教清玄仙尊”的来意,白羡辰脸就垮了,谢无咎真的为他答疑解惑时,白羡辰更是在一旁非常伤心地趴着。

柳上真不清楚白羡辰难过的原因,他承诺明日带白羡辰出去玩,可白羡辰依旧没有亢奋起来,低着头乖乖答应:“好的师兄,明天见。”

柳上真还没走远,就听白羡辰对谢无咎说:“师尊,您就这样把所有人都当亲徒吧,您真正的乖徒儿我,一点都不伤心,一点都不难过,一点都不吃醋……我好委屈,师尊,我坐在这等您等的腿酸,您抱我回去吧,抱完我就原谅您——”

这种夹枪带棒又以撒娇为主的语气,柳上真的确没听过,他回头瞧了眼,只见白羡辰伸出双臂,而谢无咎俯下身,像是真的要把人抱起来。

虽然诡异,但可以理解。

柳上真很小就来玉霄宗修习了,还是个矮萝卜头的时候,也有过一段动辄控制不住矫情的时光,不过玄刑长老可没惯着过他,别说抱和哄了,不拿符文弄点悬疑事件整蛊吓哭他就不错了。

柳上真没有生气,他觉得师弟很可爱,记住白羡辰粘人爱吃醋的性子,他就十分包容的几乎不再去请教清玄仙尊。

倒是白羡辰先察觉端倪,来给他赔礼道歉:“师兄,我是小心眼,那些话都是乱说的,你别理我酸唧唧的话,别多想,我完全不是怕你们从师尊那学去什么东西,我就是……”

白羡辰一阵抓耳挠腮,想不出准确的词汇。

柳上真体谅地接话,宽慰道:“师弟,无妨。或许是你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就格外粘仙尊,这很正常,不必自责。我知晓你对我没有恶意,就算真的有也不怕,圣人都有私心,何况咱们凡人呢?你我之间什么都不必解释,我明白。我也不是为你那番话才不去的,你别多想啊。”

白羡辰感动的眼泪汪汪。

把话说开,柳上真才诚恳道:“不过师弟,你会不会有点太粘仙尊了?”

白羡辰:“他是师尊,我粘他一点应该或许似乎也没什么吧……”

柳上真:“倒也是。”

白羡辰对着善解人意的柳上真,一时没把住门,把心声都嘀咕出去了:“我想他只看着我,会不会太难了。”

柳上真没有像旁人那样泼他冷水,而是笃定道:“那就好好修习吧,强到让仙尊只能看到你。”

柳上真在宗内待的时间不长,凡间总有受妖邪侵扰的苦难地,柳上真干脆去人界历练修行,顺手扫除妖邪,算是一种行善积德的游学。

师弟眼泪汪汪的样子他还记得,也记着师弟那些幼稚的话。

时过境迁,他觉得一切都已经过去,忽然提起只是觉得感慨,开完那句玩笑,他就又补一句:“不过应该是我狭隘了。险些忘了师弟已经长大了,不会再有从前那样粘着仙尊的心性。”

白羡辰不好意思吭声。

这下冥弃也不好意思替他解围了,干笑两声。

曲香寿被这诡异的气氛熏得头疼,她闷了一口酒,想爬起来把窗户开的再大些,抬眼却见窗沿上摆着一个花盆,花盆上赫然一株耀眼夺目的幽蓝色花朵。

曲香寿惊呼一声:“这么漂亮的花!我怎么才发现啊?”

大家都跟着曲香寿的视线瞧去。

认出冰美人的冥弃霎时呛了一口酒,咳得天崩地裂,又把众人注意力吸引回来,也将要抬脚去近距离看花的曲香寿给招了回来。

冥弃缓过来,几次制止曲香寿要去看花的念头,硬是逼着大家陪他喝酒,把注意力放到酒里。

辛辣的酒水下肚,白羡辰过了个嘴瘾就不太敢喝了。

他偏头去看窗沿上摆着的花。

虽然谢无咎还是找了过来,但总算聪明一回,以这种形态来,白羡辰一点火气都没有了。

见他望过来,冰心莲主动摇了摇花瓣算作回应,蓝白色光点像雪花般簌簌落下。

冰心莲那一瞬也更明艳,艳到与藏书阁中“教科书”秘籍神花冰心莲的示意图一模一样。

看过那本秘籍的柳上真和林静同时打了个激灵,在人群中看清彼此震惊的面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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