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105

太子跟户部商讨国策时,司礼监的人没有随侍一旁,反倒是御马监的罗喜福在场。

没了崔谦,司礼监的其他人都到不了太子跟前。

太子只用他的人,司礼监的差事都是报给刘庆余。崔谦还没告老还乡,刘庆余就俨然是司礼监的新祖宗了。

除了这些人,就只有罗喜福能入太子的眼。太子虽还未继位,但所有人都知道,圣上要不行了,太子如今跟“新帝”已无不同。

罗喜福走在宫里,认识不认识的都想着来跟他混个脸熟,只因这是“新帝”的人。

他就像是突然冒出头的一个人,大家对他的底细不清楚,对于他的事也就格外好奇。他昨日才叫人去御马监搬东西,今日宫里的几个大珰就知道他要搬回宫里住的事了。

在乾元殿值守的内官见到罗喜福的官服,虽然不认识他的脸,但看他的样貌,知道他就是近日风头最盛的那个漂亮太监,立马毕恭毕敬地迎上去。

“罗公公到此有何贵干?” 值守内官笑容满面地给罗喜福行礼,但是身子挡在前面,没有让罗喜福过去的意思。

罗喜福没见过的内官却能知道他是谁,他对此并不惊讶。他早就料到,要是跟太子走得太近,他也会成为所有人关注的目标。

这一看就是太子吩咐过,不让人随意出入。太子是要把圣上隔绝在这间殿里。

罗喜福回了一礼,笑道:“咱家是受了太子殿下的命令,来找老祖宗问点事的,还请前面带个路。”

值守内官听到罗喜福是太子派来的,自然不再难为他,立即转身在前面带路,路上还要向他赔罪,说刚刚失礼冒犯。

罗喜福把郭兴留在外面等着,独自跟着值守内官进了乾元殿。

值守内官把罗喜福领进偏殿,让他稍等,自去另一头请崔谦过来。

崔谦陪着圣上住在乾元殿,吃穿用度还跟从前一样,这点太子没有苛待他。

怕他不习惯,连伺候他的人也还是从前跟着他的,崔谦同他的亲信一并都拘在了这里。

罗喜福坐了没一会儿,崔谦就进来了。

崔谦看到罗喜福,脸上闪过一丝厌恶,但很快就恢复正常,摆出他惯常的那副养尊处优的高傲模样。

崔谦径直走到上首坐下,司礼监掌印的气势一点没丢,仍旧是宫里人的老祖宗。

罗喜福知道崔谦看不惯他,要在他面前摆足派头。

罗喜福很是识趣地上前给崔谦躬身施礼,态度谦卑。

“老祖宗日日伴驾,需要操心的事多。太子殿下念老祖宗的辛苦,特意让卑职来看看,老祖宗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告诉卑职,由卑职转述给殿下。”

崔谦冷眼撇了下罗喜福,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太子殿下还能记得咱家,这是咱家的福气,可不敢再有非分之想。”

崔谦对罗喜福这种人很是瞧不上。

崔谦高傲,也有高傲的资本。他是内书堂里出来的,读的是四书五经,给他讲课的是翰林院大学士,才学与外面那些寒窗苦读的举子相比毫不逊色。

他小小年纪才华出众,被先帝拨给了当时还是皇子的圣上做伴读。

他给圣上做伴读,与圣上谈论的是经史典籍,闲暇时的游戏是吟诗作赋。圣上与他谈得来,很喜欢他,便让他来管事。

他没做过一天的苦力,一直顺风顺水。圣上对他的宠爱让他有恃无恐,除了圣上,他没看过第二个人的眼色。

可是现在,罗喜福这个以色侍人的居然能到他的面前来耀武扬威,这让他生气。

崔谦对罗喜福的讨厌不加掩饰,罗喜福自然也心里有数,知道自己说什么都不会让崔谦高兴,干脆就直话直说了。

“卑职晓得老祖宗事忙不得空,不敢浪费老祖宗的时间,就长话短说了。”

“司礼监也不去了,咱家哪还有什么忙的?” 崔谦冷哼道。

面对崔谦的嘲讽,罗喜福不为所动,自顾自地说下去。

“伺候三皇子的宫人不得力,太子殿下想替三皇子换一批人。这事归司礼监管,所以卑职来向老祖宗求张调令。”

崔谦刚说去不得司礼监没得忙,罗喜福就来给他派司礼监的差事。

他狠狠瞪着罗喜福,强忍着要骂人的冲动。

罗喜福不敢给崔谦细想的时间,趁他正压着怒气不说话的档口,把接下来的事一股脑儿地全说出来了。

“另外还有句话,是太子殿下要带给老祖宗的。”

罗喜福说到这停顿了一下,没有立即说是什么话。崔谦果然暂时压住了刚刚冒起的怒火,既不情愿,又有些紧张地看着罗喜福,等着听他带的话。

“皖南流民缺衣少粮,奈何国库空虚,一时拿不出钱粮。太子殿下知道圣上爱民如子,不忍心见黎民受苦。圣上若是知晓此事,定会从自己的私库里拨钱出来。殿下想请老祖宗把此事报与圣上,皖南的百姓还在等着朝廷的粮活命。”

崔谦觉得他像在听笑话。罗喜福自说自话,说什么圣上爱民如子定会自掏腰包救黎民于水火。圣上现在已经病入膏肓,连人都要认不出了,此时把这事报给圣上有什么用?

太子对圣上的病情很清楚,让罗喜福来给他传话,不是让他拿这事向圣上请旨,是让他直接去开圣上的私库把钱拿给太子。

崔谦要被罗喜福的无耻嘴脸气笑了,他刚才忍着没骂人,没想到罗喜福得寸进尺,竟然跟他讨要圣上的私房钱了。

崔谦气极反笑,他质问罗喜福:“你倒是敢张口,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罗喜福低着头,还是一副恭谨谦卑的模样。

“卑职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老祖宗也听得明白,没有会错意。老祖宗能替圣上救济黎民,太子殿下也会让老祖宗老有所依。”

崔谦眼神凶恶起来,盯着罗喜福道:“你想要威胁咱家?”

“卑职绝无此意。卑职话已带到,就不打扰老祖宗休息了,卑职告退。”

罗喜福不给崔谦反驳他的机会,也不等崔谦应允,急急忙忙地告辞出来了。

崔谦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做是对他最有利的。他现在不过是在气头上,等他冷静下来后,罗喜福相信他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罗喜福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他这回来还有个事想问崔谦,就是那日安平王入宫跟圣上说了什么。

但看崔谦现在这气恨的样子,怕是不会跟他好好说话,只能下回有机会再问吧。

他继续往外走,门口的值守内官见罗喜福出来了,笑着送他出去。

罗喜福回身看向幽深的乾元殿,他迟疑一瞬,想要问那值守内官有关梁吉的近况。

梁吉认了崔谦做干爹,自然也会跟着崔谦一同住进乾元殿。

罗喜福张了张口,但犹豫半响,还是没有把话说出来。崔谦最烦的人怕就是他了,要是他关心梁吉,让崔谦的人知道了,免不了要给梁吉惹麻烦。

之前梁吉总让他帮忙想法子把他调到有油水的衙门,他现在终于有这个能力了,只等圣上归西,他便能替梁吉打点。

罗喜福这般想着便往回东厂的路走去。

郭兴见罗喜福出来后就一副有心事的样子,也不敢多嘴,就在一旁跟着。

罗喜福走出来没多久,远远地看见宫道上走来两个人。

是安平王带着亲随付同。

看他们走的这方向,应该是要去乾元殿的。

安平王也看见了罗喜福主仆二人,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在这见到他。

这条宫道没有岔路,两人狭路相逢,不可能装作没看见。

等到走得近了,罗喜福先向安平王行礼问安。

安平王笑道:“罗公公是有本事的,再见就是掌印了。听说崔公公留在圣上身边伺候出不得乾元殿,现在宫里最得太子殿下器重的内官就是罗公公了。恭喜。”

罗喜福忙说不敢当。

他不敢在宫里与安平王过多交谈,怕被人识破他与安平王有勾结。

“王爷是要去乾元殿问安的吧?不敢耽误王爷的事,改日再与王爷说话。”

罗喜福说完躬身行礼等着安平王点头,就好放他走了。

但安平王没有接他的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像在犹豫什么。

罗喜福垂着头,半响等不到安平王的回应,他疑惑地抬起头,对上了安平王的眼睛。

安平王不说话,眼神温柔地看着他,像是要把他刻进脑子里一般,看得非常仔细认真。

罗喜福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这就是最后一眼,今日一别,他就再也见不着安平王了。

罗喜福被自己没来由的念头吓了一跳,他迎着安平王的目光,轻声唤道:“王爷?”

安平王被他的这声“王爷”打断了思绪,笑着说道:“本王失态,罗公公莫笑。”

安平王顿了下,又道:“你是一定要待在宫里的是吗?”

罗喜福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约预感,他低声回道:“我这样的人,除了在宫里,在别处是没有生路的。”

“怎么会没有?” 安平王脱口而出,旋即意识到自己失言,又闭上了嘴,把没说完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罗喜福脑海里那个隐约预感渐渐清晰,他用低到只有他们几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大王轮流做,就是到了另一边,也还是宫里,于我无甚分别。”

安平王眉头微蹙,几次欲言又止,似在挣扎。

一旁的付同轻轻唤道:“王爷,莫误了时辰。”

这句话提醒了安平王,他抿着嘴,紧盯着罗喜福的眼睛。

他自认不是意气用事的人,但凡人皆有七情六欲,他不想做凡人,就要对凡人的情爱弃之如敝屐。

他紧绷的嘴角渐渐放松,缓慢上扬,最后露出他惯常做的那种笑,风流倜傥,温柔多情。

“后会有期。” 他轻轻说出这四个字,在罗喜福略微惊诧的眼神里,与他擦肩而过。

安平王的一句后会有期,让郭兴听得云里雾里,他见罗喜福愣在那里一动不动,轻声询问道:“爷爷咱也走吧?”

罗喜福回过神,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郭兴在一旁小声嘀咕道:“刚刚王爷的那句话什么意思?怎么像是要远行的话。”

罗喜福听着郭兴的疑问,没有应声。

他走出去一段路后,忍不住回过身去。

走远了的安平王也正好回头在看他,隔得太远,脸上的情绪看不真切。

安平王似乎笑了下,随即转过身向着乾元殿去了。

脚步坚定,再无半分迟疑。

突发情况,又断更了好几天……但看在我粗长的份上,小可爱们不要抛弃我,再信我一次好不好?(在地上撒泼打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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