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129

今夜没有月亮,看样子明日又是个阴天。

外间的灯点起来了,里间的灯是刘庆余亲自进来点的。

刘庆余目不斜视,点完灯又退了出去。

太子安静地趴在罗喜福的腿上没有起身,手还在他腰上搂着。

刚才哭得厉害,汗湿的鬓发贴在脸上,被罗喜福一一梳拢到耳后。

太子背着光,脸隐在暗处,突然开口发问:“妙卿,外面的人都是怎么说我的?”

这个问题不好答,说好了没赏,说差了会有祸,不是他的祸也会是别人的祸。

罗喜福梳理头发的手停下,放在太子背上,想了下道:“外面的人都很守规矩,无人敢妄议殿下。倒是有几个儒生出来声讨安平王。”

规矩是守给人看的,外臣要守规矩给天子看,但天子看不到的地方还守着规矩无人议论就有些违背人性了。

无人议论要么是无话可说,要么是毫不关心。

外臣无话可说,是心里有算计。

百姓毫不关心,是眼下的活路更加要紧。

太子沉默半响,翻了个身,仰面朝上看向罗喜福。

“妙卿,你去趟二弟与三弟那,看看他们可是有非分之想。”

一侧的烛光打在太子脸上,半明半暗,像是把人劈成了两半。

一半要往那暗处去,一半在亮处踟躇,茫然若失。

罗喜福应声是。

太子疑心外臣是要舍弃他。但罗喜福认为,太子此时要管的不该是二皇子三皇子,而是外臣中是否有人跟安平王通信。

就算外臣要另觅新主,也不会是在二皇子与三皇子中间选。

罗喜福没有把这话挑明,或许太子心里也明白,只是面上还不想把“反贼”安平王当回事。

从安平王拿着圣旨离京,到现在淮水称帝,百官的反应都很奇怪。

像是有人知道安平王要做什么,与其里应外合,在百官心里播下颗种子,一颗坚信只要静观其变,便可旱涝保收开花结果的种子。

安平王离京时这个人让百官相信那是道真圣旨,或者安平王假借此人之手把那道圣旨在众人面前过了一遍,是以他离京时无人提出异议,让太子只能用别的理由派人去寻。

如今他在淮水反了,指控太子弑父夺位,此人又从中作梗,以致无人出来替太子说话。

安平王的指控本就为了扰乱人心,真要他拿出真凭实据他也是拿不出的。他要的是让人起疑心,只要起了疑,这君臣间的隔阂便会越来越大。

安平王的筹划奏效了,君臣间的隔阂远比想象的要深。

所有人都只想着自己的身家前途,妄想两边下注,两边通吃。

但这场赌,赢得越大,压的注就越重。

这些首鼠两端隔岸观火的人,压了什么在这上面?又是如何下定决心要上这赌桌?

罗喜福暂时猜不出,但他想着无外乎是些利益往来,牵绊着这些人,让他们不得不上桌。

太子仰面看着罗喜福的眼睛,见他在出神,突然抓住他的胳膊,从嗓子眼挤出一句声音发狠的问话:“你是跟我一条心的,是不是?”

这话太子不止一次地问过,罗喜福也不止一次地表过忠心。

或假意,或真心,都不如此时这般让人揪心。

罗喜福低头望着太子,手臂被太子抓得生疼,他头一次在这个问题上迟疑了。

这个可怜人以为碰到了块浮木,可以喘息片刻,但这只是海市蜃楼,是引着他向前游的幻象,他不在此刻淹死,也会在下一刻累死。

罗喜福心里难过起来,他微微弯下腰,与太子的距离近了些。

“一条心……殿下若是不嫌弃……我便……” 他又要骗他了。

他的手搁在太子胸前:“我便跟殿下一条心。”

烛火不合时宜地跳动了一下,罗喜福脸上光影变幻,让那句“真心话”显得别有用心。

太子没有说话,抓着罗喜福的手渐渐松了,他在罗喜福的眼神里又看到了那丝怜悯。

他望着这双眼睛,被眼睛里跳动的烛光吸引,他好似从未这般久地看过谁的眼睛。

要么是别人不敢盯着他看,要么是他不能盯着别人看,父皇母后的更是看不得。

以至于他竟然头次发现,长久地盯着人眼睛看,会迷失在里面。

他掉进这深不见底的黑井里,深处的一点烛光引得他伸手去够。

他的手触碰到温热的皮肉,在上面流连忘返。

他不由自主地想,他的确值得可怜,他需要有人来可怜。

他望着那双可怜他的眼睛喃喃道:“……我信了……莫要辜负我……”

*

罗喜福按着太子的吩咐,以丧仪筹备的名义去找二皇子与三皇子说话。

二皇子自幼养在皇后膝下,受皇后与太子的庇护,与太子虽非同胞,但一同长大的兄弟情谊做不得半点假,罗喜福聊了几句就看出来了,二皇子对太子的关心是真心实意的。

二皇子既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心去私联外臣与太子做对。

罗喜福辞别了二皇子,又转去了三皇子处。

三皇子是被自己的母妃送去皇后处的,他那时已经懂事,与太子之间虽也是兄友弟恭,但始终不如二皇子那般自在,总是带着些恭敬疏离。

皇后被幽禁是三皇子做的手脚,三皇子自己只是被换了宫人,未被牵连进此事。罗喜福从那时就知道,三皇子是个聪明人。

跟聪明人说话,只要阐明利害关系,便没了那些弯弯绕绕,一切简单明了。

几句话后,三皇子便直截了当道:“罗公公大可放心,我无意储君之位,不会给皇兄添麻烦。”

这句话若是别人说的,罗喜福或许还要掂量掂量里面的虚实。

但是三皇子说出来,罗喜福相信这是句真话。

三皇子要是有夺嫡的资格,也不会被母妃送去皇后处了。

罗喜福要到想要的答案,不再耽搁,起身告辞。

他往外走了几步,忽然又站住了。

他心里一直有个疑问,三皇子为何要陷害皇后?既无意储君之位,又有养育之恩,何故如此?

罗喜福转向三皇子,犹豫着是否该问出来。

三皇子见罗喜福面色犯难,笑道:“罗公公还有何疑问,尽可以问,我知无不言。”

罗喜福想着只有知道三皇子在这件事里的立场,他才能真的确保三皇子没有异心。

“既如此,还请赐教……中宫之事何解?”

三皇子闻言愣了一下,眼神黯淡下来,苦笑道:“原是这事……我与母妃母子分离,一个寄人篱下,一个自囚于佛堂,皆是因母妃忌惮中宫之威,为了保全我才酿出的苦果。罗公公可以转告太子殿下,此事只为私怨,我对皇兄没有二心。”

三皇子被送走时已经懂事,母妃的良苦用心他自是明白。

母亲尚在人间却不得见,十几年来的怨愤最终化作恨意,刺向把他养育成人的那个女人。

罗喜福心下了然,对着三皇子躬身行礼后转身要走。

三皇子叫住要出门的罗喜福:“罗公公,我与二哥如何想的不要紧,宗室们是何想法,公公可清楚了?”

罗喜福心中一沉,这倒提醒他了,能与安平王通气的可以是外臣,也可以是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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