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132

殿里一片死寂,刚才暖和手脚的阵阵暖意这会儿变成了从地狱飘上来的烈焰,灼烤得罗喜福手心发烫。

伺候的内侍都退了出去,有罗喜福在时太子身边都不留人。

罗喜福庆幸只有自己见着了太子发怒的情状,若有别人在,怕是不好收场。

太子目光满含戾气,死盯着罗喜福,盛怒中还参着丝不可置信,他没想到劝降安平王的话会从罗喜福口里说出。

谁都能说劝降安平王,但罗喜福不能也不应该说。

安平王如此挑衅,他若派人去劝降,岂不是在昭告天下他害怕一个乱臣贼子?他被辱骂成弑父夺位的逆子,却不敢出兵,只能劝降,就算他的皇位保住了,日后谁还信服他?

这样一个百害而无一利会让他万劫不复的主意居然是他的妙卿出的。

“你是想让我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你心里是在为谁谋算?你一直在骗我,你从未跟我一条心!”

太子最后那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恨意与被背叛后的伤心。

罗喜福立时站起身走到太子面前跪下,他迎着太子的怒火膝行几步,直到碰到太子的脚尖,他一个头磕下去,扒着太子的脚面声音发颤:“我知道这话说出来会惹殿下不喜,但冒着被殿下责罚的风险也要说,正是因为我是在为殿下谋算。”

罗喜福磕完头直起身,大着胆子把手轻轻放在太子膝头,抬头望向太子。

他对太子不忠是真,但为太子谋算也是真。

甭管之前如何,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是不参半点假,他是真心实意想让太子活。

太子活别人才能活。

太子虚伪,道貌岸然,民生福祉只是他为了稳固皇位的手段,从来不成真正上心。

但就像他那时为了梁吉去救崔谦一样,哪怕这个人不值得“救”,他也要不遗余力的去“救”,只因这个人身上牵连着别人的命数。

太子身上牵连的命数要比崔谦多得多。

罗喜福眼神赤诚,他此刻的忠心没有半分虚假。

太子怒气还未消,但理智已经回来了,说这种明显会惹怒他的话不像是心思玲珑的罗喜福会做的事,他倒真想听听罗喜福要如何解释。

“你若真为我谋算,你就该想着如何去把安平王捉到京城受审,而不是说什么劝降的胡话。他做下这等事,自然也知道我不会饶他性命。你要去劝降,你拿什么劝?你又打算许给他什么好处才能让他甘愿放弃皇位,乖乖回京受审?”

罗喜福双手扒着太子的膝头,仰着头,言辞恳切:“这一仗不好打,我们不好打,安平王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他不过是占着个地利,淮水比京城暖和,兵马少受些严寒之苦罢了。可这个时节上,我们筹措粮草艰难,他没有道理就比我们容易。安平王一直言语挑衅,就是想让殿下主动出兵。冬日里长途跋涉一路向南,他在淮水按兵不动等着殿下上门,他是想用这路上的损耗拖垮殿下的兵士,等人浩浩荡荡到了南边一定是人倦马乏,仗还没打士气便先输了。殿下绝不能贸然出兵。”

太子眉头紧锁,罗喜福说的他又何尝不曾想到?这是为他量身打造的陷阱,安平王不怕他识破,因为安平王知道,只要他还在乎陷阱里的诱饵,他就必须踏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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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肯直言不讳地说这些,到的确是在为我着想。你人那么聪明就该知道,我若想坐这个位置,就不能退缩。前面就是万丈深渊,我也得跳。”

“不,殿下,不用跳,或者说,不用现在跳,我们可以韬光养晦,等到兵强马壮之时再出兵擒贼。”

“那安平王呢?就由着他在南边作威作福?你说要去劝降,你打算许给他什么?”

“安平王的困境与殿下一般无二,他想求的是速战速决,他的兵马不足以支撑他打消耗战。只要殿下派人去向安平王阐明厉害,表明在耗尽他的兵马粮草前不出兵,再许其封地以诱之,安平王未必不会降。”

太子覆上罗喜福扒在他膝头的手,眼神已不似方才那般阴鸷,但脸上冷酷的神情并未和缓。

“妙卿,你太天真了。安平王能走这步棋,就不会被三言两语改变心意。你叫我韬光养晦,如今是怎么个光景你也看到了,谁能陪着我韬光养晦?是外面那群各自为政的酒囊饭袋?还是整日跟我哭穷伸手要年节钱的皇亲国戚?或者是食不果腹揭竿而起的流民?他们都在等着我去跳这个坑,我不跳,也会被他们推下去。”

罗喜福怔住了,崔谦也说过他太天真的话。他或许真的是不知天高地厚,居然妄想“救”太子。

周遭的人在等着太子去跳那深渊,如有必要,还会在后面推上一把。

太子问他谁能陪他韬光养晦,他下意识想说他能,但这句话卡在喉咙口出不来。因为他心里知道这是假话,他不想在这个时候骗他。

太子面上的狠厉又回来了:“我不想要一个烂摊子,于是亲手把父皇送上西天;为了摆脱母家的污点不受母后牵制,我将错就错舍弃母后,至今也未放母后出宫。我违背人道,逆乱人伦,不是为了做个任人摆布的傀儡皇帝。妙卿,你若为我谋算,就该去筹措兵马粮草,助我擒贼。安平王不会轻而易举放弃谋篡大统,我也不会容他大放厥词祸乱朝纲,他的命,我要定了!”

罗喜福无力地跪坐在地上,他感到十分挫败。

他谁也劝不了,谁也“救”不成,各人自有定数。老天爷允他在一旁看着,却不准他上去指手画脚。

“殿下,” 罗喜福挣扎着还想要挽救一二,“皖南府通判徐贤之前就国舅爷的案子上过折子,要揭发前皖南府知府廖忠暗中操控舆情,把罪责全推到国舅爷一人身上。徐贤可用,地方上需要有殿下的人,请殿下提用此人。户部侍郎廖忠怕殿下就国舅爷的案子迁怒于他,恐怕已经生了异心,有暗中勾结党羽与安平王通气之嫌,请殿下下旨缉拿此人交于东厂查办。”

之前廖忠敢拉着朝臣对国舅爷口诛笔伐,就是欺太子未成气候,他又与圣上年岁相仿,想是看不到太子继位那日,便未把太子放在心上。

岂料圣上突然病重,不到一年便驾鹤西去,廖忠怕太子翻旧账,自己的仕途前程不保,便伙同昔日得罪过太子的党羽一起投靠安平王,妄图在“新朝”官运亨通。

罗喜福没有证据,这都是他的臆想,但他思来想去廖忠是最有可能与安平王通信的人。

他必须要审廖忠,若是抓错了,届时他会向太子陈情让廖忠官复原职。

太子点点头允了,满眼疲惫,刚才的那些话已经耗光了他的精气神。

殿里的地龙烧得很旺,暖意融融。

一坐一跪的两个人却仿佛置身于一处萧索之地,空空荡荡,孤立无援。

罗喜福眼神落寞,他的心在往下坠,要坠到那个同样吞噬了太子的深渊里去。

他谁也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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