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161(全文完)

他枕在他腿上,无声无息,好似从未睡得这么沉过。

除了他身上的那层银霜,罗喜福什么也看不见。天已经黑成这样,也无人进来点灯,东宫的人都懒怠成这般了?

罗喜福坐在黑暗里,没有唤人,只是轻轻替他拢了拢头发。

他刚才都说过什么?

他问了他的大伴,罗喜福答应他替他的大伴捐笔钱,让刘庆余不至于老无所依。

还有呢?

他扔掉了原来的身份、名字,他给他取了个新的。

再之后呢?

罗喜福仔细回想方才他说过的每一句话,说话时的神态、语气。

他的心上好似被开了个洞。

适才他说,已经不想知道他为何选安平王而不是他。这意思是他已经不再纠结这事,还是他已经原谅他了?

对于存了死志的人来说,这些的确没什么可纠结的了。

他后来不是还笑着说,死在他手里,也好过死在安平王手里吗?

这倒是成真了。

他枕着他的腿,死在了他怀里。

一滴清泪落在他脸上,罗喜福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湿漉漉一片。

这个世道果然从不遂人愿。

他想救他,却又亲手杀了他。

有些人救不得,他走的路只有一条,除非让他得偿所愿,不然那条路会变成黄泉路。

归真只存在这世上片刻,便毫不留恋的走了。

他怎么不对他多说些话?他对他无话可说了吗?

他肯放他进来,再见上一面,原来已是最后的“恩惠”。

黑暗中他瞧不清他的脸,只能在心里描摹他的模样。

一想起他,便是最初那个温文尔雅的贵公子,虽是天潢贵胄,但举止有度。

只是后来发现这些都是假象。

罗喜福拭净眼泪,又替他擦干净脸,在黑暗里默默陪他最后一次。

翌日,东宫一切如常,没挂白番,也无人吊唁,只有李福山亲自带着人来收拾了一番。

后来罗喜福去问,只说是原本太医嘱咐分服的几味药,被他一并服下,又以酒送之,这才落得如此。

本是救人的方子,却被他用来了断自己的命。

来时满宫相庆,走时无声无息。

适逢新帝登基,诸事繁琐,人人都围着新帝转。

先帝皇后迁出了坤宁宫,以太妃的位份养在别宫。

崔谦得了圣上恩典出宫,之后不知去向。

罗喜福托李福山把梁吉调回司礼监,跟着他做随堂。

旧日里的事,至此无人再提。

罗喜福去护国寺上香,在佛前供了一盏长明灯,灯下属有“归真”二字。给这灯添香油的事,之后就落在了刘庆余身上。

他出来护国寺,转道去了四卫营。

掌禁军兵权的必须得是圣上的人,杨瑾这个旧主子提上来的自然是不能再领京卫指挥使的职。

但是他“迎立”有功,不能一黜到底,于是便调回四卫营,封都指挥佥事。

罗喜福坐在杨瑾的营房内,看着杨瑾亲自给他沏茶。

“这还是你之前在御马监时给我的。” 杨瑾给他看手里的茶罐。

罗喜福看着那茶罐眼神一暗,这茶是当时魏正带给他的,说是宫里的主子赏的。

他没有告诉杨瑾他们没保住他的命,宫里没有宣扬,外面也无人知晓,便当做他还在深宫里好生活着好了。

不然忙活一场,忠义没守住,主子的命也没保住,他们这些原来的守军该如何自处?

杨瑾把沏好的茶推到罗喜福手边,见他眼神哀伤,关切道:“你怎么了?宫里出什么事了?”

罗喜福闻言忙收整神态,轻声笑道:“无事,只是在想东厂的差事。”

他嗅着沁人的茶香,岔开话题道:“京卫所里的人换了一批,那个时候没有到岗的都被除了名。京卫亲军干系重大,需得有个能将督辖。你原先是京卫指挥使,对那里的人事再熟悉不过,我便想着举荐你去做这个京卫提督的职。只是你从那里出来,现在回去反倒官降一级,我怕贸然举荐会让你难堪,所以先来问问你的意思。你还愿意回去,替圣上掌兵吗?”

杨瑾给原来的安平王开了城门,本就有背主之嫌,若是真替现在的圣上操练京卫亲军,这个背弃旧主的嫌疑怕是就要坐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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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喜福摸不准杨瑾的态度,所以没像先前举荐指挥使时那般先暂后奏。

杨瑾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汤,沉思不语。

替太子守城的是他,最后开门迎安平王入城的也是他。他那般做虽是权宜之计,但如果不是京卫所烂在了根上,根本没有一战之力,他也许就不会如此被动。

当时他站在城头上,看着远处安平王十里大营的旌旗,在脑子里想了无数个退敌的法子,可那些法子都得有能经起阵仗的兵才行。他回头看了眼城垛子后面神情紧张的兵士,只觉着筋疲力尽。这些兵也就这几个月操练的勤些了,以前都是斗鸡走狗之辈,让他们出城迎敌,无异于叫他们去送死。

“我说过,我不是愚忠之人。我对不起殿下,但对得起城中百姓与那一万守城军。那件事的症结不在我,也不是凭我一人之力可解,可我总是忍不住想,如果京卫所真的名副其实,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杨瑾抬眼看向罗喜福,”既然现在有个能避免重蹈覆辙的机会,那我想试试。”

杨瑾说话时神情严肃,罗喜福始终提着口气,怕他心怀芥蒂,现在听到杨瑾说愿意担职,放下心来。

他轻轻覆住杨瑾的手道:“合该如此,谁坐那位置于你我有何干系?” 他说到这笑了起来,“只要你能常在京城,我想你时就能见着你便够了。”

杨瑾看了眼门口,回头看向罗喜福道:“你一出宫就口无遮拦。” 他嘴上埋怨,眼里却不自觉带上笑意,“督公位高权重,卑职不敢不从。”

“这可是你说的,你等着,我今晚就来找你。”

罗喜福回到东厂交代完差事,到博古架上拿下当初南下前杨瑾带给他的食盒,里面是壶酒。

他拎上食盒就往外走,只让郭兴一人跟着。

刚出东厂便迎面撞上李福山。

李福山现在成了宫里人的老祖宗,不过他不准人这么叫他,说是不成体统,这宫里的老祖宗只能有一个,就是圣祖皇帝。

崔谦在位时飞扬跋扈,刘庆余掌权时不苟言笑,这个李福山待人接物总是一副笑模样,只是是否笑里藏刀,那便是见仁见智的事了。

李福山见罗喜福手里提着食盒,笑道:“罗爷这是要去给谁送吃食?”

罗喜福笑道:“不给谁送吃食,我要回趟御马监。”

“回御马监?” 李福山很是讶异,“宫门马上就要下钥了,这时候去晚上就回不来了。”

“我今夜就宿在御马监了。” 他今晚要去找杨瑾吃酒,就没打算回来。

“可是主子爷要见你,特意派我来接你的。”

罗喜福有些心不在焉:“去哪见?太极殿还是乾元殿?”

“是乾元殿。”

去乾元殿见他那就不是什么正经事,晚上一日也不打紧。

“我前晚不是刚去过乾元殿?烦请李爷替我回禀圣上,我今夜有要事必须出宫,等我白日里回来了再去给他请安。”

罗喜福说完对着李福山行了一礼,便扬长而去。

罗喜福的官位在新帝这没升没贬,外人一时都看不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不知道新帝待他是个什么态度。

可李福山清楚的很,这就是个捧不得,踩不得,但是磕着绊着都得被问罪的烫手山芋。

罗喜福不去管李福山在背后如何看他,只提着食盒,赶在宫门下钥前出了宫。

他坐在马车上,撩开窗帘,回头看了眼离他越来越远的宫门。

安平王想做皇帝去操这个江山社稷的心,那就让他做好了。

罗喜福回过身子,看向前方。

去他的红尘纷扰事,今夜他只管一醉方休。

(全文完)

完结,撒花!

好开心啊,终于完结了!从没写过这么长的大长篇,全文36万字,中间断更了好几次,磕磕绊绊居然写了两年……我也真是够能拖延的。

这篇文是以小罗的视角展开的,很多事情如果他看不到,或者猜不到,就没有详细写。我也尽量不给他金手指开太大,他在算计,别人也在算计,不是所有事情都能按照他算计的那样进行,总有阴差阳错,或者天意弄人。

他在里面更多的是做政治博弈,可他本身又是个没有多少政治筹码的人,所以他很多时候就不得不顺应局势,退而求其次。

很多读者已经注意到了,主要人物里,太子与安平王是没有名字的。

在小罗的视角里,太子与安平王跟他不是一个阶层的人,这些人身份的象征远远大于其名字,圣上,皇后,二皇子,三皇子,这些天潢贵胄的阶级属性大于一切。

但是其他的人物,哪怕像是崔谦这种已经升到顶头的人,在小罗眼里也是叫他的名字。因为崔谦再厉害,其本质跟小罗是一样的,都是被剥削的奴隶。

太子最后失去所有,没了那个阶级身份了,在小罗这才有了名字。

其实太子的结局是到比较后半段的时候才定下的,因为我发现我保不住他了。小罗保不住他,我也保不住他。随着剧情的发展,每个人物都会按照自己的人物特性走到他的那个结局,我能干涉细节,但是无法扭转结局。他的性格,和他的成长经历,还有做过的牺牲,注定他是个无法接受苟活的人。强行活下来,这个人物就失去了所有光彩,前面他做的那些事就会变成笑话。

我啰哩巴嗦的毛病又犯了,主要第一次写这么长,感慨就比较多,哈哈。其他的我就不解读了,我是个不太爱解读自己文章的人,读者看成什么样,那这个文就是什么样。

接下来我本来是想写那个薛大爷的坑,但是那个开头是很早写的,现在看不满意,要大修,所以先隐藏了。

然后那天我突然有个很想写的题材,想着趁着自己想写赶紧开坑,不然之后就不想写了。

完结一个大长篇,就奖励自己一个新坑,哈哈

恨海情天,怪力乱神,和尚攻,感兴趣的可以去试试,哈哈哈,叫《尔命由我不由天》。

谢谢所有看这篇文的读者,你们的留言,点赞,收藏对我都是非常大的鼓励,我很开心遇见你们。

大家有缘新文再见啦!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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