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67

罗喜福拿着册子问管事:“这册子上的数目是何时核对的?”

管事的想了想道:“去年核对过,今年好多县未再送名单过来,外面又乱,这数目与实际的可能会有些出入。”

今年一半的县不再听令于朝廷,自然不再往府衙送名单。

那些县上的军户,发生暴乱后是跑了还是叛变了,就不得而知了。

罗喜福手上的册子做不得准,要想知道他调来的粮草能顶多久,就只能去找秦怀义问个清楚了。

罗喜福看天色还早,便径直去到都司找秦怀义。

罗喜福在都司前厅等了会儿,出来名参将,笑着接待罗喜福道:“提督大人有军务在身,不在司中。罗监丞不妨先回去,等提督大人回来后,我再去请您。”

罗喜福道:“我来是想核对下现在所需的粮草马匹数目,做个交接,也想看下,是否还需提前多预备些。这点事就不劳烦秦大人亲自来了,可否带我去见下粮草管事?”

只是查个屯兵数目,用不着劳烦秦怀义,秦怀义不在,可能还更好查些。

参将笑道:“您请稍坐,我带管事的过来。”

下人来上了茶,罗喜福一盏茶吃到一半,参将就带着管事来了,管事手里还捧着些册子。

罗喜福接过册子翻看,里面记得是些粮饷支用数目,一直到这个月,每月的数目都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罗喜福询问管事的:“那些被占去的县里的军户是否都编到府城来了?”

管事的看看参将,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罗喜福又问:“这次剿匪,省里的屯兵可有减员?”

管事的也答不上来,他只是按照长官的命令做粮饷记录备案,实际情况一概不知。

罗喜福看看战战兢兢的管事,又看看神情戒备的参将,他明白他这次是什么也问不出来了。

罗喜福笑着告辞,说随后会派人把粮草调配的文书送来,他明日会亲自压着粮草马匹来交接。

罗喜福出来都司回府衙的路上,想着粮饷支用每月不变的账目和滇南屯兵数目,他大概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滇南的军官在吃空饷。

军户是贱籍,打仗时上战场性命说丢就丢,不打仗时在家种地,所得上交充作军粮,剩下的也只是勉强糊口。有些地方豪绅与军官勾结,侵吞军田,转移赋税,克扣粮饷。军户的日子过不下去,逃跑是时有发生,就算搞连坐重罚也不能遏制。

这里的情况应该也是一样,加上匪患,可能情况更糟糕。但体现在纸上的数目却没什么变化,那就是军官对于手下管理的士兵逃跑隐而不报,屯田据为己有,按户所发的粮饷也进了自己的口袋。

短短三月就被占去一半土地,手上握有大批士兵也无法收回,只能等着朝廷救命。照此情形,这里真正的屯兵数目恐怕连纸面上的三分之一也不到。

这留下的士兵也是良莠不齐,不然不会被没受过训练的平民百姓打的节节败退。

这些士兵的积极性都不高。剿匪胜了,回去种地继续过饥一顿饱一顿的苦日子,剿匪败了,可能当场就没了性命,就算捡回条命,还是回去种地,如此这般,哪还有斗志可言。

反观匪众,杀富户豪绅,分田地,不用再向官府交税。对他们而言,打胜了,就能活下去,还能活的比以前好,他们对上这些没有斗志的官府屯兵,自然更有要打赢的意愿,也就更卖力。

罗喜福带来的粮草马匹给了这些人也帮不上大忙,这次的滇南匪患且得接着闹呢。

罗喜福回了府衙,越想越觉着滇南的匪患会愈演愈烈,不是简单增援就能剿灭的。他想明日交接完粮草就起身回京,这里肯定会闹大乱子,不宜久留。

第二天罗喜福早早得带着人压着粮草马匹,拿着调配文书到都司做交接。待一切做完,他再回到府衙时已是下午。

他找来郭兴,让他去看看杨瑾现在何处。

他明日就要回京,他要带着杨瑾一起走。

一会儿郭兴回来了,说杨瑾在班房里。

罗喜福一边起身一边道:“好,你先去收拾东西,咱们明日就回京。”

郭兴有些诧异:“咱们前儿个刚来,明日就走?”

路上走了一个半月,这儿的床还没睡热就要急着回去,郭兴不理解罗喜福在慌什么,京里又没有缺了他们就要糟的事等着他们去办。

罗喜福道:“咱们在这儿的差事已了,留下也无用,外面还在闹匪,乱的很,早日回京才是。”

郭兴心想他们不就是来剿匪的吗?那些个虾兵蟹将碰上朝廷正规军三两下就被除了,有什么可怕的。

郭兴心里虽然不解,但没敢说出来,他想着罗喜福大概是怕死。既然罗喜福要早回京,他回去收拾便是,于是告了退,回去收拾行李。

罗喜福刚走到门口,迎面碰见杨瑾笑脸盈盈得走过来。

罗喜福喜道:“我刚想去找你,你就来了。”

杨瑾笑道:“我刚才看见郭兴在班房外探头探脑,想着是你要找我,便找了个由头脱身过来。”

现在是白日,房门开着,罗喜福的这个院子住了不只他一人,他不好跟杨瑾有亲密举动,只能看着杨瑾笑,把他让进屋。

杨瑾进屋坐下,罗喜福张罗着给他沏热茶。

杨瑾就由着罗喜福忙活,笑道:“这大白天的你找我何事?”

杨瑾这话说的,好像罗喜福只能晚上找他似的,他们除了偷欢就没有正事了。

杨瑾说完就自觉这话有歧义,一下子红了脸,讷讷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罗喜福把刚沏好的茶放在杨瑾面前,脸上也有些发热,笑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杨瑾知道罗喜福是故意逗他,反正他也解释不清,就干脆不解释了。他稍稍探身,偷偷握住罗喜福放在茶几上的手,看着他笑。

罗喜福青天白日被杨瑾握住手,房门也是开着的,他知道只要有人路过朝里望一眼就能看见,但他就是不舍得把手抽走。

罗喜福贪恋着杨瑾手上的温度,小声说道:“我明日要回京,你同我一道回去吧?”

杨瑾惊讶道:“怎么明日就要回去?是京里出了什么事吗?”

罗喜福道:“京里没事,是这里。剿匪没那么容易,咱们带来的这些人力物力恐怕不够用的,拖得越久,匪众数目增加的越快,届时控制不住,咱们就有危险了。”

杨瑾有些不解:“何以见得?之前粮草供给不上,士兵都是饿着肚子,也没有好马,不宜打持久战。咱们现在带来了粮草,还带来了可以借调临省士兵的文书,人力物力皆占上风,怎会控制不住局势?”

罗喜福道:“我去架格库看过了,军户数目和粮饷支用数目都是假的,真正的屯兵恐怕连三分之一也没有。匪众说是匪,但他们之前都是民。为什么短短三个月就能占去滇南一半的县?是因为一半县民的日子都不好过,他们宁愿做匪也不愿做民。民纷纷转投匪帮,帮着匪帮也是帮着他们自己对抗朝廷。你想想,这滇南还有多少这样的民?”

是啊,军官吃空饷,豪绅侵吞民田,这些事他杨瑾是早就听过的。但他远在京城,还有四卫营都指挥使庇佑,外面的腌臜事是只听过没见过,更不会有人欺负到他身上。

滇南并非世外桃源,若真如罗喜福所说,有一多半的兵都是假的,那民间失田的人只会更多。

这不是匪患,这是民变。

待到皖南所有的民都应声而动,揭竿而起,他们的处境的确会很危险。

杨瑾沉吟半响道:“你说的不错,你明日就走,走水路,我会把你护送上船。”

罗喜福听杨瑾的意思是要留下来,急道:“那你呢?你不跟我一道走吗?”

杨瑾摸着罗喜福的手道:“我的差事还未了,还不能走。你先走,等我这边差事了了,我会去追你,很快就能赶上,你不用担心。”

罗喜福覆上杨瑾的手道:“你是护送安平王与方巡抚的护卫队队长,你已经把他们送到了滇南,差事已经了了,你现在回京不算渎职,别再耽搁了。”

杨瑾笑了一下,安抚罗喜福一般摩挲着他的手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南下的差事是我去向都指挥使求来的,我不能让都指挥使觉着所托非人。所以我要确保王爷与方巡抚绝对安全时才能回京。”

罗喜福有些着急,他找紧杨瑾的手道:“什么时候才能确保他们绝对安全?”

杨瑾道:“至少要等到湘南省援兵来。”

滇南现在是这样,旁边的湘南又会好到哪里去?现在圣上愈加懒于朝政,政令不通,执行缓慢,各地官员缺口巨大,连他们京里的衙门都补不齐人手,更何况地方上。朝里各个党派忙着党争,滇湘两省总督年前被撤下去,但新的人选还没争论出个结果,谁也不服谁,都想让自己人上。以至于他们只能带着调令去临省调兵,耽误不少工夫。罗喜福也不敢指望湘南的兵能比滇南的兵更加骁勇善战。

罗喜福正在着急,就听着外面一阵喧闹,好像许多人在四处奔走。

两人站起身走到门口要看看是怎么回事,就见安平王身边的亲随付同疾走而来,见着罗喜福就道:“李源清已经打到临县了,王爷命我护送罗监丞回京,快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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