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69

三人马不停蹄地往码头赶,路上又路过几家驿站,但无一例外皆被劫掠一空。

罗喜福的心越来越凉,这不是个好兆头。

他们没有进城,不知道城里是个什么光景。单看城外,已经到无法无天的地步了。

他们走的官道,路上时常能见着跑了马的破败马车,偶尔也有被弃在路边的尸首,衣不蔽体,死不瞑目。这些好不容易逃出城的,碰上了劫匪,马车跑不过劫匪的马,被追上抢走了家私,命也丢了。但是死了也不能落个清静,身上的衣服也被剥了去。

罗喜福他们骑着马一直狂奔,不敢懈怠,怕稍微停留一刻就会被附近的劫匪盯上。他们之中只有带着刀的付同可以跟匪徒周旋片刻,但若是匪徒人数太多,付同也是自顾不暇的,到时就只能跑。

所以他们白天不停歇,快到晚上时就在无人的驿站里将就着睡一晚,早上起来接着赶。

如此赶了两日,人还能勉强喘口气,但是马已经累得要死了,幸亏码头不远了,不然累死了马,他们在荒郊野岭真就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快到码头时,罗喜福不好的预感愈加强烈。他远远地瞧着码头上没什么人,岸边也没了吆喝做买卖的。等他们走得近了定睛一瞧,顿时心下一沉。码头上没有船,只有几条被拆得只剩龙骨的船架子泡在水里。

这里也被暴民洗劫了。

三人勒停了马,在岸边徘徊,面色沉重一时不不知该去往何方。

表面上滇南有一半的县反了,可实际上所有的民都在蠢蠢欲动。一旦被个因由激发,就一发不可收拾。这个因可以是马上要打来的李源清,也可以是一次饥民对豪绅的群起而攻之。

水路走不通,他们回京就要走陆路,但看这随时能碰上暴民的情形,走陆路绝非上策。

他们只想着来码头坐船,也没带多少盘缠在身上,连吃食也不多。船没了,不光是回京变得艰难,连温饱都成了问题。

郭兴有些不知所措,他紧张地问罗喜福:“爷爷,船没了,咱们……咱们该怎么办?”

罗喜福身上只有几钱碎银子,付同带来的吃食也要见底,只剩了几块干饼子。他们现在最要紧的是找些吃的,其他的都要延后再议。

“咱们先歇一下马,船没了,马不能再有事。等咱们歇好了就进城买些吃的。” 罗喜福眉头紧锁,思忖片刻道。

付同从身上掏出个荷包,打开数了数里面的钱,说道:“我身上的钱不多,靠这点盘缠咱们连滇南也走不出去。我想把这些钱都换成干粮,应该可以支撑咱们走到黔县。等与王爷会合后,咱们就有办法回京了。”

罗喜福点点头,认为付同说得很对。这一路上的官驿都被破坏了,靠他们自己是回不了京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先去黔县找安平王。

想好对策后,三人不再耽搁,调转马头朝着黔县的方向去了。他们不敢再可着劲地跑马,照这个速度天黑前是进不了城的,于是在见到一座被烧毁的驿站后便停了下来,打算今晚就在这落脚了。

驿站被烧塌了一大半,烧坏的房梁一头搭在墙头,一头断在地上,勉强支出一角可以避风的地方。

三人把马拴好,踏过废墟,猛然瞧见墙角那坐着个人,是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老和尚。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心里都松了口气。还好是个没什么威胁的老和尚,若是碰上几个年轻力壮的,他们还真不敢在这过夜了。

老和尚听见动静,本来闭着的眼睛睁开来,在三人身上来回扫了一圈。

这片废墟就剩这个墙角摇摇欲坠地撑着点顶,能避下风,可惜地方不大。老和尚挪动了下身子,给他们让出些位置。

罗喜福连忙道谢,与付同郭兴一起在墙角坐下。

他们把剩的那点干饼子都拿出来,就算泡上水,也只够一个人的量。郭兴从包袱里拿出他出门时塞在里面的茶点,这会儿也只剩一小块了。

他们先前没想过会没东西吃,所以也没想着要节省,这时候吃食不够了,一时间全都束手无策。付同只带了刀没有弓箭,想要去打些鸟也不行。

付同想把吃的留给罗喜福,罗喜福不肯。

他把剩下的吃食分了三份,每人给了一份。

“咱们都得吃,明天还要接着赶路,不吃东西骑不了马,反倒更是拖累。”

付同与郭兴听了罗喜福的话,也不再推辞,拿了自己的那份就着水吃起来。

罗喜福吃了两口干饼子,转头看了眼身边缩在墙根的老和尚。那老和尚瘦得皮包骨,身边放着个木钵,里面空无一物,像是很久没化到吃的了。

罗喜福停下正要往嘴里送饼的手,转而把自己手里的干饼子都放进老和尚的钵里。

郭兴见罗喜福都这会儿了还想着接济和尚,虽然心里不理解,但还是把自己的饼递给罗喜福,想让给罗喜福吃。

罗喜福摇摇头,把饼又推给了郭兴。

“你自己的那份自己吃完,我这还有你出来时带的茶点。茶点甜腻,我吃一口能顶半天。”

罗喜福拿着仅有的一小块茶点,咬下个尖含在嘴里,剩下的再包上,想等一会儿饿得受不了时再吃一口。

他曾在佛前许愿,求佛祖保佑他的姐姐和杨瑾一生顺遂,长命百岁,为此他愿一生食素,供养三宝(1)。眼下杨瑾留在滇疆守城,吉凶难料,他既然对佛祖有所求,自己立的誓言就要遵守。

老和尚看到自己钵里多出来几块干饼,他转身对着罗喜福道了声阿弥陀佛,便伸出颤巍巍的手,拿起饼来送进嘴里。

罗喜福见老和尚吃了饼,又拿出自己的水袋,在钵里倒了些水。

老和尚吃了饼,喝过水,有了些力气,不再像刚才那般蜷缩着。

他身子坐直了些,看了眼罗喜福几人的穿着打扮,问道:“几位施主是要往何处去?”

罗喜福道:“我们要去最近的县城,大师可知道还有多远?”

老和尚想了想道:“离这最近的是石县,诸位施主骑着马,大约一日便可到了。”

罗喜福几人听到只需一日便可进城,进了城就有吃的了,心里都高兴起来。

罗喜福道了谢,又问道:“大师是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

老和尚念了句阿弥陀佛,慢悠悠地开口道:“贫僧从清潭县来,要往北边去。”

清潭县三个字让罗喜福三人心头一震。

清潭县是李源清的老巢,那里的民都被官府划成了匪。官府对李源清恨之入骨,但民众对其却甚是推崇。许多周边的流民都跑去清潭县投靠李源清,甘愿做匪,只因做匪有饭吃,有地种。

老和尚离了有饭吃的清潭县,一路化缘北上。看他饿得瘦骨嶙峋,这一路走得定然十分艰辛。

“听说清潭县反了,那边的人都分了地,自给自足,是真的吗?” 罗喜福试探着问道。

“是,也不是。” 老和尚说道,“是反了,但也不是人人都有饭吃。”

(1):三宝是指佛,法,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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