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72

滇南屯兵作假,军官吃空饷,罗喜福知道,安平王必然也知道。

单靠滇南的屯兵是剿不成匪的。先前秦怀义没能除掉李源清,让其占去一半县城,现在靠着同样的兵要与人数与日俱增的匪众争夺滇疆府,情况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安平王做壁上观,也许还在里面拱了把火,就等着滇疆府溃败之时另起炉灶募兵剿匪。

罗喜福知道安平王不在乎秦怀义这些人的生死,倘若杨瑾护着方建之他们逃出来,安平王不会去接应他们,不落井下石已算他的仁慈。

罗喜福想要去找杨瑾,但凭他自己办不到。他在安平王面前弯着腰低着头,一副老实听话,忠心耿耿的样子。他想借着效忠安平王来换取去找杨瑾的机会。

“小人才疏学浅,不敢称良策,只是有个想法,想说与王爷听。”

安平王拿起手边的茶,小饮一口,时常带笑的脸此时有些阴沉:“你去而复返要给本王当军师,本王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想上本王的船,本王不拦你,只是要提醒你一句,只要你上了船,除非船毁人亡,不然你是下不去的。”

罗喜福绷着身子,垂在身侧的双手握成拳。

“小人……明白。”

安平王笑了起来:“那就坐下说话吧,军师。”

罗喜福在安平王下首坐了。

他抬头看向安平王,安平王又变成了平时那副眉眼带笑的风流样。

“要想平息滇南的民乱,小人认为招安李源清方可。”

安平王笑道:“何以见得?”

“滇南民乱蔓延极快,已经波及滇南过半民众,且愈演愈烈。单靠出兵镇压怕是会适得其反,加剧官民矛盾。李源清背后是千千万万的民,杀了李源清,还会有张源清,刘源清,滇南已是民怨四起,只杀一个李源清这场乱局不会消停。李源清只是果,但不是因。”

这场民乱的因是什么,罗喜福不说,安平王也知道。但是那个横征暴敛的罪魁祸首他们既碰不得,也说不得,只能隔靴搔痒抓些个跳梁小丑,妄图扬汤止沸。

罗喜福顿了下接着说道:“招安李源清,表明朝廷已经知道百姓诉求,也有心安抚。李源清若是带头归顺朝廷,朝廷再惩治几个贪官污吏,百姓解了气,也就不再闹了。”

百姓是最逆来顺受的,但凡能有一口吃的,也会当牛做马苟延馋喘,不会想着反抗。能闹出民变,那是官绅逼迫太过,要把百姓嘴里最后一口粮也抢过来。大批的人无家无产,眼看要饿死,才会群情激奋做了“反贼”。百姓的诉求很简单,就是能有口吃的,能活着。此时只要给他们一口吃的,再给他们一个能活下去的希望,他们便又会变成忍气吞声,犯而不校的安分良民。

罗喜福知道活在泥潭里的人有多能忍,只要不死,无论何种磨难加身都能咬着牙接受。

滇南百姓跟着李源清一起闹,暂时有了吃的,但这并不是一劳永逸的事。跟着李源清的人越来越多,吃的不够分了就要抢,四处闹乱子无人能安心种地,之后能分的只会越来越少。

只要给百姓一个不用再闹了的台阶,百姓一定会识抬举的顺阶而下,过回之前“安稳”的日子。

“之前的事既往不咎,朝廷再施些恩惠安抚流民,无需见血,便可化解民乱。” 罗喜福补充道。

安平王嘴角上扬看着罗喜福,就像在看朝廷的鹰犬。罗喜福有些不自在,他知道自己是助纣为虐的帮凶,但他不后悔帮安平王平息民乱,因为他从心底就不相信李源清领导的民变能解决百姓的困境。

李源清不过是另一个“明君”,把希望寄托在单个“明君”身上的“太平盛世”都不会长久。自上而下,由里至外的运转法则不变,百姓被奴役的命运就不会变,“太平盛世”也不过是苦难兴衰轮回中的昙花一现。

“李源清现在就是个土霸王,他会甘心被朝廷招安?”

“他会归顺朝廷的。民乱是去年秋闱之后开始的,李源清应该是落榜之后,发现科举之路不通,心怀怨忿,才带着刁民闹事。李源清是想入朝为官的,不然也不会屡屡应试。眼下跟着他的人越来越多,这些人如何管理,如何吃饭,于他而言都是棘手的问题。小人听闻在他的老家清潭县,百姓之间互相倾轧,弱肉强食。这不是百姓想要的日子,长此以往必酿灾祸。李源清若还有几分清醒,就该明白归顺朝廷是他眼下最好的结果。”

安平王哂笑道:“招安李源清,也太给他面子了。”

“李源清之徒的确是不配。可眼下募兵,大批男丁离开农田不能劳作,滇南耕地因为民乱荒废许多,军饷可以由富绅们捐赠,但人吃马喂的,这许多粮草要从何处来?从外省借调又要到猴年马月……” 罗喜福说着说着就住声了,他看着安平王泰然自若的神情,心里咯噔一下。

他的心砰砰乱跳,面上强作镇静道:“王爷把滇疆府的粮草带走了?”

安平王笑道:“秦怀义手里没有多少人,用不到这些粮草。”

安平王见罗喜福眉头微蹙,似是生气又像是在担忧,便笑道:“秦怀义守不住城,可不是因为没用上你御马监的粮草。就算本王把粮草留在滇疆府,最后也是落在贼子手里。”

罗喜福的脸色并未因安平王的话而和缓些。

安平王接着笑道:“你苦心筹备的粮草马匹,本王定会妥善利用。既不会浪费在滇疆府,也不会浪费在李源清身上。”

安平王略微停顿后说道:“本王要代朝廷招安李源清。”

李源清是不配朝廷招安,但更不配安平王浪费苦心得来的粮草兵卒。

“妙因,你与我想到一处了,咱们才是一路人。”

安平王说这话时眼含柔情,但罗喜福只觉着身上发冷。

安平王早就想要招安李源清,或者是假借招安的名义把李源清骗去京城再安个罪名杀掉,总之是不会跟李源清兵戈相见。

难怪当初调配粮草马匹时索要数目巨大,那是给安平王自己豢养私兵准备的。

安平王借着剿匪的名义募兵,募兵的钱是由富绅出的,粮草是从御马监调的。安平王募到兵后再去招安李源清,不费一兵一卒,最后兵马粮草都落入他的手中。

之后民乱平息,募兵的军费就转嫁给朝廷。这些兵不是军户,从安平王手里拿钱就听安平王的,哪管这钱是朝廷出的还是富绅出的。

安平王把所有人当做棋子摆弄,罗喜福可不敢与安平王做同路人。

安平王见罗喜福面色发白一直不说话,站起身走到罗喜福身边,把他的上身搂进怀里,轻轻抚摸着他紧绷的脊背。

“妙因,别害怕,你那么聪明,应该知道要怎么选。”

安平王抬起罗喜福的下巴,看着他的眼睛道:“我既说要提携你,就要把你送到那最高位。招安李源清,你代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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