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87

太子又着人去拿了些吃的送进来。

罗喜福用过凉汤体力恢复了些,便下了榻,自己躲去屏风外把东西吃了。

刚才他手抖端不住碗,让太子喂他已是逾矩。现在他能自己吃,说什么也不肯在太子面前吃,这样太过失仪,也……太过亲密。

外间的小内侍服侍罗喜福用过饭食,又漱过口,他重新回到里间,在太子面前站定。

太子拉着罗喜福的手,让他与自己并排坐在榻上。

“你一好了就与我生分了。也是,一去大半年不见,回来就升了位份。你本事大,用不着我,不与我牵扯在一起也是应该的。”

太子话说得幽怨,又透着些亲昵,像是拈酸吃醋说话口不对心的情人。

罗喜福心下惊慌,抬头看了眼太子,发现太子虽然言语埋怨,但是眼里露着笑意,显然是故意拿话捉弄他。

他之前费尽心思勾引太子,太子若如此跟他说话,他一定会打蛇顺棍上,就势与太子亲近。

可现在的他却有些犯难。

“小人惶恐,殿下若如此想,小人百口莫辩,甘愿受罚。”

太子摸着罗喜福的手,笑道:“你以前不是这样,南下一趟,倒变得笨嘴拙舌了。”

“殿下教训的是,小人不会说话,惹殿下生气,请殿下责罚。”

太子皱着眉头,有些不悦道:“你怎么回事?一口一个小人,辩也不辩非要我罚你,你就这么怕与我亲近?”

罗喜福见太子有些生气,想是自己表现得太过疏远,让太子有了他要脱离掌控的想法。

他现在还不能与太子割席,没有东宫庇护,隔天崔谦就能把他苦心经营所得化为乌有。

罗喜福底下头,轻声道:“殿下赎罪。今日形容污糟前来求殿下庇佑,实在狼狈。自觉羞愧,无颜面对殿下,只想领罚自去。言语不当惹殿下生气,的确是我的错。”

太子脸色缓和了些。

“你如何狼狈我都见过,怎么脸皮倒是比以前薄了?”

罗喜福想太子说的是以前跟他做那事时,总是把他弄得遍体鳞伤乌七八糟,狼狈样子确实比现在有过之而无不及。

太子见罗喜福面露羞赧,不知如何应答,捏了下他的手道:“给我按按头,我最近累得很。”

罗喜福应是。

他靠后坐了下,让太子可以躺在他腿上。

罗喜福搓热了手指,轻轻揉按太子的太阳穴。

太子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说道:“我的人去皖南时发现那边很多流民,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按说朝廷上个月已经拨了粮去皖南,可似乎没有到流民手中。粮是御马监经手调的,有此纰漏,御马监掌印难逃干系。”

这是太子第一次跟罗喜福面对面的说政务。

罗喜福身份今时不同往日,眼下又要争掌印太监,太子自然而然地就跟他说起外朝的事。

罗喜福想,太子应该是为了国舅爷的事派人去皖南找线索翻案才碰见这事的。

太子说要给罗喜福的功劳,想必就是陈达贵贪墨救济粮的事了。

罗喜福道:“朝廷拨的粮没到流民手里,御马监是难辞其咎。不过陈太监位居高位,想要把这口黑锅甩给别人,也不是难事。殿下是不是有拿住陈太监的把柄,可以让他逃无可逃?”

太子摸上给他按头的手,笑道:“说来也巧,我的人去查地方豪绅侵占民田一事,查到了地方上与朝中之人的联系,顺藤摸瓜又牵出来几个内官。其中就有御马监掌印太监贪墨皇庄钱粮的罪证。一个太监的贪墨罪证于我没甚用处,且他是圣上的人,我去告他,倒显得我逾矩查案,有失法度。所以我把这个给你,皇庄加上救济粮的事,你定能好好利用让他再难脱罪。”

果然如罗喜福所想,太子拿住了陈达贵的把柄,但是自己留着没用,所以想着给他,让他借以扳倒陈达贵,争上掌印太监。

罗喜福道:“多谢殿下,定不辱命。”

罗喜福想了下又道:“那皖南流民的事殿下打算如何?我上次去皖南时已经见识过那里的流民隐患,不是靠朝廷拨粮就能消除的,怕是早晚会乱起来。”

太子沉声道:“此等要务,圣上没有问我,我不可妄加置喙。”

太子谨慎,即便皖南饿殍遍野,只要圣上没有询问他的意见,他就不会多说一个字。

民生多艰,死再多人也不过是纸上的一行字,轻薄得给皇位垫脚都不够。

罗喜福心下了然,不再多问。

他沉默着给太子按头,傍晚的霞光穿过窗子,猩红一片铺了满屋。

罗喜福记得有一回也是般,傍晚时分他坐在窗前给太子按头,太子还给他赐了字,借了个修道成仙的典故。

想是太子看着满屋红光,把这想成了神佛道场。

可此时罗喜福看着,这里犹如吃人的修罗地狱,神仙来了也要折戟沉沙。

太子微微睁开眼,自下而上望着身披霞光的罗喜福,心里微微一颤。罗喜福眼眸低垂回望着他的目光,不悲不喜,仿佛已经把他看穿了。

他顺着罗喜福的袖口摸上他的手臂,触手滑腻一片,想是适才出过汗的缘故。

他的手越摸越往上走,最后干脆坐起身子,按住罗喜福的臂膀,亲上他的嘴。

茕茕孑立的孤魂野鬼要拉偶至此间的神仙与之作伴,妄想借助仙气驱散这里的阴森鬼气。

他要把罗喜福从那莲花座上拉下来,与他一同在污秽中翻滚,不清不白,不干不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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