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旧年已逝, 新年伊始,京圈各界都开始陆续以各种名头相邀举办大型宴会。

盛锦不太热衷于这类场合,大部分时间都处在在人群视线中心, 还需要维持必要的礼仪与风度,待不了多久就让人想挂脸。

因此除了自家集团的尾牙宴外, 他也只在旧历新年前陪着盛时澜参加了一场秦家举办的夜宴。

当天盛锦久违地穿上合体的晚宴西服, 柔顺丝绒质感的浅棕色竖条纹外搭, 配上同色调的马甲以及方格纹内衬与酒红色领带,金色的怀表链在胸腹前呈斜角垂下, 没入一侧的西服内袋, 行走间带来若隐若现的金属反光。

与他过分惹眼的五官相称却并不显得张扬,反倒有种脱身于冬日的故事感, 伴随着他挺括的身形于举止则生出某种不可言说的舒展、随性与优雅。几步路间的功夫, 场内已经有不少灼热的视线投注在他身上。

盛时澜与他的风格截然相反, 全套都是昂贵缎料制成的灰色系,外衬深灰内衬浅灰,连领带都是暗调的深棕色, 黑色的皮质手套包裹住双手, 象征身份的戒指分别戴在不同指根,他身量太高,以至于压着眼看人时显得格外拒人千里且积威深重。

唯一的醒目的着眼点就是扣在腕口处的方形袖扣。白金主体, 中心是举世罕见的大克拉稀有黄钻, 外圈镶嵌的也都是达到了收藏级别的白色碎钻。

“你哥简直不要弟控得太明显, 今晚这是摸了第几次了?”

秦枝睨了眼不远处的人, 收回视线笑道:“再这样每个来敬酒的都要把那对袖扣夸出花了。”

盛锦跟着向那边看了眼,接着抿了口酒,“哪有那么夸张。”

“408万, 还是美金,你也真舍得。这么多年攒的除了捐出去以外都花在这上面了吧?”秦枝撇了撇嘴,“我怎么就没有这么贴心的弟弟。”

“那还不是多亏了姐姐工资给得大方。”盛锦偏过头弯了弯嘴角。

秦枝看着他两颊的梨涡,耳朵里还回响着刚刚叫的那句姐姐,过了两秒,实在没忍住,伸手轻掐了一把他的脸,半是怀念地感叹道,“小时候是萌萌的天使,怎么长大了这么招人。”

盛锦眨巴了下眼睛,笑意更深。

这下秦枝彻底没忍住,干脆放下酒杯,两只手搭住盛锦的脸颊,嘴里“哎哟”、“哎哟”地多揉了几下,直到过足了瘾才撒手,将话引回正题。

“你真不考虑来给我当模特啊?”

“不考虑。”

“就干脆拒绝人这点倒是跟你哥学了个十成十。”秦枝不死心,还在尝试劝说,“你也知道,一直以来你穿过展出的衣服都是被抢人着订的,如果不是只把它当个简单兴趣——当然也有给姐姐我面子,现在早都在国际出名了吧。”

“真的不再考虑考虑?”

“唔。”

盛锦用唇抵着酒杯,含糊地应了声。

他的态度已经足够清楚,秦枝虽然事先也不抱希望,还是难□□露出几分遗憾,不过这样的情绪一晃而过,很快洇在酒里。

秦枝重新拿起酒杯,脸上笑意明朗,朝他晃了晃杯中酒,“那以后还能像以前一样给我试新款吧,我的小缪斯?”

盛锦也跟着笑,举杯相迎,“当然,只要姐姐不嫌弃。”

酒杯交接,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方棋然收回碰杯的手,忍了忍还是说,“最后一杯了哈。别以为一个月没来这几天就能天天来放纵。”

“小气鬼。”

“嘿,你——”话到嘴边被人轻轻一抬眼皮止住,方棋然看了眼面前人被酒意熏得微红的漂亮脸庞,再次确定自己多数时候真拿这人没辙。

关系好的发小又怎么样——周围人都宠着哄着供着的,自己可不也得把他当祖宗。

长叹了口气,方棋然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把前段时间的事情拉出来提了一嘴,“要说你哥也是够狠,凡是沾点关系碍了路的,全给收拾了,连点翻身的机会也不给——这下算是尘埃落定,也够不容易。”

“你知道的也够清楚。”盛锦抬眼看他,“真的是自由职业?”

“你明明知道。”方棋然无奈看他,转头给他端了几叠零嘴,“我堂哥他们又不是没帮忙,我这个闲散人士怎么说也能拿到第一手消息吧。”

“哦——”盛锦拉长了语调,从碟子中挑挑拣拣捏了颗小番茄,含在嘴里却也不咬,用舌尖推到腮帮子里,脸颊因此鼓起一块儿。

“停,别使坏。”方棋然下意识反思自己有那句话说错了,视线落在他的脸颊,一边勉强止住手痒,一边脑子还在飞速运转,“……你不会是怪我没和你分享消息吧。”

“怎么?”盛锦笑了下,食指点在盘中一颗圆滚滚的小番茄上,摁着他来回揉搓,“你们都知道,就我被千瞒万瞒,我不该生气?”

那也不带这样事后报复的。

方棋然垮了垮脸,摆出一副可怜样子,“实在是处境艰难,换你来当肉饼看看呢……有一说一,你哥真够恐怖的,要不是因为你,我还真不想接触他。”

“哦。”盛锦挑了下眉,将嘴里的番茄嚼碎吞下,“回头我就把这话告诉他。”

“可别。”方棋然遗憾地看着那座小山包消失,接着正色了些,“别看我现在你哥你哥的,下次见面,我该称呼盛董了吧。”

“不过……”才从盛锦语气中品出对方的心情还算不错,方棋然了然,“和好了?”

“差不多吧。”

“那就行。”

要说之前都是打趣,这下方棋然是真的松了口气。

人放松了,调酒也有了力气,一杯色泽绚丽的鸡尾酒被重新摆在盛锦面前,换来对方惊讶的眼神,“刚刚不说是最后一杯?”

“当哥舍命给你道歉了行不。”

方棋然夸张地说完,下一秒,脸上露出几分看好戏的揶揄,“大小姐,你每次一来,我这场子可太热闹了。”

“怎么?”

“新荣地产的二公子,人盯你挺长时间了,这会儿估计坐不住了——喏。”

“……”

没等盛锦有所反应,一道身影已经从他侧面横越而来,耳边随之响起一道颇为风流的嗓音。

“我注意你很久了,赏脸交个朋友,喝一杯怎么样,小公主?”

烟草的气息弥散在鼻尖,盛锦颇为不快地皱了下眉,于是来人便分外有眼力见地掐灭了手中的那支烟。

气氛骤然冷下来,吧台边的两人都没反应。

“你好?”那人指向尤为明显地再次开口。

盛锦这才有了动作,微微偏过头,没什么表情道:“你在叫我?”

来人故作惊讶,向两边看了两眼,“这里还有第二个漂亮得跟公主似的人吗?”

何信和方棋然爱这么叫他也就算了,一个陌生人,什么意思?

“你很没礼貌。”盛锦直白地刺回去。

“抱歉,实在是你太漂亮了。”那人歉意地笑了笑,但是态度倒是没有半分收敛,视线紧切地贴在盛锦身上。

于是他很快得到一声嗤笑。

“你喜欢我的脸?”

“当然。”对方意料之外地诚恳,“谁会不喜欢你的脸?”

“当然,这样看来,你的性格我也喜欢。”

“我叫袁烨。”男人轻笑一声,“自认条件也还不错,想追你,给个机会怎么样。”

客观来讲,眼前的男人面容英俊且身形挺拔,放在人群里也确实是出挑的存在,不过——

“你对谁都是见面就要追?”

盛锦收回视线,语气也变得疏冷,“抱歉,我不喜欢你。”

“当然不,仅限于一见钟情的美人。”袁烨先回答了他前一个问题,看起来丝毫不被他的态度动摇,慢悠悠地说:“别这么着急拒绝嘛。我知道像你这样的一定不缺追求者,不过桃花太多了你也嫌烦吧?”

盛锦抿了口酒,没再分给他半点眼神。

袁烨盯住他珠玉雕砌的侧脸,含着笑意接着说,“前天来接你的那个男人也是你的追求者吧?看起来可不好对付,应该也不是你喜欢的类型——想摆脱他么?我有个主意能帮你呀。”

看来这人误会了什么。

盛锦没反驳,等着听这人的“好主意”。

“我家里还算有点底子,不怕事。让我假装你的男朋友,这样至少可以帮你解决目前的麻烦吧,有了男朋友,你的那些追求者怎么说也得控制控制吧?”

“……”

还以为是什么好办法,这人电视剧看多了?

倘若是平时,盛锦顶多也就无视对方的话,今天心情尚且不错,于是怎么想的干脆怎么问出来了,“袁先生平时很喜欢追剧?”

“……还行。”不知道自己看中的人怎么会突然问出这么一个问题,袁烨斟酌着选了个挑不太出错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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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空气再次陷入沉默。

袁烨的一句“不怕事”落在方棋然耳朵里直接听成了“不怕死”,他暗自抖了抖肩膀,眼见面前的祖宗缓缓勾起半边唇角,顿时装作要拿调酒工具,不动声色地离远了点。

“袁先生。”

“我在。”

盛锦忽视他含情脉脉的语气,难得严肃了点语气,视线转向他开口。

“你提议的这种做法事实上并不尊重你自己,也并不尊重我。如果你是真心实意——刚才那些所谓一见钟情的话是真的的话,那你的行为就是在追求自己喜欢的人,对你自己而言,你是独立的富有感情的个体,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充当的某个人感情当中的炮灰,或者被利用的工具。”

“换句话说,这个过程中你自己的感受也很重要。”

“所以就算你是心甘情愿,也没有义务帮别人解决情感问题,袁先生以后还是不要太看轻自己的好,也减少这样对待自己的追求者。”

“当然,我也知道会有些人稍微有些难缠,不过既然袁先生‘家里有点底子’,合理地解决这些应该也不是问题。”

“其次,我也并不是你臆测当中的那种能够接受这种做法的人——当然,不同人会有不同行为,这我理解。愿意追求我的人都付出了真心,我愿意花费时间和他们说开,这对我来说并不麻烦,至少不该是用过于轻贱的口吻来表达抗拒。”

“况且。”盛锦点在杯口的指尖轻轻敲了敲,平缓的语调中因为些微不虞而产生了些傲慢的情绪,“我自己的事情可以自己解决,不需要你一个初次见面的人来随便插手。”

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袁烨显而易见地怔住。

“不过——”

“嗯?”见他话锋转折,袁烨以为还有其他机会,刚想说什么,却见面前那张浓墨重彩的脸庞倏地靠近。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屏住了呼吸。

下一秒,他眼前一花,有什么东西在他面前晃过,等到看清,才发现装在衣袋里的跑车钥匙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挑挂在食指间,轻飘飘地一转,就“扑通”一下掉进了他自己端来的酒杯里。

微凉的酒液溅洒在他的身上,带来湿润的触感。

袁烨几乎难以克制地猛颤了下。

眼前那张昳丽的脸孔上忽然扬起一个笑,让他想起自家小妹爱看的动画片里小恶魔精灵,脸上的表情都是如出一辙的狡黠,“这是你对我失礼的惩罚。”

袁烨自认很久没有这么狼狈过,被人劈头盖脸说了一通,还变得衣衫不整,偏偏心里半点不快也没有,反倒是又盯着那只素白的食指多看了两眼,最后徐徐叹了口气,似真似假地说:

“原本只是对你有好感。”

“这样真要爱上你了。”

盛锦压下眉,抽了抽嘴角,问:“你有特殊癖好?”

“当然不。”袁烨惊讶地看他两眼,想了想补充:“不过如果是你的话——”

顶着盛锦迅速沉下来的眼神,他立马做了个举手投降的姿势,嘴里却还在继续:“很遗憾,要让你让你失望了——我可没这么容易被吓退,再加上,我说的一见钟情可是真的。”

“不过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就会认真追求你。”

“下次见,小公主。”

把话说完,赶在盛锦真正发火恼了他前,袁烨端着泡着钥匙的酒杯飞快地离开了。

“这下好了吧,喝酒喝着喝着真给自己惹上麻烦了,我这地儿看着得有一阵热闹了。”

方棋然慢慢挪回来,见状实在忍不住吐槽。

盛锦闻言,面上勾起一个动人得不可逼视的笑,眉眼涟涟,语气却泛起冷意,“看戏看得很爽?”

“不是……小祖宗,你当我没说,成吗?”方棋然脸色微苦。

“不成。”

“……再加一杯。”

“……”

“真的不能再多了!你醉了我就得死!”

“……”

“真不能!祖宗!”

“哼。”

*

虽然压着方棋然赔给他酒喝,又啰啰嗦嗦说了很多话,但盛锦依旧在往常规定的门禁时间回了家。

门刚打开,内侧就映出一道人影。

盛时澜居然就在门口等他。

“哥。”

“嗯。”

盛锦转身换好鞋,刚直起身,就被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近的人握住手臂。

“怎么了,哥——”

剩下的另一个哥字还没说完就被盛时澜的眼神打断,男人垂下来看他看向他的眼神沉静,语调也很平缓。

“身上怎么有烟味?”

盛锦一顿,想起刚刚在酒吧的经历。

他又转眼看了看面前的人,心底忽然升起小小的戏弄,于是理直气壮地开口:“我看人抽着挺有意思,只是简单尝试而已。”

“尝试。我没有教过你这样的习惯——和谁学会的抽烟?”

他的这个神态和语调盛锦太熟悉了。过分的平静是盛时澜愠怒的前兆,这人的怒火和他本身的性格一样,总是沉静而冰冷。

盛时澜对影响他身体的任何小事素来有着近乎病态的执着,察觉到对方是真的因为这个要生气,盛锦原本玩笑的意味也散了,两手揣进兜里刚想解释,却反被握住了手腕。

“盛锦,严肃点,站直。”

被叫了全名,盛锦抿了下唇,从口袋中抽出手,下意识站直身体。

“我开玩笑的,没抽呢,你别生气,哥。”

面前的人却没给他回应,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用了些力气将他拉近,接着俯身凑近,盛锦在这种极具侵略意味的动作中本能地想要后退,却被另一只手掌扣住脖颈,直到唇瓣抵上对方高挺的鼻梁,被压着轻轻磨蹭。

没等他反应过来,盛时澜已经抬首离开,片刻后又换成了手指,盛锦的双手被迫搭在对方掌心,每根手指都轮番经过对方的鼻尖。

在若即若离的触碰过程中,指背难免反复蹭过那张薄凉的唇。

微凉柔软的触感让他不自在地蜷了蜷手指。

等到这一切结束,盛锦才终于松了口气。

心跳如鼓,连到耳膜不间断地充斥着血液的涌动声,盛锦这才发现自己在刚才的那段时间里竟一直屏着呼吸。

“……检查完了?”

“嗯。”盛时澜的视线扫过他的脸颊,微微停顿,又在转瞬间偏开。

“如果我真想抽怎么办?”

“不许。”

得到意料之中的回答,盛锦也没生气,他将双手塞回口袋,握拳收紧,僵着语气说,“那我回房间了。”

“嗯。”

盛锦几步迈到电梯门前,刚摁下开关,身后就传来一道浅淡清冽的嗓音,猝不及防间几乎让他还在过分活跃心脏一口气撞上脑门。

“小锦。”

“……怎么了?”

“晚安。”

“……”

“哦,好。”他说,“晚安。”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萌。。。你们都是天使。。!!更新的话我会尽量!因为三次真的一直在忙忙忙忙。。。(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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