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前一天晚上从盛时澜房间离开时时间已经格外晚, 加上说开后精神放松许多,又是在家人身边过节,他难得赖了会儿床, 起来时已经接近中午。

用过了午餐后,四个人便分开去做自己的事儿。

盛珩难得没有去午休, 反倒在书房里研了墨, 铺开铜版纸写好要贴在宅子正门的对联, 在等待晾干的期间和盛锦讨论了下一幅要写什么,没等得出结论, 就被温如琢找来带回房去休息。

剩下的工作被盛时澜接手, 和盛珩清隽的字迹比起来,他的笔锋要更尖锐, 笔走游龙间, 很快就写好几幅。

盛锦虽然也跟着练过书法, 但是自认迄今为止也没有写的太好,初学时更是一塌糊涂,字不成字, 有时候还会让墨水糊了满脸。后来稍微成型了些, 过年时写下的对联就被拿去贴在了宅子门口,让拜访经过的人都能看见。

现在想来,其实也就是前几年的事, 但每每想起还是让他觉得太过于羞耻。

所以那些为了避免自己的作品再被贴在门口展览, 不管盛珩再怎么鼓励劝说, 他也不为所动, 不得已时只能反过来撒娇,再眨巴着眼睛到一旁磨墨。

恰如此时。

磨完墨,盛锦按照往年的习惯去了趟花房, 今年装饰用的花材一早就送了过来,是盛锦点名要的宫灯百合和雪崩芍药,明媚的橙黄与饱满的腮粉交相辉映,格外漂亮。

把花分开打理好后,他一如既往地支使盛时澜帮忙帮忙把它们装饰在宅子里的各个角落。

原本老宅中的佣人就不多,盛珩又让他们提前放假回了家,所以单靠两个人做完这些事还是费了些时间。

虽然先前盛珩就总提议让他提了要求后叫佣人帮忙提前布置,但有些事情盛锦总喜欢亲手去做。

冬日午后的阳光其实并不算耀眼,此时却伴随着着盛锦途径的脚步,一点点轻盈地铺开,洒落在这片宏大而沉闷的住所里。

事实上,不管是张贴对联也好,抑或是装扮宅邸也好,在盛锦到来之前都是些罕见的事儿。

从前盛珩因为身体原因有心却也无力,其他的人对此则并不太在乎。

直到后来养了个闹腾又事事好奇的天使,许多事情不想随便拂了他的意,他的身体里充盈着蓬勃的惊喜,于是许多新鲜的事物接踵而至,给这幢蒙积了灰尘的宅邸带来太多别致绚丽的色彩。

这支漂洋过海而来的玫瑰在潜移默化中对他的影响尚且如此之大,更遑论与他日日生活的自己的亲生儿子。

靠在房间的窗台边看着底下捧花经过的两兄弟,盛珩眉眼温和,心底却颇为感叹。

温如琢在这时走进来,在看清室内的情况后沉着脸几步靠近,伸手将推开一条小缝的窗门关严,“怎么不睡觉,在这吹风?”

盛珩抬手示意她别太紧张,“这不是睡不着么。”

“你这两天想的事太多了。”

温如琢面色冷淡,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责怪,为人拢紧披肩的动作却很轻柔,“他们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少操心。”

盛珩面上浮现出一个浅笑,“知道了。”

温如琢凝神看他两秒,片刻后妥协下来,“你总这么说,我让你注意身体时也是,对于自己的事,能不能多在乎一点?”

“对不起,让你操心了,阿琢。”

得来道歉,温如琢却并没表现得多高兴,反而眉头皱得愈紧。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盛珩抬手示意她在窗边一同坐下,“我知道,只是阿澜这孩子性子像你,心思比你在这个年纪时还要深些。这么多年来能被他看中的东西不多,认定的也一定不会放手。”

“这有什么不对?”

温如琢伸手拂过眼前人的鬓发,眼底闪过一丝深沉,“如果不是当初我执意不肯放手,我们怎么会有今天?……你后悔了?”

“怎么会,”盛珩安抚地拍了拍搭在自己颊侧的那只手,“我是心甘情愿的。”

“所以他们之间也一样,要小锦心甘情愿才行。”

时间在忙碌当中转瞬即逝,盛锦前后忙完已经是下午四点,厨师已经开始准备烹饪年夜饭,和往年的宴席一样,菜肴丰盛而精美。盛锦在厨房转了两圈,提出想要帮忙,看他兴致勃勃,主厨也没有拒绝,只提醒他小心。

盛锦边思量着菜谱边回头去找围裙,转身却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到厨房来的盛时澜。

于是兄弟俩就这么顺理成章地一起进了厨房帮忙。

盛锦这边刚穿好围裙,拿着另一条想要递给身边的人,耳畔却倏地响起一阵水流声。

眼看着盛时澜要用沾湿的手接过,盛锦缩回手,自觉地走过去,在男人的低头配合下将围裙挂在对方身上,又站在他身后将系带系成一个完美的蝴蝶结。

直到做完这些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抬起头时,看见站在眼前的人微微侧过脸,望向他的眼眸中藏着点几不可察的笑。

“……”

意识到什么,盛锦咬咬牙,闷声闷气地压低声音:“下次自己穿!”

比起烹饪大菜,盛锦擅长甜品,虽然能做,但会的菜色不多,于是此时也只能跟在盛时澜身旁打打下手。两人做事的时候都不习惯出声,即使如此配合也依旧默契,甚至不需要眼神也能领会对方的意思。

“喀嚓。”

照相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盛锦伸去拿调料的手一顿,回身时看见盛珩正举着照相机拍照。

“爸,厨房油烟大,你离远点。”

盛珩摇摇头,举了举手中的相机,难得拒绝,“别管我,你们做你们的,我给你们拍照。”

“又不是小孩子了,这有什么好拍的。”

盛锦瞥了眼不远处的温如琢,见她没有反对,于是也不再劝。

等到菜肴全都上桌,厨师们也领了红包开始放假。他们一家人也团聚在一起,吃旧年里的最后一顿晚餐。

盛锦把自己对未来的看法在餐桌上简单地说了说,理所应当地得到了支持,甚至盛珩还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哪里给出了错误的信号,才让盛锦产生了从事的事业一定要与在他身上投入的资源成正比的错觉,好在温如琢及时制止,又将这顿年夜饭拉回了温馨的正轨。

其他三个人惯常少言,但盛锦一个人就可以絮絮叨叨说很多话。小到今天有哪些花开得不太好,养在后园里刚收养的猫咪生了几只猫崽,大到校园生活里的琐事以及最近的时政热点,似乎每一个出现在他脑海里记忆碎片都值得被拿出来分享。

于是在许多个和今天同样的日子里,这张冰冷而华贵的木质餐桌尽头不再延伸向无尽的沉默,而是跳跃起一簇热闹的火苗。

并不喧嚣,却足够温暖。

用完年夜饭后,在室内看了会儿节目,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盛锦便裹上外套,拿着提前准备好的礼花准备到院子里去放。

离开前被准备去休息的盛珩叫住,对方拿出两个很有分量且包装古韵的红包递给他,“我和你妈妈的份,新年快乐,小锦。”

“谢谢爸和妈,新年快乐。”盛锦接过,笑得眉眼弯弯。

他出门没多久,一道身影便也紧跟而来。盛时澜接过他手中的烟花礼炮,将三个厚重的红包递过来,其中两个和他刚才拿到的一模一样,另一个外封金丝绣的红包是他自己送给他的。

这幅场景和往年如出一辙,给了盛时澜的最后也到了他手里。

次数多了盛锦也不再推拒,伸手接过,勉强都塞在外套的口袋里,唇畔牵出两个柔软的凹陷,“谢谢哥。”

盛时澜没再说什么,只是目光拂过盛锦的唇角,落在他的脖颈。

“项链,带着么。”

说到项链,对方送多他许多——从黄金到宝石,从时兴的奢侈品到罕见的收藏品,应有尽有。

但值得盛时澜专门提起的,只有对方在他的第一个生日时送给他的那只长命锁。

这似乎是家族里的习俗,每个孩子自小都会拥有一只长命锁,经过专门开光,在过年期间都需带着,就能年年岁岁保平安。

属于盛锦的这只长命锁由纯金打造,内嵌丝镶红玛瑙,显得格外华贵,盛锦在其他时间觉得不方便,也担心弄丢,所以没怎么带过,但过年期间却一定会戴着。

小时候尚且不觉得,长大之后逐渐意识到,原来冷静理智如盛时澜,在这种微末的细节上也会有信奉神佛的时候。

在盛锦走神期间,站在眼前的人已经无知无觉地靠近。

直到微凉的指尖划过他的锁骨,轻轻摸上他颈间的肌肤,盛锦才猛然回过神来。

盛锦并不怕痒,于是肌肤相触时他并不抵触,直到意识到这个行为有些不对,才猛地抬手攥住对方的手腕,“盛时澜——”

“害怕?”

“不是。”盛锦顿了下,感受到掌心贴着的手背传来的温度后,眉头微蹙,转而嘀嘀咕咕道,“你手怎么这么凉?”

盛锦从头到脚都裹得严严实实,因此整个人暖洋洋的。此刻他半掀眼皮看了下面前的人,将外套拉链拉开了一点,那只伸来的手掌就被他用了点力贴靠在温热柔软的颈侧,另一只空着的手食指勾下打底衣的衣领,露出脖颈上挂的一截红绳。

“喏,戴了的。”

说完,他将衣领提上,拉链也拉好,整个人重新变成了完全将冷气隔绝于外的状态。

“小锦。”

雪夜中,称呼他的这道嗓音情绪莫名,依旧清冷如霜,又似乎夹杂了些别的什么。

盛锦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心下一跳,在身侧的阴影靠近前猛地大跨步离远了些,声音也不自觉提高:

“爸是让你帮我点烟花的,你别总戏弄我!”

“再这样,下次你就不要来和我一起放烟花了!”

放完话,盛锦头也不回地走开,气势汹汹地用力踩着雪走到远处的空地,路上沉积的新雪被踩得嘎吱作响,平时连鸟雀都惊不动的声音,现在却只嫌太吵。

奇怪。

奇怪。

明明天气预报上说今天气温升高了一点,怎么外面还是这么冷。

他的脸一定是被这天气冻伤了。

要不然怎么会那么热?

意识到自己的这种表现像极了落荒而逃,盛锦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去——身后的人不疾不徐,平静而无声地停驻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盛锦与他对视,随后又偏开视线,将脸颊衣领里缩了缩,于是透出来的声音随之变得很轻,“烟花,就这儿放吧。”

于是刚才未成形的插曲被这句话轻易揭过,两行脚印重新变成了交织的四行。

不多时,璀璨的烟火漫上天际,将整片漆黑的夜空映照得亮如白昼,随后又如同火雨般落下,拖出天星雀跃的尾羽,明明灭灭,令人心神摇曳。

所有嘈杂的心绪似乎都在这时远去,某种更深的情感随着烟火升腾而起,在体内交织错落,不断蔓延。

彼时,新一年的钟声敲响,重重叠叠的乐声伴着火树银花,直叫这世间变得无尽纷繁美丽。

盛锦于此刻舒展眉宇,唇畔弯起后显露的一双梨涡似乎盛尽了此方耀目的光明,声音清越,亦如敲响新一年的音符。

“新年快乐,哥哥。”他说。

“愿得新年胜旧年。”

被他叫到的人自然地回眸凝望他,冷淡的眉眼似被烟火消融。

“有你在,自然新年胜旧年。”

“新年快乐,小锦。”

作者有话说:哥就这样淡淡地把小锦养得很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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