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时隔多月, 盛锦再次光顾方城的酒馆。

方棋然先前因为新书出版的事儿不眠不休地工作了很长一段时间,几乎忙昏了头,直到和编辑将事情拍板定下来之后, 才终于有出来放松的空闲。

盛锦见到他的第一面先因为他萎靡的神色皱了皱眉,接着凑近看了看他脸上嵌着的两个巨大黑眼圈, 目露嫌弃, “都这样了干嘛不休息好再出来, 这么熬真当心猝死。”

“工作一结束就昏睡了两天两夜,睡醒了就想出来小酌一杯顺带聊聊天呗——别担心, 我的身体我有数。”方棋然无所谓地摆摆手, 边说还边在给自己调酒。

“小酌一杯?”

盛锦眼见他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双臂环胸发出声冷笑, “你今天别喝酒了, 喝果汁去吧, 好好养养你这老年人的身体。”

“说谁老年人呢。”说到年纪和不能喝酒的事情,方棋然人也不萎靡了,声音也振作了, “我才比你大几岁啊……正是身强力壮的好时候呢。”

“谁管你。”

方棋然刚调完的酒被盛锦顺手拿走, 他无视对方眼巴巴的表情,徐徐道,“你先戒一个月酒再说, 作为年满25岁的‘年轻人’, 这点自制力还是有的吧。”

“祖宗喂——”方棋然哀叹一声, 试图让他改变主意。

“怎样?”

“……好。”

盛锦奇道, “这么听话?”

方棋然撑住吧台,没好气道,“谁敢违抗您呐大小姐。”

他垂头丧气地哀叹完后, 又抬头瞥了眼盛锦的脸色,意味深长道:“锦啊,最近过得不错呗。”

“看你这容光焕发的。”

看他还有心思调侃自己,盛锦挑了挑眉,眯着眼笑了,“那当然,我可不像某些人一样脸上挂着俩轮胎就来了。”

“……你敢保证你以后忙案子的时候不会这样?”

方棋然和性格不符地相当注重外表,当下被他说得怀疑人生,对着反光镜仔细又看了看自己的脸,发现气色确实很差之后,才咬咬牙道,“等着,哥回头就去做套美容项目,下次见面非得闪瞎你的眼。”

盛锦因为他的话乐得前仰后合,用指尖叩了叩吧台,笑道,“行,我等着。”

两个人又接着插科打诨漫无边际地聊了好一会儿,其中大多是方棋然在倒苦水,看得出来对方最近压力确实很大,好在目前出版的工作进展得还算顺利,让他还不至于处在焦头烂额的境地。

性格使然,方棋然说话时话题相当跳脱,上一秒还在吐槽出版社给他选定的几版书封,下一秒就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道,“对了,你们的事儿,叔叔阿姨怎么说?”

“唔。”盛锦相当适应他这样的转换话题方式,抿了口酒,才不急不缓地回应,“他们应该是支持的吧,打算等过段时间正式回家再告诉他们。”

“成呗。”

方棋然听完不无羡慕地感慨道,“看来哥这段时间得多攒点,等你结婚了哥给你封个大红包。”

盛锦顿了顿,指腹绕着杯口抚了抚,权当他在开玩笑,“现在说这个还早呢。”

方棋然却摇摇头,将面前调好的鸡尾酒点上装饰交给服务生,“这不是迟早的事儿么。”

他话音刚落,酒吧外的风铃便随着门被推开发出清脆的交响,初夏的晚风裹挟着种在门前的洋槐香气一同涌入,一道人影很快被侍者恭敬地迎进来。

盛时澜站在门口,身形挺括,肩线被暖黄灯光勾出一道松弛的弧度,极富疏离感的眉眼也因此微微柔和,目光穿过交叠的人影径直落向盛锦——那眼神像温热的海水漫过礁石,是具有沉溺性的专注。

方棋然下意识看了眼吧台前的电子钟,上面正显示着十点三十五分。

“你家门禁时间不是十一点?”

盛锦不明所以地点点头,但那点儿漫不经心在他意识到对方问出这个问题的缘由时顷刻间消散,他猛地坐直身体,而与此同时男人也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小锦。”

“……哥。”

想着再多待半个小时的计划正式宣告破产,盛锦讪笑着回头,带着点被抓包的心虚去窥探盛时澜的脸色,在对上男人看不出情绪的视线后,语气顿时变得软绵绵的,抢先一步说道,“你来得正好,我们回家吧?”

盛时澜没应声,伸出的手臂扶住盛锦的肩背,将掌心搭在他的另一侧肩头,以一个兼具掌控欲和包容的家属感的姿态淡淡垂眸,视线扫过吧台上那杯只饮了一半的莫吉托,又瞥过方棋然——后者已识趣地后撤,“那个盛董,我这专心调酒呢,啥也看不见。”话音未落,人已不声不响地滑出三米远。

盛锦耳根微热,但好在他们都没有当着别人的面亲热的爱好,本该印下的吻也止步于眼神之间。

盛时澜很有分寸地牵着他起身,在这种燥热的季节,对方即便穿得再多体温也仍旧偏低,握在盛锦掌心里的手也像一块微凉的玉,他习惯性地轻轻摩挲了几下,很快被人以十指相交的方式扣紧。

另一只空出来的手掌向后挥了挥表示告别,盛锦很快跟着来人的步伐离开,并边走边打开了话匣。

“不是说今晚的会议要开很久吗,怎么还有空专门来接我?”

“提前结束了,小锦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

“其实是怕我乱跑吧?”

“嗯。”

“居然没否认……哥还把我当小孩子吗?”

“小锦今天喝了多少?”

“干嘛转移话题?你不是看到了,就一杯。方棋然要戒酒,我不得陪他嘛。”

“确实该少喝点,小锦昨天才熬了夜。”

“知道啦……再说我是因为谁才熬的夜啊……”

“哥哥买了你爱吃的那家预推出的新品。”

“又转移话题。好吧,念在你戴罪立功的份上,昨天的事儿就原谅你啦。”

“谢谢小锦。”

“不客气——”

“那今天还可以继续吗?”

“……你别逼我把话收回来。”

因为撒娇而拉长的尾调随着再度摇响的风铃消散在夜色里,两个紧挨着的身影消失在酒吧门前,门被合拢,留下的空间里晚香氤氲,平日里安静优雅的社交场合竟显得格外温馨。

“哎哟这小子……”

好友谈恋爱的时候和平常判若两人,方棋然津津有味地目送他们离开,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唇角竟也一直挂着笑意。

今晚人流量不高,吧台前的位置此刻彻底空了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另一道身影才慢悠悠地从角落晃到台前来。

方棋然专心摇晃着调酒器,看见对方的身影时目光微顿,一开始没打算理,但眼见这人一副欲言又止明显想找人说话的样子,还是没忍住主动开启了话题:

“我说哥们儿,还不死心呐?”

对方似乎也没想到方棋然能主动找他搭话,沉默片刻,才苦笑一声,“哪儿敢啊。”

“现在这样,也挺好。”

“真的?”

“真的。”袁烨又自嘲地笑了声,“换成其他人,我说不定还会回你一句反正他们没结婚前我都有机会。”

“不说那位的身份,单是他们之间,其实根本就没有给其他任何人插进去的机会。”

真正磁场契合、感情好到满心满眼都只剩对方,哪怕是他这种人都能看出来他们是彼此此生唯一不可分割与替代的伴侣,那么外人是绝对不可能去想、或者说妄图去插足的。

骄傲的袁公子在过往的人生中大概也没真心实意地喜欢过什么人,于是在意识到自己的的确确动了心之后竟也意外地执着。

他暗中窥伺过盛锦,私下向圈子里的人打探过他的消息,中间被人进行过多次警告,但也不曾死心。

他最初只是看上盛锦的脸,又因为那番话对他产生好奇,后来喜欢上包括他个性在内的所有。

在他的视角中,对方和他有些像,身份显贵,飞扬跋扈,身边拥有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在陌生人面前大多数时候都表现得冷冰冰又傲慢,看上去平等地瞧不起所有人,寻常人都难以接近他,更别说他交朋友都有自己的一套标准,想要拉近关系更是难上加难。

但他又和这个圈子里一部分被宠坏了的世家子弟不一样,和他大概也很不一样,了解得深刻一些,人们便会发现他藏在骨子里真诚、温柔和体现在行动间的独立意志与坚韧果敢。

这是个会向第一次同他搭讪的人说让他自重自爱的人。

一个越了解就越好奇、越喜欢的人。

世人常说想要拥有玫瑰的美丽,就需要毫无芥蒂地接纳他满身的尖刺。

袁烨自认自己可以做到,事实上,这世上自诩能够下定决心为爱排除万难的人或多或少也都能做到。

在普世意义的爱情当中,做到这样的程度也已经足够——但放在他想要的那个人面前,却远远不够。

在这朵玫瑰尚未开放之前,在他只是一株小小的毫不起眼的杂草时,就有人已经先一步拥抱了他所有的曲折与不堪,为他洗去杂尘,将他精心抚养。

他没有目睹过玫瑰的娇艳,也不是因为见过了玫瑰盛放时的美丽才选择忍耐和奉献。

那时没人知道他未来会是一朵玫瑰。

他带着从淤泥里爬出来时所沾染的污点,因此或许会夭折、会堕落、会衰败。

他或许有机会成为一棵芳草,但更有可能会成为滋养泥地的一块儿绝不起眼的肥料。

只有他的饲养者相信。

所以他才真正地成为了一株玫瑰。

当众人都在惊叹他面世的稀世罕见和绝无仅有,又何尝不是在赞同他的饲养者的培养准则。

所以旁观者有什么资格去争夺他的喜爱?

袁烨这辈子顺风顺水,没什么感觉到后悔和惋惜的时候,如今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遗憾。

倘若自己先一步和他认识,倘若自己那天和他搭话的时候再礼貌一点,循序渐进,让他们之间相互了解,那他会不会其实也有机会?

方棋然只一眼就看清了他的想法——和曾经那些围在自家好友身侧的人何其相似,于是他没说话,只是调了杯口感清爽的同款莫吉托递给他,“行了兄弟,感情里遗憾的事儿多了去了,就冲你这句话也不是个坏的,今后来这儿的酒我请了,别太伤心。”

袁烨没说话,良久后低声道了声谢,仰头饮尽了这杯酒。

连带着喉间微末的轻叹,都一并融进这冰凉的酒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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