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世界顷刻崩塌。

去医院的途中, 卢芝奶奶的心跳停了。

卢芝吓得面无人色,事到如今,她几乎已经不敢抱有任何幻想, 她只恨自己无能,没能照顾好奶奶。

裴时薇不想就这么轻易放弃,她卖力地给奶奶做心肺复苏,额头上铺满了细密的汗珠, 顺着发丝一滴一滴落在车后座上。

卢芝的眼泪也一滴一滴,落在衣服上。

盛漪函咬咬牙,按着喇叭连续闯过两个红灯, 终于到达医院时, 比平时少用了将近一半的时间。

奶奶被推进抢救室,生死未卜。

卢芝双手抱着脑袋,垂头丧气坐在外面的长椅上, 只觉得长椅冰凉瘆人, 等待的时间漫长到没有尽头。

身边塑料袋窸窸窣窣,裴时薇从袋子里取出一个包子, 递给卢芝。

“吃一点吧,吃饱了才有力气照顾奶奶。”

卢芝接过凉透了的包子,一口一口混着眼泪咽下去, 看得人心疼。

盛漪函懊恼:“我们都没带水杯,待会儿我让小陆买一个送过来。”

三个人就这样随便填了填肚子,随后又陷入了无止境的焦急等待。

照理来说, 卢芝奶奶发病昏迷后耽误了治疗时间,送医半路上就失去生命体征, 即便送到医院, 也跟一具尸体没什么两样了。

然而, 奇迹出现。

经过紧急抢救,卢芝奶奶短暂醒来了一小段时间。

卢芝哭着跪在床边,反反复复一直只追问奶奶一句话。

“奶奶,为什么你要锁门啊?平时不是不锁门吗?”

奶奶苍老的手缓缓抚过卢芝头顶,艰难挤出一个笑容。

“奶奶……不想再继续拖累你啦。”

卢芝泣不成声。

奶奶嘴唇嚅动半晌,两滴混浊的眼泪终究顺着眼角流出来,慢慢流到枕头上。

“别哭啦……奶奶现在后悔了,奶奶想一直陪着你……”

卢芝当时就疯了,撕心裂肺地求医生救救她奶奶。

医生给出两个方案,要么搭桥,要么支架。

奶奶的造影结果不太好,心脏血管堵塞情况极为复杂,单纯做支架手术难度系数太高,很可能人在手术台上就没了,预期恢复效果也很一般。

搭桥对身体损害很大,奶奶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不一定受得了开胸手术。

医生催促卢芝尽早做决定,也好让奶奶尽快得到治疗。

卢芝犹豫不决,左右为难,攥着拳头,手指甲在掌心里扣破了好几道口子。

盛漪函看不下去,想帮卢芝拍板:“我们就做搭桥!赌一把,总归还有点希望!”

裴时薇不赞成:“奶奶年纪这么大,身材瘦弱抵抗力差,身上又综合了很多基础疾病,根本承受不住搭桥。”

盛漪函:“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做不做都是差不多的风险,你们倒是赶快想想办法啊!”

时间不等人,卢芝奶奶随时都有生命危险。

裴时薇抬起眼,嘴唇略微动了动,最终又抿上了。

时间紧迫,盛漪函转向卢芝:“你来说。”

卢芝“哇”一声哭了:“我不想奶奶做搭桥手术,奶奶她肯定撑不住的啊……”

整个病区都回荡着卢芝悲戚的哀嚎声,其他病人家属纷纷侧目,有好心人念在同病相怜的份上,走过来宽慰卢芝,卢芝反而哭得更厉害了。

没人能够真正理解,奶奶对于卢芝来说,是怎样不可或缺的意义。

一片沉重悲痛的气氛中,裴时薇忽然从椅子上起身。

她把手轻轻放在卢芝肩膀上,笑容温和地看着卢芝,眉眼间的淡然从容仿佛浸润着慰藉心灵的力量。

“我出去打个电话,找人想办法。”

卢芝都哭懵了,茫然地点点头。

反倒是盛漪函心里咯噔一下,暗暗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刚才的某一瞬间,盛漪函似乎透过裴时薇那张熟悉的脸,在她灵魂深处,窥见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医院楼梯过道的拐角处,静悄悄的。

裴时薇拨通了一个号码,很快被对方接起。

“哥。”

对面醇厚磁性的男声轻轻应了一声,很有耐心地询问。

“什么事?有哥哥能帮上忙的地方,尽管说。”

“郭院长和崔主任都是心血管的专家,我想找他们帮忙,救治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奶奶。”

裴时藩听出了事态紧急,沉吟片刻,干脆一步到位。

“用救护车把病人接到平羌私人医院,我跟院长很熟。这里医疗条件先进,到时候我让人把全市的专家都请过去会诊,务必全力以赴。”

“谢谢哥。”

“这件事,我让小胡亲自跑一趟吧。”

裴时薇很清楚小胡指的是谁,她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好。”

胡誊是裴时藩的贴身秘书,由他代替裴时藩四处联络跑腿,再合适不过了。

此时正值盛夏时节,太阳炙烤大地,知了都快要被热死的鬼天气。

裴时薇后背却泛上丝丝凉意。

寂寥无声里,她独自站在楼梯口半开半合的窗边,眯起眼朝外眺望。烈日当空,马路上行人行色匆匆,每个人都行走在各自的人生轨迹上,向着目标奔赴而去。

他们看似轨迹交错,实则身处于各自的世界。

每个人都要回到自己的世界。

裴时薇抬手,把面前那扇窗户关上,接着毫无留恋地转身,回到那条幽长的走廊里,找到还在哭泣的卢芝。

“我联系到了更厉害的医院,他们会派车把奶奶接过去,接受最先进的治疗。十五分钟以内,有人来接。”

卢芝没听懂这话是什么意思,但盛漪函听懂了,心知卢芝奶奶又多了几分生存的概率。

盛漪函帮卢芝把椅子上的东西全部收进袋子里,拍拍卢芝脑袋:“不哭了啊,奶奶有救了。”

又指着卢芝,招呼裴时薇:“我先过去把费用交了。你在这儿看着她,等救护车过来,把奶奶平平安安接走。”

裴时薇目送盛漪函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走廊另一端,然后她在卢芝身边坐下了,无声地陪伴。

卢芝心中一暖:“这次多亏了你和老大帮忙,要不然我奶奶恐怕已经不在了。”

裴时薇:“不会的。奶奶吉人自有天相。把眼泪擦一擦,一会儿见到奶奶,要高高兴兴的。”

卢芝点点头,接过裴时薇递来的纸巾,仔仔细细把眼睛周围都擦干净了。

卢芝:“奶奶真的能好起来吗?”

裴时薇静默一瞬,转头朝卢芝奶奶所在的方向望过去,隔着一道门,虽然看不见老人家,但她知道老人家一定也在牵挂着孙女。

面对卢芝满怀期待的眼神,裴时薇轻轻叹了口气,选择如实相告。

“我不能保证奶奶一定会好。但我保证,我会尽我所能,让奶奶尽快好起来。”

卢芝懂这个道理,连连点头:“你和老大救了我奶奶的命,你们的恩情我会一辈子记在心里,以后做牛做马,报答你们!”

裴时薇轻轻笑了笑,语声温暖:“不用报答我们。你以后把奶奶照顾好,陪她安安心心生活,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回报了。”

这时,盛漪函正好交完费回来,听见卢芝说的最后一句,几步赶过来,曲起指关节敲了敲卢芝的脑袋,笑得明艳张扬。

“还做牛做马呢!就这么一句话,上回也是这么对我说的!你这加起来,要给我做几辈子牛马呀?”

卢芝破涕为笑。

得知奶奶又有救了,卢芝心情瞬间阴转晴,蹦蹦跳跳去找医生商量后续事宜了。

事情告一段落,盛漪函总算有时间握一握裴时薇的手,眉心一皱:“手怎么这么凉?”

裴时薇摇摇头,指着对面窗户:“我们去那边,如果救护车来了,我们能第一时间看到。”

两人走到窗边,盛漪函手肘虚虚支在窗框上,托着腮侧过脸看裴时薇,忽然“噗嗤”一笑。

“你板着脸干什么?累着了?”

没等裴时薇答话,盛漪函便直起腰来,满不在乎地把裴时薇肩膀揽进怀里。

“放心,我不会问你,怎么找到的医院关系。你不愿意向我展示的那部分,我不强求。”

裴时薇乏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清晰地看到一辆车身全黑的大巴车开进了医院大门。

车上标识明显,由不得她认不出来。

裴时薇不动声色从盛漪函怀中挣脱出来,抬手朝外面指了指,将黑色大巴指给盛漪函看:“车来了。”

盛漪函立刻转身,喜气洋洋去叫卢芝:“车来啦!快把东西都带齐,给奶奶也收拾收拾!”

奶奶毕竟刚入院,没什么多余的东西好收拾,盛漪函陪着卢芝跟医生交代清楚原委,推着奶奶从门里出来,却看见裴时薇还站在刚才的窗边。

病人和家属在走廊里来来往往,眼前不断有人影闪过,时而遮住裴时薇的身形。

裴时薇面向走廊另一端的尽头,脊背笔直,背对着盛漪函,窗外光线从侧面冷冷清清打过来,半明半暗,她单薄的身影显得有些飘渺遥远,远到近乎不真实。

盛漪函刚要张嘴喊裴时薇过来,余光却忽然瞟见,前方急匆匆走来另一个极其眼熟的人,身后跟着一大帮全副武装的医护人员。

是胡誊。

到嘴边的话顿时被噎回去,盛漪函有点莫名其妙,想不通是哪阵风把胡誊给刮到这里来了。

尤其是胡誊身后的那些人……

盛漪函一时间反应不过来,看目前这状况,她怎么觉得,胡誊像是来接卢芝奶奶去医院的呢?

对面,胡誊认出盛漪函时也吃了一惊,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大了一秒钟,但他很快强迫自己合上了,尽量表现得正常。

毕竟裴大小姐在这儿,胡誊还有正事要办,他不能做出不符合身份的动作,丢了他家裴总的脸面。

众目睽睽之下,胡誊一眼就识别出正确目标,直奔裴时薇而去,弯下腰,恭恭敬敬唤了一声。

“大小姐。”

身后那一堆医护人员训练有素,整整齐齐排成两排,也跟着胡誊,朝那个方向大声喊。

“大小姐!”

“哐当”一声。

盛漪函手一抖,手中物品全部滑落在地。

脑中轰然作响,世界顷刻崩塌。

盛漪函紧紧扶住卢芝的胳膊,才勉强站稳。

胡誊暂时还顾不上盛漪函那边的状况,他尽职尽责向裴时薇汇报。

“裴总交代,全力以赴,不惜一切代价,救治病人。楼下的救护车里设备齐全,可以即刻开始抢救。只等大小姐一声令下!”

裴时薇点头:“开始吧。”

医护人员得了指令,立即将卢芝奶奶团团围住,各司其职,救治工作有条不紊地展开,同时将卢芝奶奶往楼下转移,送上救护车。

警报声拉响,救护车载着卢芝奶奶,以及一车相关人员,迅速赶往医院。

盛漪函被卢芝拖着上车时,目光特意扫了一遍车上所有人。

整整一车的人,唯独缺了裴时薇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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