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我会担心你的。”

裴时薇表情不变, 冷静如常:“因为一次意外,被划破了。”

“和我有关吗?”盛漪函穷追不舍。

她急需一个答案。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盘旋在脑海中,呼之欲出。

原来, 那果真不是一场梦吗?

对面,裴时薇仿佛淡然地笑了一下,眉眼间云淡风轻,再开口时, 盛漪函的心脏也被一股力量拖拽着,狠狠跳了一下。

“有关。”

仿佛尘埃落定一般,时间在这一刻凝滞一瞬。

盛漪函重重呼吸了一下, 闭上眼, 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几十个日夜之后,关于那场梦境带给她的迟来的震撼,此刻排山倒海般压过来, 几乎将她覆灭。

许多当时记不起的细节, 争先恐后涌入盛漪函的脑海,无数个似幻非幻的画面碎片, 砸得她头痛欲裂。

原来,那天她以为在梦中见到的人,将她强行从死神手中抢回来的人, 竟然真的是裴时薇本人。

之前有段时间,盛漪函的状态很不好,感情和事业的双重打击之下, 她曾有过轻生的念头。

只有她自己知道。

在别人面前,盛漪函一直都掩饰得很完美, 没心没肺地跟田娴开启了下一场恋爱, 工作上也势如破竹, 全面开花。

背地里,盛漪函却时常精神恍惚,抑制不住地思念裴时薇的每一个动作细节,做梦时忍不住幻想裴时薇对她极尽温柔会是何等模样,尤其是在酒后,脑子里塞满了乱七八糟一堆暧昧旖旎的画面。

久而久之,工作中做不到心无旁骛,检查合同的时候不够专注,终究是被竞争对手钻了空子。

那次失误,便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尽管严侨倾没有说什么,但是盛漪函说服不了自己,如何面对给公司造成的巨大经济损失,她钻牛角尖,钻到死胡同里,想裴时薇,想到恨不得把自己千刀万剐。

那时候,盛漪函竟忽然觉得,也许放弃才是最好的解脱。

当初预备用来向裴时薇表白的那枚戒指,仍然静静躺在盛漪函的抽屉里,盛漪函把戒指找出来,戴在手上,仔细欣赏把玩了一会儿。

唇角勾出一个讥讽的笑。

可笑她沦落到如今这步田地,临死前,居然还是想再见裴时薇最后一面。

那天晚上,盛漪函喝了很多酒,手上戴着戒指,漫无目的地在路上瞎逛,等待一个最后的时机。

耳旁微风徐徐,世界颠倒旋转,意识逐渐涣散。

很久很久以后。

当她终于如愿以偿,梦到裴时薇的时候,她如释重负般笑了笑,朝着远方的那个模糊人影,抛去一个恋恋不舍的眼神。

然后,盛漪函不顾后面车辆的疯狂鸣笛,一闪身晃悠到了机动车道上。

下一刻,远处的裴时薇好似修习了瞬移术,眨眼间便出现在盛漪函身前,熟悉的淡香扑面而来,立刻将盛漪函包裹其间。

四周的所有声音仿佛都被屏蔽,汽车的鸣笛声和行人的惊呼声,统统都落不进盛漪函耳中,这方天地把一切干扰都隔绝在外,独独框进了盛漪函和裴时薇两人。

这便是梦的神奇之处了,这里由盛漪函的意志掌控。

盛漪函低低笑了一声,心想做梦真好啊。

在她梦里的这个裴时薇,比现实中的裴时薇温柔太多了。

刹那间,裴时薇悄无声息地向前探身,一把捞住了盛漪函的腰,用力往身后带。

裴时薇的手指掐得太紧,盛漪函因腰间吃痛而皱眉,迷迷糊糊之间,抬起手奋力向前一挥。

在她的梦里,还敢如此放肆?

这一挥,几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气,谁料裴时薇不躲不避,直接迎上了她挥过来的巴掌,顺着她那股力道,更加用力地将她整个人往怀里带。

盛漪函跌跌撞撞扑进裴时薇怀里。

于是,那枚戒指深深嵌入裴时薇胸口,随着抬手的动作,在血肉中划过一道短短的弧线。

或许是碰到了大血管,鲜血顿时喷涌而出,淋漓地滴落在盛漪函脸上,血腥气味直冲天灵盖。

盛漪函的身体不自觉地往下滑,却被裴时薇两只手臂紧紧锁在怀里,脸贴着裴时薇因喘息而起伏不定的胸膛,冥冥之中,好似听见裴时薇无奈地笑了一声。

随即,身后又一股大力涌来,盛漪函被迫向身侧栽倒过去,狼狈地跌落在裴时薇身上,这才免于磕上坚硬的柏油马路。

耳旁,尖锐的鸣笛声越来越近。

几秒后,一辆车与她们擦身而过,卷起一阵烟尘。

现在回想起来,盛漪函之所以至今都没有发现疑点,多半是裴时薇当时处理过了,比如沾染在她衣服上的血迹。

第二天,盛漪函醒来时,还未起身,便接到汤普顿先生打来的电话。

汤普顿先生表示,他对盛漪函印象很深刻,近期关注到WJN,感到很有潜力,愿意为WJN出资,并且提供更多商务合作的机会。

自此,WJN蒸蒸日上,与之前不可同日而语。

盛漪函重新振作起来,说服自己认清现实,决定彻底忘掉裴时薇这个人,摆脱那些可笑的痴心妄想。

后来,盛漪函果然再也没有梦见过裴时薇。

…………

回归现实。

盛漪函急切地开口,想问清缘由:“你当时为什么……”

话未说完,便被打断。

“不是什么大事,”裴时薇浅浅笑了一下,笑意中蕴着明月清风,“换作别人,我也会这么做。你不用有任何负担。”

盛漪函怔了怔,居然哑口无言。

暗自忖度,在胸口硬生生划下这么深的伤口,裴时薇当时该有多疼啊!

作为始作俑者,盛漪函实在做不到毫无愧疚,然而道歉的话还没说出口,裴时薇却已经不紧不慢地转身,向门口的方向走去。

看裴时薇对此事浑不在意的态度,盛漪函甚至在怀疑,裴时薇心里究竟对她有没有其他想法,还想不想追她了?

她心念一转,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紧赶慢赶几步,追上裴时薇的脚步,盛漪函这回再开口,用的是笃定的语气。

“换作别人,你不会。因为你当时明明可以躲开的。”

裴时薇顿了顿,才笑了:“是啊。”

如果裴时薇当时往旁边躲闪,哪怕只是半个身子的距离,那枚戒指都绝不可能刺伤她。

可是,裴时薇不敢赌,那零点几秒的瞬间。

千钧一发,裴时薇只敢拼命把盛漪函拽向安全的方向,再也顾不得其他。

裴时薇不知道应该如何对盛漪函具体形容,那时的自己陷入了怎样灾难般的恐慌之中,大脑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末了,裴时薇半是叹息,半是心疼地说了一句:“所以,你以后不要那样了。我会担心你的。”

盛漪函没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

考虑到很多人亲眼目睹突发事件,受到了不小的惊吓,裴时薇便取消了下午的活动安排。

吃完午饭,大家就按照分配好的房间号,各自回到房间里休息。

这里是轻渊山庄的豪华别墅区,一排排整齐的别墅一眼望不到尽头,每幢别墅都配备全套设施,包括电影院,游泳池,KTV,游戏厅以及台球室等娱乐场所。

重点是,这次所有参与公司活动的员工们,使用任何设施都全部免费。

平常大家很少有机会接触到这些,因此很轻易就被别墅的豪华奢侈迷花了眼,迫不及待享受起来。

如此一来,一下午的自由活动时间,倒也并不显得无聊。

晚餐是由国际大厨亲自制作,融合了中西方口味的精妙之处,荤素搭配由专业营养师制定计划。

工作人员开着餐车将美味佳肴依次送至各幢别墅,高档丰盛的满汉全席又一次闪瞎了大家的眼睛。

晚饭后,大家在群里商议,喜欢参加集体活动的人,在中心别墅的那几个最大的KTV包厢聚一聚,不强制参与,不愿意参与的人也可以待在房间里休息。

毕竟人多热闹,再者说,好不容易来一趟轻渊山庄,多数人不想在房间里虚度光阴。

因此,这个提议一呼百应。

盛漪函下楼的时候,许多人都已经在KTV包厢里集合,她只需要稍稍打听一下,便从别人口中得知了裴时薇在哪个包厢里。

推开门,一眼便扫见裴时薇和田娴的身影。

在最里面的角落里,他们一群人在喝酒玩游戏,嘻嘻哈哈热闹得很。

盛漪函下意识蹙起眉头,不动声色朝裴时薇面前的桌面上看了看,视线反复扫过几遍,发现裴时薇喝的是橙汁,没有喝酒。

她总算放心了些,正要过去,却听见身侧另一群人在叫她,冲她招手。

“盛总,过来一起打牌呀!”

平时在公司里,盛漪函因为一张脸生得太过出色,又经常不拘小节地跟员工打成一片,不熟悉的人看外表或许觉得她张狂放肆,熟悉她的人却知道,盛总不仅人美,性格也很好相处,不摆领导的架子。

有盛漪函在的场子,总会多几分活跃旺盛的生气。

盛漪函扬唇笑了笑,懒散地瞥了一眼他们手里正在打的这一把牌,迈步过去找了个空位坐下,嗓音隐隐带了一点嘲弄的意味。

“你们就这水平?”

有人连忙把桌上的散牌收拢起来,拍马屁道:“我们都等着盛总过来,指导我们呢。”

“正好有空,陪你们玩两把。”

盛漪函顺水推舟,轻飘飘地应承下来,眼风却不由自主往裴时薇那边瞥,心思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玩了两局之后,盛漪函连输两把,她今天牌运不太好,注意力也不够集中,输光了也实属正常。

同桌打牌的几个员工不好意思,连声说今天牌运太好,不小心赢了盛总。

盛漪函倒也不为自己挽尊,输了就是输了,即便如此,她也不急躁,更不会为了牌桌上的输赢,用领导的身份去压员工一头。

本来就是放松休闲的小娱乐,盛漪函慢悠悠摸牌,耳朵却留意到音响里换了一首歌。

这首歌是田娴点的,经典苦情歌,苦到令人心里发麻的那种程度,田娴不想独唱,其他人便都推举裴时薇上去,跟田娴合唱。

盛漪函手指轻轻捻着纸牌,不露声色,垂眸用余光注意着裴时薇,只见裴时薇信步走到田娴身旁,气定神闲地拿起了话筒。

先开唱的是田娴,嗓音技巧有限但胜在情真意切,整个包厢瞬间安静下来,回荡着田娴凄苦的歌声。

在场有好几个人都偷偷看盛漪函的脸色,公司内部盛传,田娴跟盛漪函是一对,假如田娴受了情伤,恐怕跟盛漪函脱不了关系。

盛漪函无视那些目光,依旧漫不经心地出牌,眼眸微微眯着,神情里有种淡淡的妩媚,这把她牌运绝佳,估计不会再得最后一名。

一段音乐结束,紧接着,裴时薇开始唱了。

盛漪函捏着纸牌的手忽然一顿。

对面,其他几个人也都不约而同放下了手中的牌,甚至转过身去看,是谁在唱歌,唱得这么好听。

裴时薇的嗓音偏甜偏暖,其实不太适合这类情绪起伏强烈的苦情歌,但她唱歌技巧明显远胜过田娴,情感诉说和宣泄如龙卷风般席卷而至,旁人不经意间便被带入了这首歌的情绪。

一时间,包厢里的其他人全都鸦雀无声,感受到了深深的震撼。

盛漪函凝视着前方,站在聚光灯下的裴时薇,身形有点模糊,看不太真切。

不知怎么,盛漪函的眉头又不知不觉拧起来了。

裴时薇的唱歌水平固然出类拔萃,能够将歌曲的每一处细枝末节的情感,都精准传递出来。

可是,裴时薇就像是感情的旁观者,传递给别人的情感总是隔着一层,让人触碰不到她的内心,不似田娴真情实感。

就好像裴时薇这个人,在平静似水的外表之下,内心不知掩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可这些她从不愿与人分享,似乎这便是旁人永远觉得,裴家大小姐深不可测的真实缘故了。

这首歌很快唱完,盛漪函意犹未尽地收回视线,回到牌局上来,这一把她大获全胜,正好可以有理由扔下牌说不打了,出去溜达溜达。

盛漪函的确是想去外面透透气。

刚才光看着裴时薇唱歌时那副水波不惊的淡定模样,她都感到心里憋得慌,胸口仿佛被巨石压得喘不过气来。

也许,方才她无意间代入的是裴时薇的视角,而不是歌曲演绎的情感。

裴时薇似乎也并不总是高高在上的。

盛漪函脑中再次闪过,将她从机动车道上抢救回来的那个模糊人影。

一直以来,她都把那个裴时薇当做是梦境的馈赠,可那就是现实,只不过她不敢相信而已。

她们两人相识时日已不短,盛漪函却觉得自己并不了解真实的裴时薇,是什么样的人。

思绪万千,盛漪函在大厅里百无聊赖地徘徊。

没过几分钟,裴时薇也从包厢里出来,往身后的走廊走去。

盛漪函恰好瞧见了,便一路尾随裴时薇,最终跟到了卫生间里。

裴时薇正在水池边洗手,略微弯腰时肩背依旧是挺直的,大概是经常健身的缘故,肩膀似乎比寻常女生更宽一些,看着坚实可靠,很有安全感。

这个背影落在盛漪函眼里,却又有截然不同的意味,她总是觉得,裴时薇肩上仿佛承担着别人扛不起的重量。

听到盛漪函走过来的脚步声,裴时薇身形明显一僵,却没有立即回头。

盛漪函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开口时语气却是调笑的,尾音慢慢向上挑。

嗓音里仿佛揉入了无尽的旖旎缱绻。

“小孩儿,你好像有很多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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