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你非要和我一起死在这里吗?”

狭窄的山道入口处, 目之所及,遍地都是碎石和泥浆,半边路面被掩埋, 另半边也被毁得不成样子。

远望,连绵不绝的山体明显塌下来一大片,四分五裂,摇摇欲坠。

不像是自然灾害, 更像是人为因素导致的。

最重要的是,照这个糟糕的路况来看,救援人员即便是赶到了, 车辆器械也根本挤不进去, 救人难度堪比登天。

根哥叉着腰,光着膀子站在刺骨寒风中,嘴里骂骂咧咧的, 心中万分懊恼。

人居然就这么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事了, 他自然是难辞其咎。

没过多久,根哥就看到了裴时薇的车, 一路开过来,稳稳地停在不远处。

裴时薇从驾驶座下来时,嘴里还咬着半片面包, 面上倒是看不出任何急躁不安,看起来心平气和的。

见此情形,根哥眉头一松, 一直悬着的心顿时放下大半,看裴时薇这副镇定自若的表情, 肯定是心里有底, 已经想出办法来了。

根哥大步迎上去, 语气有点蔫:“确认过了,她的确是走了这条路。”

裴时薇“嗯”了一声,视线在周围快速打量过一圈,斯条慢理把嘴里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偏头朝根哥伸出手:“手机给我一下。”

根哥连忙把手机递过去,愣愣地看着裴时薇在他手机上输入好几个电话号码,又把手机还给他。

“打这个电话,让他们赶紧派直升机过来搜救,把事发地点描述具体一些。还有这个,是专业野外救助团队。后面这几个,能提供大型设备,实在不行就从山里铲出一条路来。救援需要的一切费用,让他们去找时薇集团的高总。”

根哥忙不迭应了一声,又问:“那咱们没什么别的能做的事吗?”

裴时薇目光绕了一大圈,最终定在一旁的摩托车上:“借我一辆车吧。”

根哥仿佛看穿裴时薇的心思,这种时候他想拦也拦不住,索性道:“我和你一起去。”

最后一个字还没完全出口,腿上却被人狠狠踹了一脚,根哥猝不及防,吃痛皱眉,踉跄站稳脚跟,险些被踹进沟里去。

趁此机会,裴时薇夺过一辆车,一晃眼的功夫,从根哥面前飞驰而过,眨眼间就窜到山间那条小道上去了,只甩下一串难闻的尾气。

灵活自如地避开路上的障碍物,行驶速度极快,仿佛全然不受复杂路况的影响。

根哥叹口气,心知肚明,这是追不上了,再说了,人家也没打算让他跟着去。

身旁有其他人低低骂了一句,视线紧紧追随裴时薇远去的背影,不住感叹。

“那么窄,那么乱,她怎么骑过去的?”

“要命嘞,路这么差,任她技术再好,也是迟早要摔车的嘞!”

根哥转身回头,板着脸,“啪”一下大耳刮子就甩到那人脸上去了。

“少废话!”

说完,根哥在手机上拨通裴时薇留下的电话号码,传递求救信号。

…………

盛漪函是被连续不断的手机铃声吵醒的。

一片朦胧中,天翻地覆,时间好似已经过了很久很久,再睁开眼睛时,盛漪函呆怔半晌,费了好大劲才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哦,她刚才好像是被莫名坍塌的山体巨石砸中,翻车了。

周围充满了刺鼻的泥土和烟尘气味,盛漪函艰难喘了几口粗气,双腿和腰部被狭窄的驾驶座死死卡住,动弹不得,想要努力伸手去够手机,尝试好几次才成功。

电话终于接通的那一刻,对方似乎有点难以置信,停顿两秒,才颤抖着发出一声:“喂?”

盛漪函苦笑了一下,直言道:“我这边出了点儿事,你都知道了吧?”

以裴时薇神通广大的能耐,这次事故这么严重,她根本就瞒不过去。

何况,她也没想要瞒着,现在不是要面子的时候。

毕竟裴时薇人脉广,手里能动用的资源多,向裴时薇求助是最好的打算。

这样一来,她获救的概率就能增加不少。

“你能描述一下,现在的具体方位吗?”

这条山道虽然转弯抹角的地方多,但是分岔路口并不多,大半路程都是沿着一条道走到底。

盛漪函回忆了一下,当时行驶的速度和时间,大致报出了自己的行驶路线,以及现在的方位。

山里信号极其不稳定,没过多久,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音。

紧接着,这通电话突然被切断,听筒里一丁点声音都没有了。

挂了电话,盛漪函扫了眼手机上的未接来电,足足有65个。

足以证明,得知她出事以后,裴时薇心急如焚到了何种程度。

狭小局促的空间里,盛漪函稍稍抬起胳膊,用胳膊肘支撑着,给自己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强迫自己暂时不去想其他事情,只关注当下的困境。

反正现在被困在车里,想爬都爬不出去,盛漪函干脆闭上眼休息了一会儿,留存体力。

她倒是不担心自己会睡着,刚才醒来时感受不明显,这会儿身上各处都疼起来,被严重变形的车身挤压着。

时间久了,喘口气都费劲,尤其是小腿部位,感觉快要痛到失去知觉了。

时间在混沌中悄悄溜走。

等到再有知觉的时候,盛漪函发现自己已经被人拖出车外,狼狈不堪地仰躺在地上。

身上衣服裤子全都泡在烂泥里,只有脑袋没落在泥里,而是枕在另一个人腿上。

熟悉的触感,混合着好闻的淡淡香气,身后这人是谁,简直不言而喻。

周围安静得出奇,在眼下这种孤立无援的情形,更显得死气沉沉。

盛漪函察觉到不对劲,立刻挣扎着坐起身来,环顾四周,只看见一辆灰扑扑的摩托车停在附近。

“你一个人来的?”盛漪函皱眉。

裴时薇轻轻咳了一声,笑:“你可别小瞧我。”

现如今她们身下的这一小片空地,脏是脏了点儿,好在碎石头不多,不容易二次受伤。

裴时薇半跪在地上,原本一手扶着盛漪函的脑袋,一手拦在她身前防止她滑下去。

方才盛漪函为了起身,挣扎出来,裴时薇便顺势松了手,双臂伸直撑在身后,双腿放平坐在地上,面色稍显疲惫。

盛漪函此刻正虚弱着,抬手都费劲,只能依靠加重语气来表达内心的不满。

“你来干嘛?又不是专业的救援人员,我身上这些伤,你一点儿忙都帮不上!”

“放心,我刚才检查过了,你的腿没断,其他部位也只是压伤和擦伤,回去以后,私人医院有最好的医疗条件,你肯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盛漪函扭过头,瞧着裴时薇脸色有些发白,心中暗暗担忧,一边抱怨着裴时薇就爱瞎逞强,一边无奈而又坚强地起身,忍着腿上钻心的剧痛:“快走吧。”

这荒山野岭的,多待一会儿都觉得不安心,谁知道头顶还会不会继续往下滚大石头。

裴时薇:“你手机还能用吗?”

盛漪函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已经自动关机,只好举起来给裴时薇看:“没电了。”

裴时薇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把摩托车推过来,小心翼翼扶着盛漪函上车,又叮嘱盛漪函搂紧自己的腰,千万别放手。

裴时薇坐上车以后,盛漪函就把脑袋靠在裴时薇后背上,从后面用手臂环住裴时薇的腰,怀里传来温热的气息,心中莫名变得踏实了一点。

脑中昏昏沉沉,只隐约觉得裴时薇骑车的速度很快,耳边呼呼的风声刮得脸颊都疼。

恍惚中,盛漪函好像昏迷了一段时间,直到上下颠簸的异常晃动感将她惊醒。

睁眼一看,天色明显暗下来,灰蒙蒙的,时间已经来到了傍晚。

耽搁了大半天时间,她们却还没获救。

蜿蜒曲折的山间小路上,裴时薇正背着盛漪函往前走,感觉到背上的人醒来的动静,裴时薇低声解释了一句:“车没油了。”

听见这句,盛漪函神志又略微清醒了一些,手臂搂着裴时薇脖子,忽然心有所感般,手掌贴在裴时薇肌肤上,探了探裴时薇脖子附近的温度。

她一声惊呼:“你发烧了吗?身上怎么这么烫?”

裴时薇立即否认,语气轻松:“怎么可能?我上一次发烧还是在二十年前呢。”

盛漪函冷静片刻:“放我下来。”

她暗自腹诽,裴时薇又在硬撑了,身上烧得滚烫,都一声不吭的,真不知道从小是怎么被培养成这样的。

裴时薇不肯,脚下暗暗加快步伐,手指紧紧按着她双腿,口中安慰道:“再往前走两步,翻过这座山,前面就是直升机的搜救范围了。”

盛漪函出事的地点较为偏僻,救援直升机展开地毯式搜寻时,迟迟没能搜到那个角落。

迫不得已,她们必须自己进入搜救范围,才有获救的可能性。

盛漪函仰头,眯起眼睛,眺望远处星星点点的亮光。

裴时薇在骗人。

明明那些亮灯的区域,还离得那么远,依靠双腿走完这么长的距离,保守估计也要花费大半夜时间。

何况,裴时薇一个人还得承担两个人的重量。

“放我下来。”盛漪函语气冷下来,仿佛是在下最后的通牒。

裴时薇态度依旧强硬,用手臂牢牢锁住在背上挣扎着要下地的盛漪函,听声气却又像在笑:“假如换作是我,你会丢下我不管吗?”

“哼,要是我,我早就把你给扔下了。”盛漪函语气冰冷,挣扎的力气却逐渐变小了。

她最终还是拗不过裴时薇。

夜间气温实在太低,此刻又下起了小雨,寒风裹着冰凉的水雾,劈头盖脸浇到人身上,热量被快速吸走,简直是雪上加霜。

裴时薇向后稍稍侧过脸,问:“冷吗?”

说着,裴时薇把盛漪函的手拉过来,仔细握在手心里,用异常升高的体温,努力为盛漪函驱散一点寒意。

盛漪函无奈,只好又轻轻叫了一声:“裴时薇。”

“你非要和我一起死在这里吗?”

眼下,走到直升机搜救范围以内的目标,依旧遥遥无期。

要是真在这鬼地方冻上一夜,只怕到第二天早上,人都凉透了。

裴时薇不回应,却坚定地向前走着,朝着前方隐约的亮光,一步一个脚印,走了很久很久。

久到令盛漪函神情恍惚,不知是犯困,还是又陷入昏迷,神志越来越模糊,耳边的风也在逐渐远去。

晃晃悠悠的,思绪也跟着断断续续往以前的时光游移,仿佛将一生又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盛漪函想着,自己这辈子已经是无父无母,孤家寡人一个,在这世上没什么可牵挂的了。

唯一还有点惦记着的人,大概也只剩下裴时薇了吧。

她迷糊着喊裴时薇:“我们真的会死在这里吗?”

记忆中,裴时薇好像没说话,只是更加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

随即,无边无际的黑暗压过来,盛漪函困倦地闭上了眼。

…………

滴——

盛漪函猛然睁开眼睛。

她感觉自己正躺在软绵绵的床上,心口堵得慌,下意识就想要坐起身。

却被一双手用力按下去。

“她醒了!”

一个惊喜的声音响起,随即更多穿白大褂的人涌入房间,围绕在床边,忙忙碌碌,观察检测各项指标。

盛漪函蹙眉,意识逐渐回笼,浑身上下钻心的疼痛霎时间汇聚而来,她却没什么反应,挣扎着抬起头左顾右盼。

视线在身前那群人之中搜寻。

她把房间里的每张脸都仔细看过一遍,还不死心地在人堆里找了又找,心间拔凉拔凉的。

裴时薇不在这里。

裴时薇那样的性子,怎么会不守在这里,等待她醒来呢?

盛漪函顿了顿,拉过身边一个护士,说话时语气尽量冷静,嘴唇却止不住颤抖。

“裴时薇,还活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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