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风传花信

ch50:

石头尖锐的棱角刺进身体, 左肋偏下的位置,地心引力作用下,楚宁无法控制地下坠, 又快速地被拔出。

喷射状的血,霎时模糊了漆黑的夜。

痛感迟了一秒才炸开。

她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肺像是被人狠狠攫住, 尖叫被碾碎在胸腔里。

意识几乎是瞬间变得模糊,连同眸里的温砚修,都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看不清、摸不到、也抓不住。

楚宁被巨大的黑暗和疼痛吞噬, 往更深处坠下去。

温砚修手掌攥紧,可握住的却只有空气, 徒劳。

他颤着身子,呼吸完全发抖, 喉结滚动,情绪已经到了崩溃的临界点,但他必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哪怕有一线生机, 就算把他的命搭进入, 他也得救楚宁。

温砚修颤抖地拿起对讲机:“叫救护车, 向血库申请调血,A型, 要快。”

坍塌附近裸石太多, 险恶迭生,直接下去不现实,温砚修踉跄着往前走了一两百米,在地势较为平缓的斜坡,扑了下去。

他从没如此狼狈, 纤尘不染的皮鞋早已看不出模样,高定的衬衫被碎石划开口子,泥浆混着血水缠在手臂上,青筋贲张。

温砚修一路滑到几乎是最下面,再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指骨抠在岩石缝上,留下一道道骇人的血痕,指甲几乎要被撬起。

但不痛,或者说他已经感觉不到身体上任何的痛了,只有那颗心脏,像被凌迟成千千万碎片那样地痛。

他忘记了那些犹豫、纠结、忏悔,忘记了温家与楚家之间的种种。

脑子里只有一件事,他没抓住她。

是他害宁宁命悬一线。

她会不会这样离开他,温砚修发现他承受不了,真的,他不能没有她。

他发了疯地往上攀岩着,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终于看见了蜷在碎石堆里的楚宁。

美丽却破碎,宛若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鸟,毫无生气地落在了那,血染了一地,触目惊心。

温砚修跌撞着到她面前,颤着手掌地将她捧在怀里,死死地按住汩冒着血的伤口,一声声地叫着她的名字。

“楚宁,宁宁,你睁睁眼,别睡…”

楚宁听见了有人叫她的名字,想睁眼,眼皮却灌了铅般的重,只有睫毛闻声动了动。

她好像动不了身子了,呼吸也变得愈发艰难,口鼻间充斥着刺人的铁锈味,感觉不到疼,只剩下麻木感,有温热的液体源源不断地从她体内流出去,竟成了这无尽夜色里,她能感到的唯一的温度。

恍惚中,她好似看到了爸爸妈妈。

他们手挽手,站在白茫茫的光里,向她张开双臂,微笑着。

看着如此美好、如此温暖,她忍不住想靠近,暖一暖冰凉的身子。

忽然有一道力,束住了她的腰间,紧紧地抓握着她,拉住她。

那道力太笃定、太坚决了,她寸步难行,被留在人世间。

楚宁睁开眼,看见的是温砚修那双猩红的眼。

是他抓住了她。

她笑笑,脸蛋惨白得都快没血色,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轻轻抬手,指尖想去触碰他,明明这样近,却那么难。

“温…砚修,不…不怪你……”

鲜血从嘴角流出来,她吐字含糊得有些不清。

不怪他没抓住她。

要没有他,她早就因为手臂脱力而重重地摔滚下来,免不了遍体鳞伤。

说不定坠到谷底,连搜救队都找不到她。

“宁宁,你坚持住…再坚持一下,直升机很快就到了,我会带你出去,不会有事的,你不会有事的。”

“醒醒,别睡…宁宁,你看着我,别睡,千万别闭眼。”

温砚修一遍遍地唤着她的名字,却只能眼睁睁地看她缓缓阖上了眼,手臂无力地垂落下去,呼吸一点点微弱、体温也一点点凉却。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对他的煎熬,死神手握着巨大镰刀,随时都要挥舞斩下。

倒计时转动。

他正在失去她。

温砚修等不了了,将她抱起来,往开阔地带跑,冲着对讲机一遍遍地求救,求他们快点、再快点,他嗓子已经喊哑了,像糊着血。

直到救援直升机降下绳梯,两人被拉进机舱,医护员接替他的手,压住楚宁的出血点——

他跌跪在楚宁面前,浑身失力,其实再强大的城堡,溃塌也只在一瞬间。尖锐的耳鸣,刺痛着他的大脑,无法冷静、无法思考,除了直勾勾地盯着楚宁那张一点点白下去的脸蛋,他别无可做。

在死神面前,人类太渺小了,强大如温砚修也束手无策。

他明明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在手术室门前能做的,也只有祈祷神明。

他双膝抵地,虔诚地跪着,衬衫衣角还往下滴着血,温热的血此刻都凉了,浸入他骨子的冷。

眼球充血严重,有尖锐的刺痛感,无法遏制地流着泪;温砚修不敢闭眼,那些画面像梦魇一样,死死地缠着他,只要他片刻喘息,就会涌上来,压得他连呼吸都变得艰涩。

巨大的害怕、后悔和苛责,在他身体里缠斗。

如果楚宁出事了,他该怎么在这个世界上独活,温砚修满脑子都在想这件事,他活不了的,他不能没有她,真的。

他愿意用自己的命换她的,只要宁宁能平安。

能好好地活下来。

考古队的几个负责人也高度紧张,要是出了人命,这项目…

把楚宁甩到队尾的助理小王是最害怕的,整个人都成了筛子,尤其是警察问询他如实交代回答时,被温砚修很深地剜了一眼,他吓得双腿直发软,像见了阎罗王,甚至想直接跪下去求饶。

医生从手术室出来,清了下嗓子:“患者左肋下方有一道长约六厘米的开放创口,深度接近三厘米,刺穿了肋间肌,伤及肋间动脉的一个分支,也是导致大出血的原因,手术结扎了断裂的血管,现在出血已经止住,人还在昏迷,已经送去ICU了。”

“输血快2000毫升了,能抢救回来,也算是个奇迹。”

温砚修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蓦地断了,他整个人泄力,扶着墙无力地瘫坐下来。

已经被冷汗浸湿的发丝在额前垂着,他颤着眼睫地阖上眼,仰着头,喉结不住地滚动。

温砚修喘着粗气,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幸好,幸好。

捡回来一口气,就好。

他好好陪着她,好好养她。

温砚修在监护室门口守了一夜,没阖眼,他透过大门上一小方块玻璃,注视着楚宁那张惨白的、毫无血气的小脸。

他还能回味起指腹轻轻掐起来时的柔软,现在却枯得没有一丝生气,他心疼到连呼吸都在隐隐作痛。

天亮、雨过,第一缕晨曦穿过薄云层,落在了温砚修的脸上,他恍如隔世地感觉到了一丝温意。

上天动动手指,和他开了个并不好笑的玩笑。

却让温砚修坚定地意识到一件事——

他无法接受亲手放开楚宁。

他的世界里不能没有她。

失去她的滋味太难受了,像一刀一刀地剜碎心脏,痛得窒息。

等到楚宁彻底脱离生命危险,温砚修才起身,去换了身干净的西装。

将那件沾了他和她血液的衬衫扔掉,那一瞬间,他脑海中的某个念头彻底根深蒂固。

她可以选择离开他,可他无法主动放弃她。

走廊尽头的大厅里,有考古队的人守着,他们换了几班倒,怕错过楚宁病情的最新消息。

温砚修的视线凉薄地掠过众人,落在强岩和助理小王身上:“人是你们带去的,现在出来成了这副样子,没有话要对我说?”

强岩挡在助理面前:“温先生,我们…不知道楚宁和您的关系啊…再者说当时事态紧急,我们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不知道她和我的关系 ?”

温砚修反问,唇角浮上些些的讥笑:“意思是她没任何背景,就可以任你们草菅人命,优先放弃了?”

他视线跨过强岩,直接落在小王身上,眼神阴得更深。

“原本应该你断后。”

小王吓得嘴唇都发白:“她…她体力跟不上,我、我不可能眼睁睁往死路上走,我也没办法,当时只能那样选了。”

“那种程度的塌陷,一个大活人掉下去的求救声,你离她那么近,会听不到?”温砚修没将话说死,是试探,更是最大程度地给他心理施压。

小王两条腿都在抖,他拼命摇头,却迟迟说不出半个字。

他是听见了楚宁的尖叫,可他太害怕了,他不敢回头救人,为了一个陌生同事把命搭进去太不值了。

回到营地之后,他越想越害怕,强岩和边珞第一次来找他确定楚宁的行踪时,他还斩钉截铁地撒谎,说离营地几十米的时候还回头确认过,她跟着。

害得考古队领队向特警队申请救援时,只汇报了西麓那支失踪小队。

俞之带来救援的人和物资也只够支援西麓的。

错过了救援楚宁的最佳窗口期。

具体的事故判责有警方负责,轮不到温砚修。

但短短交锋三两句,足够温砚修看穿他心思,他冷静地勾了下唇角,笑着,却比三冬还寒。

“最好是。”

温砚修还有事要做,没空理会他。

他吩咐蒋秋申请航线,同时叫专车来接,停在门口等他。

温砚修刚出医院大门,正碰上处理完公务来看望他的俞之。

后者礼节性地颔首,一双狭长的眼眸里满是歉意:“大哥,昨晚救援条件有限,我…”

“知道。”温砚修懂他的难处,但并不意味着愿意给他好脸色。

宁宁是救回来了,他才肯听那些针砭利弊的分析;若是楚宁有个三长两短,他绝对会不管是非对错,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俞之是他妹夫又何妨,他也不是没揍过他。

只是现在他不想和他计较了而已。

“是我。”

温砚修苦涩地笑了笑。

“是我没保护好她,不怪你们任何人。”

-

飞机降落在沪申。

一路宾利护送,温砚修抵达墓园时,也才两小时后。

他娴熟地走到楚天竹和樊兰的墓前,郑重而虔诚地跪下。

负荆请罪。

温砚修冷淡地注视着二人的碑,眼前无声地闪过好多画面。

当年楚宅的那场大雨,楚天竹跪在他面前,乞求他能给他一个机会、哪怕只是喘息个三五天。

他念在楚天竹是长辈,将人扶起,从他的眼里看到属于中年人的无奈。

彼时温砚修年轻气盛、尚是心高气傲,没法清晰地读懂。

如今回想起来,那是双太纠结的眼睛,楚天竹为了能保下爱妻弥留人间的一丝希望,做出了最错的那个选择,却断送了他最爱的女儿的光明未来。

而他,亲手为楚家放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行了件世俗意义上的正义之举动,对楚宁,却是犯了滔天的错。

一时心软带她回了港岛,情难自禁地爱上了她。

他试过离开她、试过祝福她,可她于他而言,像是全世界仅此一对的榫与卯,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角。

再清醒、再克制、再理性,也抵抗不了她对他天然的吸引力。

他只能爱她,用尽所有来爱,然后花费余生赎罪。

除了奢求她的原谅,他别无他法。

“爸、妈。”温砚修改口,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我食言了。”

他才在他们面前应下好好保护楚宁的话,结果还是成这样了。

“我没能抓住她。”

温砚修眼前回放着楚宁的手指从他掌中滑落的那瞬间,被定格成慢动作,逐帧闪过。

针扎的刺痛感席卷而来,心脏、脑仁、几乎全身紧绷着的肌肉。

他没逃避那种深\入骨髓的疼痛,强迫着自己直面,甚至一遍遍地回味那种刻骨铭心的疼。

五年前,他已经失去过楚宁一次了。

昨夜也是。

再一、再二。

温砚修不允许再三的发生。

“再也不会了。”

他眼前浮现出考古队那些人的脸,有殷勤的,怕他的苛责会导致项目如何;有麻木的,侥幸于这场天灾里倒霉的不是自己;有心虚的,强岩和小王明显知道实情却故意遮遮掩掩…各色的人带着各色的面具,装得人模狗样,实则对一位生命中只是匆匆擦肩的过客,并不在意。

不能说虚伪,往悲观了想,不过是人之常情。

就连特警队,在昨晚那样危急时刻,也有自己的一套判断标准,在支援警力不充足时,去救援更明确、更急迫的伤员。

父母去世,舅舅一家凉薄冷血。

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人能毫无保留、一心一意地爱她、珍视她、保护她。

只有他。

她离开他身边不过不到一周的时间,就出了这种事,现在叫他如何与她坦白、如何放任她离开自己、如何将保护爱护她的责任拱手让给另一个男人。

更何况,温砚修本就不相信会有人会比他更爱她。

他是自信大过于信他的人。

日头渐渐西落,将山与天的连接处模糊成纷呈的鎏光色,时不时有倦鸟归巢,给空荡的墓园添了几分温馨。

其实温砚修对这并不陌生,和楚宁分别的四年中,他从港岛去京平偷偷看她、陪她,返程时,总会来沪申停一脚,给二老擦擦墓碑、添点水果和花束。

一双淡然的眸子里,笼升起很淡的一层雾,却不显得迷惘。

温砚修完全笃定自己的选择,失而复得的不安在作祟也好、几近病态的占有欲也罢,他管不了了,只知道他必须把楚宁留在身边,紧紧地圈住她,寸步不离。

她只能嫁给他。

所有绅士的礼仪和风度,在此刻彻底撕毁。

一道脚步声响起,在他身后停下。

“大哥。”是温砚从,他接了消息,过来找人,“昨晚的事,你太冒进了,阿筠知道都哭了。”

温砚修没回头也没看他,轻嗤了声:“轮到你们两个教训我做事了?”

“不敢,怎么敢。”

温砚从毕恭毕敬地上前半步,献上自己带来的一束花。

他耸了耸肩:“要是被爸知道你连自己的命都不管不顾,去救仇人家的女儿,他得气疯。”

那两个字尤为刺耳。

“你还记不记我当时问你,会不会选择一段不合时宜、不合规矩、不被祝福的爱情。”温砚从双手抄兜,语气莫名薄冷。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抹笑颜,属于一个不出意外这辈子再无相见可能的人。

温砚修记得,他保持缄默。

温砚从替他翻旧账:“你当时说,你不会做不合规矩的事。”

温砚修阖眼,数年前的子弹打过来,正中眉心,他释怀地笑了:“原来我错了。”

“若是她恨你。”温砚从轻声,“该如何?”

温砚修:“她本就应该恨我。”

“当年的事…也不怪你。”温砚从替自己大哥鸣不平,楚天竹犯法在先,伏案只是早晚的事。

“那该怪谁呢?”

这个问题温砚修想过无数次。

当年意识到自己对楚宁心动的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里,他都在想这一件事。

命运像盘错交织的树根,紧紧地锢在一次,环环相扣。

“谁还她一个幸福美满的家?”温砚修心痛到发颤,“她那时才十五岁。”

温砚修觉得自己是疯了,他弯了下唇角:“恨就恨了,我只知道我再也不能放开她的手。”

他一想到…心脏就钻心地痛,快要不能呼吸,闭上眼就是她喷薄而出的鲜血,能淹没他。

-

楚宁做了好长的一个梦,光怪陆离的,辨不清虚实。

只记得里面有爸爸妈妈、有温砚修、有文嘉懿、有宋菡之,都是她爱的人。

是她捧在手心里的珍宝。

她醒过来,眼皮好沉,只能眯开一小条缝。

昨晚受伤的记忆她其实只模模糊糊地记个大概,更何况现在还有才过劲的麻药效果。

楚宁只感觉左边身子好沉,像焊在铁板上一样动弹不得,她迷迷糊糊地看一群医护人员围了上来,对着她左戳戳、右戳戳。

然后退潮一样地都走掉,没等她反应过来是自己没大问题还是没救了的时候,视线里出现了一个人。

温砚修穿着隔离服,戴着口罩,不得不说完全剥去了那种轩昂的气场,可独独留在外面的那双眼睛,完全足够看出他的帅气。

远甩路人八百条街的那种帅气,掩都掩不住。

好眼熟…

麻药的作用还在,楚宁整个脑子都不灵光。

但并不影响她生理性地被吸引,咬紧嘴唇,总感觉自己要花痴得流口水了。

“先生,你好帅。”

她夸得很严肃,一脸认真。

温砚修静静地享受着她的赞美,口罩下面扬起了很淡的一抹笑。

他坐下来,能更好地注视她,他循循善诱地问:“认得我吗?”

楚宁摇摇头。

大脑的思考能力正在一点点地回升,大概两三秒后,她笃定地点头。

“我是谁?”

“温…砚修?”

楚宁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下飘,穿着隔离服好像看得不够清楚…不过,隐隐约约感觉…胸肌好像变小了。

她不满地嘟起嘴巴,明明之前异地打视频时想夸他练大的size,看着更软更性感也更好捏了。

还没好意思夸呢,怎么就缩水回去了…

温砚修不知道她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觉得她这样一知半解地瞪圆着眼睛,更像只水漉漉的小狗。

他忍住想掐她脸蛋的冲动,继续温柔地笑着看她:“好久没见,见到我有什么想说的?”

想说…

想说什么?

楚宁犯了难,慢半拍的脑子让她反应不过来拒绝,只在男人精心编好的言语陷阱里沉思。

半晌,她眼睛一亮,想到了!

整个人都神采奕奕了起来:“温砚修,你胸肌小了不用自卑,我也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温哥含泪再撸铁一通宵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