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初闻昆曲◎

叶初晴醒来时,外面已是薄暮冥冥。

看她精神饱满的模样,周翠芳却发愁:“比昨天醒的时间还晚,这可怎么办?以后不用上学了吗?”

叶初晴说:“不是的,是因为我睡的时间晚,实际上只睡了不到三小时,比昨天又少了一些。”

贺景笙在一旁做证:“差不多,我抱她回来时,已经三点多。”

周翠芳这才放心:“那还不错,等再过段时间,要是能保持在两个小时内,不用耽误学习就好。”

小朋友睡醒了就喊饿,吃了两块松软的米糕,还想吃第三块时,被贺景笙收走了米糕袋子:“马上就开饭,不能吃多了。”

“那我吃橘子。”叶初晴说。

晚上睡觉时,叶初晴问贺景笙:“哥,后来他们打起来了吗?”

贺景笙发笑:“小鬼既然想看打架,怎么还能睡着了?”

“我太困了,眼睛都睁不开。”

“我带你走的时候,还没打,后来不知打没打,我有事没再去。”

“哦,好吧。”停了停,叶初晴又好奇,“什么事?”

“给人讲题。”

叶初晴反应过来:“是之前那个丹丹姐姐吗?”

他低嗯一声。

叶初晴莫名其妙地笑了笑,虽然不确定,但直觉告诉她,丹丹姐喜欢景笙哥。

贺景笙催道:“赶紧睡觉。”

“太早了,我有点儿睡不着。”

“都十一点了。”他说,“再不睡明天又起不来。”

贺景笙把帘子拉上,隔开两个人的视线,还把灯给熄灭了。

“哥——”安静的黑夜里,叶初晴喊了一声。

“怎么还没睡。”

“我睡不着。”叶初晴道,“要不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你想听什么?”

“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

贺景笙的声音听不出真假:“这故事我没听过,讲什么的?你跟我讲讲。”

“就是,在一个王国里,王后生下了一个皮肤白得跟雪一样的女儿,大家都叫她白雪公主,但是没多久,王后就死了,国生给白雪公主娶了个后妈,后妈有面镜子……”

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弱……直至无声。

“睡着了?”他在黑夜里问。

回应他的,只有微弱的呼吸声。

这小鬼,贺景笙轻笑。

……

转眼,厂里放了过年假,后天就是大年三十。

虽然说厂里这一年的效益确实不好,但是他们这种工厂,国家有一定补贴,因此厂里还是买了些年货发放给大家,有大米、油、蜜橘、苹果。

晚饭时,周翠芳说:“沪市的几个骨干明天就回沪探亲,顺便找总厂的人协商回城的事,他们早上出发晚上就到,不像我们,坐火车都要两天。”

“老贺,你是不是可以组织一下几个有意愿回京的工友,商量一下回城的事。杨厂长毕竟是领导,不方便出面,怕被有些人说搞分裂。”

贺子建道:“前几天都在忙,过年可以和大家一起坐下来谈谈。”

“来我们家谈也是可以的。”周翠芳说。

“……”

睡觉时,叶初晴问:“哥,你有回京探过亲吗?”

“当然。”

“我没去过首都。”

他笑:“想去?”

“嗯。”

“那就乖乖睡觉。”

“要是我不乖乖睡觉呢?”

“那就不带你去。”

叶初晴道:“可是,你们要是能回京了,我就会住在别人家,怎么带?”

“你住别人家,就不能去首都玩了?”他不以为意,“赶紧钻被窝里去。”

叶初晴正钻被窝,周翠芳走了过来:“小姑姑,来挑个颜色,喜欢哪种毛线?我给你织件薄的毛衣背心,明年春天可以穿。”

一黄一红两种颜色,叶初晴指了指浅黄色的毛线。

周翠芳道:“黄色也不错,人看着精神……快睡吧。”

叶初晴听话地躺好。

她走过来,帮叶初晴掖了下被子:“明天帮你洗个头发,后天再洗澡。”

“好。”

家属院里的年味越来越浓,凛冽的北风中,鞭炮与烟花声不断。

除夕当天,傍晚五点厂里会有文艺汇演,大家的年夜饭一般在三四点吃,因此中午不再做饭。

中午十二点,家家户户的年夜饭香气飘满家属院,叶初晴在院里玩,有个小伙伴已经洗完澡,换上了新衣服,头上还扎了两朵红色丝质花,喊道:“叶初晴,你还没有洗澡换衣服吗?”

叶初晴回:“还没有。”

“我已经穿上过年的新衣服啦。”

又来了两个小伙伴,大家正在打闹,贺景笙走了过来。

有小女孩一看到她,就往后退了退,扯了一下叶初晴的手:“你哥来了。”

叶初晴回头,贺景笙道:“赶紧回家。”

“哦。”叶初晴乖乖转身跟他走。

同龄的几个小伙伴,好像都挺怕贺景笙,大概是他比她们大挺多,又长得高,平时不苟言笑的话,看上去冷冷的。

叶初晴抬头看他:“哥,是回家吃饭吗?不是说午饭不吃了?”

“给你煮了碗面条,吃完先睡觉。”贺景笙道,“今天只能睡两个钟头,要不然年夜饭都赶不上。”

“好吧。”

下午三点钟,叶初晴被叫醒。

房间里摆了一个洗澡盆,热水冒出的烟雾袅袅上升。

周翠芳说:“先洗澡吧,洗完就差不多吃年夜饭了。水还是你哥帮你打回来的。”

食堂那边今天开锅炉烧热水,供大家在澡堂洗澡。但也有人习惯打了水,在自己家里洗。

叶初晴坐在澡盆里,周翠芳帮她擦香皂的时候,啧声说:“通体雪白,你怎么这么白啊小姑姑。”

叶初晴有点害羞,扭着身子说:“以后我自己洗。”

“你还怕羞啦,不把你身上几斤污垢搓干净,能叫洗澡?”

叶初晴被搓得感觉自己的皮都破掉了,不过搓完之后是真的舒服。周翠芳拿着浴巾把她裹起来,再抱着她去了床上,帮她穿好新衣新鞋新袜,还重新帮她梳了头发,扎了两个高辫子,再系上两朵花。

看着脸蛋白里透红的叶初晴,周翠芳止不住道:“全院就属小姑姑最漂亮。”

叶初晴嘻嘻地笑。

“穿上新衣服,别一下就弄脏了。”

“好。”

……

吃罢饭,叶初晴随着周翠芳去了大礼堂,前排是领导座位,周主任坐第二排。

礼堂里陆陆续续来了好多人,有人看着叶初晴,打趣她:“小姑姑,穿上新衣服啦?”

叶初晴礼貌地回:“是的阿姨。”

“谁给你买的?”

“周阿姨买的。”

也有人问:“你过年会不会回村里去?”

这个问题,叶初晴还没有想过,周翠芳代替她回答:“她才刚来,回去也麻烦,已经跟那边说了不回家过年,有空我再带她去。”

叶初晴放下心来,那个恶毒的奶奶,她是真的不想见。

汇演还没开始,有两个小伙伴把叶初晴叫走了。

周翠芳吩咐:“就在外面玩,注意安全,别被烟花爆竹炸到了。”

叶初晴满口答应,跑开了。

大家兜里都有点儿钱,一起去了小卖部买手持的小烟花。夜幕降临时,整院的小孩都在礼堂外面的篮球场里放烟花,好不热闹。

叶初晴偶尔在窗户外面看一眼台上表演,有的是合唱,也有独唱,还有演小品的……虽然没有央视春晚那么专业,但表演的都是熟人,大家更觉亲切有趣。

不久,叶初晴和她们钻到了后台玩,刚进去,入目处,便是一个昆曲花旦装扮的女人,穿着粉色戏服,水钻头面闪闪发亮,脸颊上的胭脂嫣红无比。

叶初晴心中一怔,愣愣地看着她。

有人提醒:“林老师,下个节目就到你咯,准备一下。”

林文玉道:“好嘞,我清个嗓。”

说罢,兰花指一翘,清脆宛转的嗓音响起。

叶初晴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位花旦。

虽然弄不明白是什么原因,但这一幕似曾相识,这身装扮自己也似曾穿过,她甚至能想象得出,自己穿上,捻起兰花指,水袖轻拂,莲步缓移的画面。

叶初晴感觉头有些疼。

她一个人安静地离开了后台,来到礼堂,找到周翠芳,坐她怀里看节目。

昆曲《牡丹亭.皂罗袍》的戏声前奏响起时,台上花旦身段袅娜登台,兰花指捻出一段春日流光,婉转柔腻的嗓音响彻礼堂: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这专业的表演与唱腔,却让叶初晴的大脑仿佛炸开了一般,一个转瞬,忽地失去意识,她直接晕倒在了周翠芳怀里。

由于下午她只睡了两个小时,周翠芳只以为她困了,抱着她,由着她睡。

正巧贺景笙走了过来,见叶初晴躺在母亲怀里,皱眉:“这么早就睡着了?”

“嗯,景笙你先抱她回去吧。”

贺景笙抱过叶初晴,往外面走。

小姑娘睡得真沉,一点动静都没有。可是又觉察出不对劲,上次睡得再熟,抱着走时会哼哼唧唧,还下意识箍紧他脖子,这次她的肢体却有些僵硬。

贺景笙立即停了下来,拍着她的背,唤她:“小姑姑,醒醒,醒醒。”

完全没有回应。

贺景笙的脸色转了白,赶忙坐在一处花坛上,把人放在腿上坐好,一手搂着她,一手拍打她的脸。

“小姑姑,快醒醒。”

“晴晴?别再睡了。”

然而叶初晴整个人处在昏迷中,依旧毫无反应。

无奈之下,贺景笙用力掐了她人中。

叶初晴不确定是疼醒的,还是昏迷的时间过了,睁开困顿的双眼,支吾一声,喊了声:“哥?”

贺景笙吁出好长一口气,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方才这短短的一分钟,他后背直直发凉。

可是,这小鬼究竟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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