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春天来了。◎

三月初, 京城出现过一次倒春寒,下了一场桃花雪。

剧院里安排了一个新人场,她在表演的名单之中。只不过, 不是登上大舞台表演,而是去会馆的戏台。

章艳青老师说:“这次剧院要考察新人,你的功底没问题,好好抓住这次机会。”

叶初晴想请几个朋友当天晚上去捧场, 于是问:“老师,有没有赠票?”

章艳青道:“每个参与的新人应该都会有两张赠票, 我帮你留意一下。”

不久,叶初晴拿着两张赠票给贺景笙看,得意洋洋:“去捧我的场不?”

贺景笙拿过来,看了眼票:“要登台唱戏啦?行,我带个人去。”

叶初晴:“你想多了,这票只是给你看看, 我要送给别人, 你得花钱买票入场。”

“没良心, 我还得花钱?”

“都是新人, 怕没人看,你当然得买票,去充充场面。”

“怎么会没人看,”他笑, “实在不行我包场请大家看戏,免费的, 总有人愿意进去嗑个瓜子打个盹儿吧。”

叶初晴认真地摇头:“新人场, 我只唱一段, 你包场, 没准捧红了别人。”

贺景笙也很认真:“懂了,下回包场请你唱专场,我一手捧个角儿出来。”

虽然他是开玩笑,但叶初晴觉得这种操作很正常,他真的可能付诸实际,所谓小红靠捧,大红靠命,强捧会引起反噬,于是她更认真:“我要靠自己成角儿成腕儿。”

贺景笙眼神温柔地看着她:“那我等你扬名立万那天。”

那两张票,被她送给了同学。

大概是对会馆太熟悉,她又是独演最熟悉的那段《牡丹亭.游园》,因此并没有紧张,也没有期待,日子照常过。

3月末,京城下了一场春雨。雨声淅沥中,叶初晴去剧院学习,刚下公交车,正好遇到之前一起学习那位关系户谢林蓉。

谢林蓉现在是戏曲学院的委培生,跟叶初晴一样,偶尔回剧院,那天她也会表演,还说道:“对了初晴,我跟朱老师商量了一下,决定表演《牡丹亭》,也唱杜丽娘。”

叶初晴不由乍舌:“可是,我的曲目已经报上去了,咱俩不会撞戏吗?”

“不会啊,老师说你唱的选段,跟我唱的不一样。”

叶初晴觉得有些膈应。

后来得知,朱老师大概是想跟章老师较劲,朱老师的表演风格更偏向于北腔,但她觉得自己也有能力教好更适合用南腔唱的《牡丹亭》,才故意推谢林蓉上台。

章艳青说:“你尽管上台表演,别的不要多想,同一个角色不同人来演绎,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叶初晴不在意谁跟自己PK,反正台上见真章。不过她们师徒俩的骚操作,也确实让人倒胃口。

表演那天是周六,下午场。

叶初晴在后台化好妆,穿好戏服,看到谢林蓉竟然穿了身水蓝色的帔,登时就傻眼了。

“不是吧林蓉,你怎么穿水蓝色的帔?”叶初晴惊讶地问。

“怎么了,有问题吗?”谢林蓉道,“这不是要跟你的服装做区分嘛。”

“可是,杜丽娘穿的帔多是粉色、浅绿色为主,你弄一身蓝帔,多出戏。”

谢林蓉不以为然:“这有什么,老师都说没问题。而且我唱的那段在室内,你的才是游园的片段,你穿粉帔不就行了。”

在这里工作的冯宝珍也过来看了看,皱皱眉,不过她没说什么,只催道:“初晴,等下就到你了,别紧张,这是你第一次对外演出,好好珍惜。”

上台在即,叶初晴不想同谢林蓉争辩,点头道:“好的老师。”

轮到她上台,熟悉的戏台,此前她过来是作为看客,而今终于作为表演者登上了舞台。

台下座无虚席,两边二楼的雅座也坐了人,戏台上灯光柔暖,丝竹声笛音清越,如流水一般响起。

叶初晴身着粉帔白裙,水袖轻垂,双颊胭脂淡染,眉眼间流露对春色的好奇与向往,正是那养在深闺,将要前往园中赏春色的杜丽娘。

贺景笙坐在二楼雅座,瞧着台上的人儿。

唱腔清润婉转,水磨腔让每一个字都像揉碎了一般,淌进人心。她的身段袅娜,每一个眼神、一个指尖动作,都是像是精雕细琢过的艺术品。

他上次在大学看过她的表演,可这一次,似乎又和上次有所不同,每次都能咂摸出不一样的情韵,像上好的茶,越品越有滋味。

贺景笙自问并非戏迷,大概,这辈子只迷她一人。

最近这姑娘好像在闹别扭,尤其是昨晚在床上,一直哼哼唧唧。

其实最近他俩睡一张床上的次数不是很多,她有时住学校宿舍,有时候自己一个人睡,他最近也忙,时常很晚才回家,中间还出了一趟差。

但是腻在一起时,总觉得黑夜太短。

昨晚她说要一个人睡,保持好的睡眠,今天要唱戏。刚躺下又抱个枕头出来,可怜巴巴说:“哥,我睡不着,要抱。”

然而抱着睡了,又扭着身子在怀里拱,他以为她是今天要登台而紧张,安慰了几句,但她说才不是。随后又抓了抓身前,继续哼唧说新睡衣不舒服,有点儿痒。

贺景笙帮她换了套旧的睡衣,又舔吻许久,含住她没放,她才消停。

但这一刻,他明白,她这几天闹别扭,原因只有一个——春天来了。

贺景笙低低地笑。

……

回到后台,叶初晴卸妆换上私服,有一束鲜花通过工作人员送至她手中,不用想也知道是谁送的。

有人打趣:“不得了啊叶初晴,这就有戏迷送花啦。”

她笑着说:“我哥送的,你看曼曼也有人送花。”

“曼曼的是她对象送的。”

谢林蓉凑了过来,酸不溜丢地说:“这花儿得花不少钱吧,可惜放几天就蔫了。”

曼曼平时嘴皮子利索,回怼:“蔫了咋了,你还指望鲜花能放一年?”

“我是觉得不实用,可以送别的。”

叶初晴微微一笑:“林蓉,以后你有戏迷了,他们送你礼物,你就让他们送些实用的东西吧。”

曼曼接话:“对,锅碗瓢盆什么的。”

后台笑声一片,谢林蓉翻着白眼:“懒得跟你说。”

老师也催她准备上台,叶初晴看着台上谢林蓉的表演,怎么看怎么奇怪。别说唱腔身段,单是这套戏服,让让她心里难受。

整场演出结束,带队老师领着大家一起上台谢幕,叶初晴把花也抱上了舞台,老师再一一介绍,台下观众掌声阵阵。

叶初晴心中漾起一定的成就感,虽然舞台不分大小,每次演出都要用心对待,不过这里怎么说也算一个正规的戏台,听众也大多是喜欢昆曲,对昆曲文化有所了解的人,意义自然不一样。

坐在车里,叶初晴抱着那束鲜花,抚了抚花瓣:“哥,等下我们吃了晚饭,再去买个花瓶吧,我想把它们插起来,用水养着。”

贺景笙点头:“行,想吃什么?”

“都可以。”

回到家里已经是八点钟,叶初晴先把花拆了包装,装了小半桶水醒花。

贺景笙说:“这么喜欢花儿,我以后都送你。”

叶初晴道:“不用经常送,是因为有人看到我和另一个演员被送了花,就说放不了几天就蔫掉,我想让它保持得久一些。”

贺景笙:“这么没情调……不过,怎么也有人跟你一样唱《牡丹亭》?”

叶初晴解释:“是因为剧院里的人在内斗,有点像派弟子对打。”

贺景笙若有所思:“那也太自不量力了,根据观众的反应来看,你演的最受好评,我出来时,还听到有人在谈论你。”

“是吗?”

“当然。”

“他们说什么了?”

“说你演的最好,又美又灵,未来可期。”

虽然像是安慰她的话语,但叶初晴还是愿意相信自己能获得这样的正向反馈。

她眼睛里带着光亮地看他,抿着唇说:“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可爱死了。

贺景笙忍不住,一瞬间觉得,要不,就今晚?

然而等洗漱完毕,这姑娘乖乖躺在床上,好像是已经睡着了,睡相十分安然,呼吸又清浅,像只乖巧的小猫咪。

男人有些按耐不住,吻了她嫣红柔软的唇,小猫咪吱了一声,呓语说:“我想睡觉。”

贺景笙啧道:“你安心睡你的,我弄我的。”

他挺喜欢在她睡着的时候把她弄醒,在她迷迷糊糊,意识不清楚时,会发出几声懒散音,他听着喜欢得紧。

然而才刚被他撩拨,腰肢乱扭后,她便不睡了,跟他说:“那个跟我对打的人,还穿着蓝帔,我怎么想怎么别扭。”

贺景笙:“……”

耐着性子抱她,先陪她说话:“怎么别扭?”

叶初晴解释道:“杜丽娘是个芳龄少女,正是春心初动的年纪,游园的时候多穿粉帔,象征的是她粉嫩少女的浪漫心境。可是那个人唱的那段,虽然是在室内,但其实唱词也和春心荡漾有关,蓝帔看上去太端着太陈旧了,少了几分娇媚和春意,哪怕是绿帔也好呀。”

贺景笙若有所思地道:“你的这番分析,倒是可以写篇小论文了,交给老师说不定能发你们学校的报刊文艺版面上。”

叶初晴:“咦?”

贺景笙:“这么惊讶做什么,找个有点儿威望的老师指导推荐一下,他一定很乐意大力支持,京大一向重视学术,学生有思考有作为,系里领导也有面儿。”

叶初晴像是被点醒了一般,点着头说:“那我明天就回学校搜搜资料,再结合自己的实践经验,写一篇小论文。”

贺景笙见她兴致勃勃撸起袖子就要干的模样,有些意兴阑珊。

但她还热情地抱过来,圈了他的脖子,笑眯眯道:“谢谢哥的指点。”

“说句谢谢就完了?”

“不然呢?”她眼睛无辜,带笑地看着他。

贺景笙指了指嘴唇:“这里。”

叶初晴:“怎么啦,你嘴巴痛?”

“没心没肺。”贺景笙扣着她的脑袋,让她压在他唇上,还有些用力地咬了她的舌。

“睡觉。”他把灯熄了。

大概是怀抱太舒服,也可能是真的有些累,叶初晴不一会儿又进入了梦乡。

贺景笙抱着肢体柔软的人,蹭了蹭她头发。

心里却有点气。

好好的一个周末,她的演出那么成功,他也觉得是个好日子。结果二人居然在床上讨论起了学术问题,让人兴起的欲念全都烟消云散。

是他意会错了么?

这姑娘前几天哼哼唧唧,并不是那方面的意思。

还是,处在春天里的,只有他一人?

-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