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下山

桃花瓣还在往下落,一片一片地飘在两个人的身上。季饮的身体压在梅道里背上,温热的呼吸拂在他的耳根后面,那只环在他腰上的手收得很紧,像一条蛇缠住了猎物,挣不开,甩不掉。

梅道里的脑子在短暂的空白之后重新开始运转。

都怪你——这三个字从他的脑子里蹦出来,然后像野草一样疯长,长满了他的整个思绪。

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

如果不是你变成小狐狸,我就不会把你捡回去;如果不是你咬了师尊的手,师尊就不会发现你是妖修;如果不是你把师尊的书踩皱了、在他面前伸懒腰、跟他顶嘴、挑食不吃东西,师尊就不会把你扔出去;如果不是我去池塘边找你、给你洗澡、被你拖下水,师尊就不会看到我们抱在一起;师尊就不会说我道心不稳,就不会把我赶下山。

这一切,都怪季饮。

梅道里的手猛地撑在地上,花瓣和泥土从他指缝里挤出来。

他用尽全身力气往前一挣,季饮的手臂被他挣开了一道缝,他抓住那道缝,从季饮身下翻了出去,连滚带爬地往前窜了几步,在铺满花瓣的地面上翻滚了一圈,狼狈地站了起来。

他的手摸向腰间。

剑还在。下山的时候他把剑挂在了腰间,一路走来都没有摘下来。

他的手指扣住剑柄,拇指顶开剑格,利剑出鞘的声音在桃花林中响起,清脆得像一声鸟鸣。剑尖指向还半躺在地上的季饮,剑身在夕阳中泛着冷白色的光,剑刃上沾了几片桃花瓣,粉白色的花瓣在剑身上微微颤动。

“都怪你!”梅道里的声音又尖又哑,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猫,浑身上下的毛都竖了起来,“都怪你!我才被赶下山门!”

他的剑尖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和委屈一起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让他喘不上气。

他的手在发抖,声音在发抖,连站在花瓣上的腿都在发抖,但他的剑没有放下,稳稳地指着季饮。

季饮还躺在地上,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随意地伸着,月白色的衣袍散落在花瓣上,长发铺了一地。他抬起头看着梅道里,看着那柄指着自己的剑,看着剑身上微微颤动的桃花瓣,看着梅道里红红的眼眶和发抖的嘴唇。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冷冷的、审视的光。他慢悠悠地从地上坐了起来,盘腿坐在花瓣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撑着地面,歪着头看着梅道里。

“说你道心不稳,自然是要把你关在山上凝神静气,又怎么会把你放下山?”季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冰碴子一样砸过来,又冷又硬,“这岂不是笑话?莫非是你的师尊年纪大了,脑子绕不过弯了?”

梅道里的剑尖顿了一下。

季饮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切进了他脑子里那个他一直在回避的角落——师尊说“道心不稳”,然后说“下山历练”。

道心不稳的弟子,应该留在山上,在师父的眼皮底下,抄经、打坐、凝神静气,把不稳的道心稳回来。

为什么要赶下山?赶下山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师尊不想看到他,意味着师尊不想让他留在山上,意味着——他被逐出师门了?

不,师尊说的是“历练”,不是“逐出师门”。

师尊说的是“什么时候道心稳了什么时候回来”,不是“你再也不要回来了”。师尊只是在惩罚他,让他下山反省,不是不要他了。

不是的。

但季饮说得对。

把他赶下山,对稳固道心没有任何好处。山下的诱惑比山上多得多——红尘万丈,声色犬马,他的心本来就不稳,下了山岂不是更不稳?师尊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想不到这一点?

除非师尊不是想让他稳固道心,而是另有目的。

梅道里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每一个念头都在和另一个念头打架。

他的剑尖慢慢垂了下来,从指着季饮的胸口变成了指着地面,剑身上的桃花瓣飘落了下去,落在满地的花瓣中,分不清哪一片是从剑上落下的,哪一片是本来就铺在地上的。

他沉默了。

季饮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花瓣和泥土,拢了拢散落在肩后的长发,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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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梅道里走近了两步,梅道里本能地后退了两步,剑又抬了起来,指着季饮。季饮没有再往前走,停下脚步,歪着头看着梅道里。

“你师尊赶你下山,你无处可去,”季饮的声音放柔了一些,不再像刚才那样又冷又硬,而是带着一种哄小孩的语气,“不如跟我回——”

话没说完,梅道里看到季饮身后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面容冷峻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他的五官其实很好看,但整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潭死水,又像一块寒冰。他的眼睛是深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光,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他站在季饮身后不到两步远的地方,无声无息,像一片从夜空中飘落的黑色羽毛。

十一。合欢宗暗卫。他走路没有声音,出现在人身后没有任何预兆,像鬼魅一样。

梅道里的嘴巴张开想喊“小心”,但“小”字还没出口,十一的手已经抬了起来。

那只手修长苍白,骨节分明,五指并拢成刀——手刀。手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又快又准,精准地切在了梅道里的后颈上。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钻,不偏不倚地切在了颈椎和颅骨交接的那个凹陷处。

梅道里的眼前一黑。他的身体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剑从手中滑落,掉在花瓣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膝盖弯曲了,身体向前倾倒,像一棵被砍断的树,直直地朝季饮的方向栽了过去。季饮伸出手,接住了他。梅道里的脸埋进了季饮的胸口,失去了意识。

季饮低头看着怀里昏迷过去的人,看着他那张苍白中带着红晕的脸、微微皱起的眉头、还有睫毛上沾着的一小片桃花瓣。他伸出手,把那片花瓣从梅道里的睫毛上拈了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吹走了。

“马车备好了。”十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淡、简短,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季饮没有回头,弯腰把梅道里横抱了起来,动作很轻很稳,像是怕惊醒他。梅道里的头靠在季饮的肩窝里,手臂无力地垂着,头发散落在季饮的手臂外面,在风中轻轻飘动。

季饮抱着他走过桃花林,花瓣在两人身后纷纷扬扬地飘落,铺了一路。十一捡起地上的剑,收剑入鞘,拿起散落在花瓣中的包袱,跟在他们身后。

桃林外面的大路上停着一辆马车。马车不大,但很精致,车厢是深褐色的木头做的,雕刻着缠枝莲纹,车窗上挂着月白色的纱帘,风一吹就飘起来。拉车的是一匹黑色的马,毛色油亮,四腿修长,一看就不是普通的马。

季饮抱着梅道里上了马车,弯腰钻进车厢,把他放在了铺着软垫的长椅上。梅道里的身体落在软垫上,弹了一下,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均匀,像是一个普通的、正在熟睡的少年。

季饮在他对面坐下来,靠在车厢壁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从座位旁边抽出一本书,翻开,看了起来。十一坐在车夫的位置上,缰绳一抖,马车缓缓前行。马蹄踩在黄土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得得”声,车轮碾过碎石和尘土,车厢轻轻摇晃,像一个摇篮。

梅道里在摇晃中沉沉睡去,没有任何梦。

———

马车不知道走了多久。太阳落了山,天色暗了下来,月光从纱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车厢的地板上投下银白色的光斑。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从急促变得平缓,马蹄声从快变得慢,马车从大路拐进了一条小路,路面不平,车厢摇晃得更厉害了。

梅道里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先是感觉到了摇晃——身体在左右晃动,像小时候师尊抱着他走路时的节奏,又像坐在秋千上被人轻轻推着。然后是声音——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马蹄踩在泥土上的声音,风穿过车窗的声音,还有翻书的声音。很轻,很慢,一页一页的,像有人在身边安静地看书。

他的眼睛慢慢睁开了。视野从模糊变得清晰,他看到的是一个木质的车厢顶棚,深褐色的木头,雕刻着缠枝莲纹,在昏暗的灯光中显得古朴而精致。一盏小油灯挂在车厢壁上,灯芯在灯罩里安静地燃烧着,发出橘黄色的光晕,将整个车厢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芒中。

马车在摇晃。他的身体随着车厢的晃动轻轻摇摆,头下的枕头很软,身下的垫子很厚。他躺在一个很舒服的地方,比他无情道的床铺还舒服。

他的目光从顶棚移到了旁边。车厢不大,中间有一张固定在地板上的小桌子,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一盏灯。桌子对面,坐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衣袍,散落在肩后的长发,垂着眼睛看书的样子,还有那双搭在膝盖上的、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季饮靠在对面的车厢壁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映得柔和了许多,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了之前的戏谑和玩味,像是一个普通的、正在安静看书的旅人。

梅道里撑着坐了起来,身上的毯子滑落到腰际。他的手撑在软垫上,指尖陷进了柔软的布料里,然后他低头看到了自己的衣服。

不是无情道的素白色道袍。是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料子是上好的绸缎,手感滑腻冰凉,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暗纹,腰带上镶着一块小小的白玉。他的头发也被人重新束过了,不再是之前散乱的样子,而是用一根玉簪整齐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从鬓角垂落,衬得他的脸小了一圈。

这不是他的衣服。他从来没有穿过这种衣服。这是公子哥的打扮,是世家子弟出门时的装束,是——是季饮的风格。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他抬起头,瞪着对面的季饮,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又小又哑,像一只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鹌鹑:“我的衣服……你给我换的?”

季饮放下书,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映出油灯的光和梅道里红透了的脸,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不然呢?”季饮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让人想打他的从容,“车上就两个人。不是我,难道是鬼?”

梅道里的脸“腾”地红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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