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Chapter 15 州街 “去佛罗……

意料之中的回答。

她就知道结果会是这样。

夏微的眼睛瞬间漫上清晰的失望, 唇角往上提了提,瞄了眼自己的鞋,又把下颌抬起。

她神色镇定地说:“那好吧, 我再去找找人。”

陈越青移开目光, 远处高楼的玻璃映射出刺眼的日芒,于是再度收敛视线:“你要尽快了,越是临近放假,他们的规划大多都做完了, 你再去问问有没有缺少人组队的。”

“我看到群里有人发了。”

“可惜我们以后再也见不了了。”她又低声说,嗓音闷在喉咙里。

北美太远了, 远到西伯利亚的季风吹不到密歇根湖对岸的星点灯火,故人的讯息也将隔着一整座太平洋才能飘到身边, 距离十三个小时的时差, 她再也听不见芝加哥今日的钟声。

陈越青看她:“你的签证到期是什么时候?”

“下个月初。”夏微说,“过完春假我就要走了。”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那我们晚上一起吃个饭?就当最后再聚一次。”

“今晚?”她惊讶眯眼。

“你没时间吗?”

夏微摇头:“今晚不可以, 我约了学姐吃饭。”

“那下次吧。”陈越青遗憾地说, 尽管他们都知道下次就未必了, “你们晚上去哪里?”

“学姐推荐的一家, 她说她吃过一次,味道不错, 在州街的那家台湾餐馆。”趁着说话的空隙, 夏微扫一眼时间, 现在是下午两点。

“晚上早点回家, 州街不太安全, 最好与你学姐一块走。”陈越青想了想,开口提醒她。

与她告别,他赶回实验室的工位, 拉下百叶窗,打开电脑,回复来自教授的邮件。

又将这个消息告知母亲,对面很快发了一个“恭喜”的表情包,随手翻了圈多日没看的大学同学群,发现不久前有人在分享进组清北博士后的喜讯,只是他群聊一直免打扰,现在才看见。

他很少与别人透露自己的生活,因此也从不在群里发言,对他人也从不给予多余的关注。

但是这个人正是杨凡,夏微那个表哥。

陈越青与他在大学期间关系不错,不过后来两个人分处异国,交情慢慢淡了,只有特定的日子会发一句祝福,是以对他的近况也不怎么了解。

一分钟后,杨凡意外地收到来自远方旧友的信息:【看到你进了清华,祝贺你夙愿以偿。】

【大忙人还想起我来了?】杨凡谑笑回,【我还没问你呢。】

【别说有的没的,我是来问你,你那边博后的工作方向主要是什么?】

【怎么了?】

【没什么,我这边有朋友想问。】

于是杨凡发送了一串文件过去,那边回了个:【谢谢,我研究研究。】

陈越青下载对方发来的文件,一行行细密小字,正专注阅览,办公室的门忽地开了。

哗啦一声风钻进来,伴随一阵沉闷的脚步,身后蓦然站了个人。

“你在看什么呢?”一道发问打断他神思。

陈越青偏头,见是从体育馆打球回来的阿列克西,刚冲过澡,发梢上湿漉漉淌着水滴。

“工作有关的事情。”他轻描淡写。

“还在忙工作?”阿列克西皱皱眉,一弯腰在旁边椅子里坐下,“你春假不出去旅游?”

这时同学陆陆续续从外面回来,一一与他们打招呼,陈越青说:“一堆杂事,哪里有空旅游,我就在工位上坐着,你们去玩你们的。”

没想到阿列克西骤然眼睛一亮,鼻尖上雀斑弹跳,立时撑起办公椅扶手,半站起身体:“陈你真的不出去?”

“我说了你们去。”

“那太好了。”阿列克西语调兴奋,“正好我要找你呢。你是不是有美联航的会员,机票能便宜?”

陈越青瞳目不离电脑,口中应答:“是有,你要用吗?”

“能外借?”

“可以的,我帮你订机票。”陈越青说,“去哪里?”

“佛罗里达。”

话音刚落,阿列克西看着他的目光终于从屏幕离开,转向自己。

“怎么了?我听夏学妹说她正在找同伴,现在还没寻到人,而我对那里很熟悉,小学的时候我经常去姑妈家里过暑假。”他解释。

“她知道你想去?”

“还没有。”阿列克西老实摇头,“我还没与夏学妹说。无论怎么样先把机票订了,给她一个惊喜,我想她一定会开心。”

“她不会同意你去的。”陈越青盯着他说。

阿列克西很受伤,不自觉地抬高音调:“为什么?你就这么看不起我?”

这边声音过大,实验室本就无聊,一有风吹草动,其他人的眼睛立刻悄悄地瞄过来。

“我没有看不起你。”陈越青刻意压抑着音调,话语却听起来刻薄,“是你自作主张,这很冒犯。”

“我自作主张什么?”阿列克西瞬间脾气上来,脸色微愠,“陈,你太莫名其妙了!追女生不就是想办法制造惊喜吗?”

这两人在吵架。几个人顿时交换眼神,意味深长地做手势对口型。

“你追她做什么?”

“哎你这人真有趣,我为什么不能追?”

“她马上交换结束就会离开,而你留在美国,你再喜欢她,你们也无法在一起。”陈越青不知是在对谁说,语调冷峻,仿佛质问内心,“难道你能接受一段注定没有结果,只能留下短暂瞬间的恋爱?那还算得上是爱吗?难道不是对她的不负责任吗?”

“怪不得都说你们中国人想得多。”阿列克西神情满不在乎,瞧着压根没将这个困难放在眼里,“思考那么多未来做什么?喜欢就得去尝试一把,再短暂也是美好回忆,人活一辈子谁不是为了那几个难得的瞬间?你秩序感太强了,原则问题上又太固执,活着不累吗?怪不得你这么孤独,活该。”

陈越青没再回应。

阿列克西瞅他似乎陷入了思考,不悦地起身离座:“你不肯给,那我自己去买。”

“别动!”脚步还没迈出去,陈越青喝止。

被他火气一灼,阿列克西不由得愣住,下意识缩回腿钉住脚,转身张嘴问他:“哎你这人今天吃错什么药,我买机票关你什么事?我都不用你帮忙了还不行,你管我想做什么呢!”

“别吵别吵!好好说话行不行!”周围同学闻到空气里浓重的火药味,连忙站起身充当和事佬。

“你们问他去,是他先发脾气。”阿列克西愤愤不平。

窗边一位女生正在看手机,忽然推送过来一条警报,咝了一声:“怎么又发生无差别枪|击了?”

“哪里?”

“州街。”

闻言,陈越青刹那一怔。

“天哪,那里人最多。”另一位同学惊呼,“上次节日也是州街出事。”

“太吓人了,我今天本来还打算去那里吃晚饭,幸好朋友没空,我们就没去。”女生后怕地说。

实验室大门陡然关上,半晌过后,大家才发现刚刚好像少了一个人。

“陈去哪里了?”有人意识到陈越青的工位上人影不见了。

阿列克西没好气地往外一指:“他走了。”

他余怒未消,铁青着一张脸,大跨步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

暴乱平息,州街剧院的霓虹灯仍然闪烁,放眼眺望,人群蜂拥逃窜,四处都是哄闹与尖叫声,刺耳的警笛呼啸着拖长,划破夜空的暮色。

地上三三两两坐着许多群众,大多被吓到失语,一时腿软走不动路。有警察四处询问情况,叫了救护车,将一名当场惊恐发作的女子送入医院。

“你的同伴怎么样?”警察环视台湾餐厅的台阶,注意到搂着学姐轻声安慰的夏微,走过来问。

夏微抬眼,忍住嗓音里的颤抖,向他要纸巾:“她哭了,请给我一些纸。”

接过纸巾,学姐因惊惧身体动弹不了,双眼红肿,泪水混着粉底液糊成一团,夏微只能单手帮她擦拭,一面拍着她的后背,柔声说没事了。

面前倏尔落下一道阴影,她以为是学姐的男友过来接,抬头望了一眼。

“……学长?”夏微惊愕不已,顷刻愣住。

警车的红□□交替明灭,映在他的脸庞,一刻不停地变换颜色,那双被睫羽遮盖的瞳目垂眸注视着她,夏微一瞬间陷入恍惚。

“警报提示说这里发生了枪|击。”察觉她安然无恙,陈越青悬着的心落下来,在台阶前伫立,“你不是说晚上在这一带吃饭,我刚好路过州街,顺便过来看看你的人身安全。”

耳畔仍在喧嚣,他凝视着少女抱着她的学姐,后者不愿离开,以婴儿蜷缩的姿势紧紧靠在她的怀里,衣领上沾湿了一片泪痕。

而夏微也吓得脸色发白,却还是强装冷静,嘴里安抚着她,直到学姐的男友到来,将学姐接走,点头向她道谢。

“谢谢你照顾玲玲,她胆子小,还没经历过这种事情,早知道我该与你们一起的。”男生搀扶着学姐,对着夏微懊恼地笑了一笑。

他们走后,夏微拍拍灰尘站起来,后知后觉腿也发软。

刚才州街上那一幕将令她永生难忘,两个人在餐厅靠窗位置吃饭,正愉快地交谈着,不远处一刹爆发出连续的几声枪响,旋即一大群人慌张地跑出来,尖锐大喊,紧接着又是一阵骚乱。

枪声震天,仿佛擦着耳膜经过,好像还能闻到刺鼻的气味,铺天盖地攫住人的神经。

“你能抱抱我吗?”夏微越想越害怕,抹着眼泪发出哭腔,“我第一次听到枪声,怎么会那么恐怖,比电视里的还吓人,我跑也来不及跑,那时候我连写遗书都想到了。”

话音未落,一股温热将她笼住,一只有力的手掌抚上脑后,鼻尖紧贴着胸口心脏的地方,浸入上衣的柑橘香气钻了进来。

此刻少女在他怀中,他清楚地听见心的悸动。

咚,咚,咚。

他放任这股电流经过全身,这是他从未有过的奇妙感觉。

远处城市的灯光明亮丛簇,他听见潮湿的警笛,喧闹的人声,穿过高楼的风在翻卷缠绕。

他慢慢低下头,紧锁住她朦胧的泪眼。

“跟我走好不好?”

夏微揉揉眼睛,哑着嗓子问:“去哪里?”

“去佛罗里达。”

夏微呆住,不明所以地盯着他。倘若她没记错的话,白天他才拒绝她。

迟钝的大脑开始转动,最后辨认出他的语气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足足过了半晌,她才发出声音:“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陈越青抬腕看一眼手表,“现在是八点半,刚好能赶上凌晨十二点的飞机,我们需要立即到达奥黑尔机场。”

“去佛罗里达,我们把一切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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