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出狱

闵钰重见长安天日, 一时间还有些恍惚,他伸了个懒腰,挡了挡天光。

宫城上空,一片乌云密布。

还是由关大人“押送”他, 不过闵钰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便轻车熟路朝前走去了。

今日初七, 宫中已经开始忙碌了起来……宫道上, 宫人们疾步穿梭, 捧着鎏金器皿的宫娥碎步小跑着, 洒扫的太监擦拭着紫檀窗柩的浮尘, 园匠把松柏花坛修剪得整齐有致,御膳房也飘香半里……东海王妃和雁王妃领着后宫的女眷们参观宫女赶制圣上祭天用的玄色绣金螭龙礼服。

闵钰穿过大半个皇宫, 前往长生殿, 一路无不引起阵阵关注。

整个宫里都知道, 宫宴之上宰相大人胆大包天, 顶撞陛下,天子震怒, 被下天牢……今日便出来了?

且又见宰相大人衣着脏污,束发也带着一丝凌乱,却大步流星,满脸从容,对险些撞上他的宫女面不改色, 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替她扶正那贡品盒子:

“慢些走, 不着急。”

“奴、奴婢知错, 多…多谢宰相大人。”

“相爷求见陛下还是快些吧,天色已经不早了。”关大人赫然催道。

“急什么,前面不就是长生殿了。”闵钰淡定地暼了他一眼, 一边向御书房走,一边竟生出了一丝近乡情怯。

看着那熟悉的院子,他不由放慢了脚步。刚才一路走来都脚下生风,现在忽然觉得浑身哪里都不自在。

“闵大人!……”

“关大人,你看我身上不会臭了吧。”闵钰打断对方,一边闻了闻袍袖:“本官这一身狼狈污秽,恐冲撞了陛下的眼,要不我先去沐浴更衣。”

闵钰喃喃自语,关大人忍不住想翻白眼,宫宴那晚如此大逆不道、出言不逊,怎么不见您想那有没有冲撞陛下!!

最后闵钰还是进了长生殿,黄帝正在御书房……包子脸小满仓见到闵,钰像是看见救命稻草似的,连忙领他去了:

“哎呀,相爷大人您终于肯出来了,这两日可把陛下折腾得……那群大臣也是不让陛下安生,什么事都要找陛下、求陛下…他们的俸禄都给陛下领了得了!”

“大臣们都在御书房吗。”闵钰问。

“是啊,昨日跪了大半晌,陛下今日才有些精力见他们。”

“他们求陛下什么。”

“求见陛下处理祭祀之事啊,各州的税收和贡品,还有……还有为相爷您求情嘞。”满仓脑子不及王生活络,一通实话实说。

“知道了,陛下这会和大臣们处理正事,先不通报,等他们汇报完再说。”闵钰道。

满仓小脸满是纠结,他只得寸步不移守着闵钰,像是生怕他又走了,见不着陛下。

闵钰就站在御书房侧面,对应着里头封岂平日与大臣议事的长桌,那还是根据他在山河镇办公室改造的呢。开始大臣们觉得稀奇,后来发现可以面对面理论就更有意思了……一窗之隔,隐约传来里面的讨论声。有董老仙、宋骞和张长离等大臣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又起了什么争执,气氛十分紧张。

闵钰独自站立,逐渐听明白了争执的内容,正是几位大臣在跟封岂妥协他的新推法问题……助学贷和扶持寒门奖学金这样的法案,大臣和老百姓们自然是赞同支持的;但是废黜七出,废除奴隶制度,甚至还有一夫一妻制,如此天方夜谭的事,那群老家伙们怎么可能会同意!

“闵钰这是欺师叛祖,大逆不道!大逆不道啊!!”

“……”闵钰扯了扯嘴角,他当然知道这有多惊世骇俗,他也知道不可能一蹴而就,这只是给他们打个预防针,避重就轻,他们总归得同意一个。

呵呵。

“咳咳。”

闵钰正敲打着他的小算盘,这时,里面突然传出一道熟悉的咳嗽声。他微微一愣,神情沉了下来。

然而大臣们的争论还未就此结束,想要他们妥协皇帝要推行的法案,肯定又会提起皇嗣和立后的事。

“陛下,此次祭天大典非同小可,是陛下您励精图治五年,最大的规模的祭祀,天下百姓同庆……”

“咳。”

“……太庙神位在前,敬天法祖,得对大乾的列祖列宗有个交代啊!”

大臣的谏言步步紧逼,像是一道道机锋砸在那人的胸口上,他压抑的咳嗽声越来越难自控:

“咳咳!”

闵钰一惊,突然想起自己在宫宴上何尝不也是这般逼他……他攥着拳头,刚欲提步而入。

“够了!”这时,里面突然一声怒喝,伴随着他激烈的咳嗽声:“咳咳……你们满口道的都是宗庙社稷,天下苍生!”

“这些年来,朕为了光复大乾江山,夜以继日……留在这三寸之地还不够吗,你们可问过朕想要什么吗?咳!”

“……”

天空愈加阴沉,夜幕降临,长安城华灯初上。时近举国大庆,城中巡防加重,但宵禁宽松了许多,满城都是璀璨和热闹。

天子动怒,大臣们吃瘪又心疼,只得纷纷告罪离开,剩下养生殿一片华贵的静谧。

树影婆娑,红绸摇曳,闵钰走进了御书房的大门。

这里适才还主圣臣直,言无不尽,现在空余一大殿的烛火,静无声息地燃烧着。

宫人布好了晚膳,闵钰看了一眼那只有一副碗筷的饭桌,在屏风后听到了一阵压低的咳嗽声。

“撤了吧,咳。”他低沉沙哑的嗓音吩咐了一声,是指膳食。

闵钰没有出声,往前走了两步,瑶光云母屏风烛影深……映出了一道熟悉而俊逸的身影来,他侧身站着,鼻峰犹如画笔勾勒,长发飘洒在衣袍之上,发丝在烛影下轻轻飘动,仿佛每一根都有生命。

他孑然而立,姿势似乎是低头看案上的一本书。也不知在出神想什么,连屏风一侧的人不是王生都没有注意到:

“他如何了,用晚饭了吗?”封岂轻动了一下,语气带着一丝轻和。

却还是得不到回应,他终于抬头往屏风外一看,仿佛还能看到眨动的睫影。

下一刻,屏风外那道熟悉的身影便走了出来。

闵钰两步上前,刚欲行礼,却不经意看到了案上翻开的书中,正放着一枚书签,是用黄金打的宝剑形状的书签……封岂刚才在看的是书签。

“臣一人用膳未免冷清无胃口,不知陛下可否赏臣与陛下一同用晚膳的机会。”闵钰拱手道。

封岂与他对视着,片刻后把书合上,说:“也好……咳。”

封岂对吃食要求不高,平时一般就五六个菜,这对历朝皇帝而言已经是粗茶淡饭了。不过御膳房用的都是贡品食材,加之最近各州贡品多,菜式可谓精品。

闵钰下了两天大牢,还以为会胃口大开呢,不过饭桌上的气氛却让他有些食不下咽。

而且,在这位贵气逼人的皇帝面前,他无不在意着一件事……他不会真的臭了吧?

闵钰苦中作乐地想。

君臣二人想相继无言,唯筷子不时碰撞碗碟的声响,还有一道刻意压抑的咳嗽声。

“臣听闻陛下龙体抱恙,不知陛下现在感觉如何?”闵钰吃得五分饱,放慢了筷子,身为人臣,体贴问道。

“朕身体如何,宰相你不是比朕更清楚吗,咳咳。”封岂也放慢碗筷,一双带着些红血丝的双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下还有些青黑。

“……”闵钰一顿,他确实第一时间用系统给他看过了,可能是这两日不得安生,又或像明昭说的那样不好好吃药,他还有些发烧,38°。

封岂的眼睛和嘴唇因为发烧有些红,显得他白皙的皮肤更加苍白,洒落的长发如墨般黑。他指节紧攥着银筷,双眸直直地看着面前的人:

“闵卿还记得朕说的话吧,这是准备好了要向朕坦白才来见朕的吗。”

他指的是那欺君之罪。

闵钰闻言,眸色一沉,喝了口汤才把嘴里的东西顺下去,他微垂着眼:“陛下恕罪,臣确实不该擅自拿立后之事与大臣讲条件,臣已知错……”

“够了!”

‘啪’地一声,随着封岂一声低喝,银筷被重重拍在桌上:“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些,咳咳!”

“陛,阿岂……”

“罢了,如今你的目的已要达成。”封岂忽然打断了闵钰的话,他起身留给他一道失落而孤独的背影,“就算你现在欲与我说,我都不知敢不敢听,呵……咳。”

他像是自言自语,话里带着冰冷的自嘲。

这顿晚饭出乎意料地平静,平静得像是酝酿着一场暴狂风暴雨。

天边吹来冰凉的水气,夜黑如墨,宫灯映出两道移动的身影。天机阁的人已经退下,王生亲自领着闵钰往哪里走。

树影重重……

“王大人,陛下什么意思,我还不能出宫吗?”闵钰跟着王生往前走,不是出宫的路:“要不我先回去一趟再进宫也成吧?我怕家里弟妹着急了。”

“相爷还是呼奴才的贱名吧。”王生从善如流,又轻叹了一口气,说:“相爷大人莫怪,陛下旨意,您现在还不能出宫,还劳大人多在宫中住两天。”

“嗯,不过我怕我家大哥鲁莽行事啊。”闵钰道。他那日问起闵州,就是怕他回京后得知自己被“下狱”,然后做出些什么“谋反”的冲动事情来,他想先回去一趟。

“相爷大人。”这时,王生已经把闵钰带到了什么地方停下,他的语气也难得重了两分,“相爷大人,恕奴才多嘴,陛下这些日龙体抱恙,精神欠佳,还要操持大典之事……平常还能听大人您几句劝和关心,大人和陛下有误会便好好与陛下说道,还望大人莫要让陛下太过心殇。”

“大人先在此休息吧,有何吩咐尽管叫满仓。明日早朝,陛下便向朝臣宣布,您在宫宴之上只是不胜酒力,说了几句胡话,既已向陛下请罪,便官复原职……等过了大典,陛下自会放大人出宫,奴才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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