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终生标记

谢意的意识浮浮沉沉,像被什么东西托着,又像在不断下坠。

谢意似乎听见程锋在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远,又很近,像隔着一层水。

“谢意、谢意……”

接着,谢意感觉后颈被一双手轻轻托起来。那双手的指腹粗糙,带着厚厚的茧,触感却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谢意汗水浸湿的发丝被拨开,露出那一小片苍白的、因为排异反应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皮肤。

“怎么……”程锋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又低沉,“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更加糟糕……”

那片本该柔软湿润的腺体组织,此刻干瘪得像枯萎的栀子花瓣,表面布满了细碎的、蛛网般的裂纹——

因为长久得不到标记过的Alpha信息素安抚,谢意的腺体一直在超负荷运转。

每一次排异反应发作,都是这具身体在徒劳地、执拗地试图自己修复自己,然后在失败中进一步溃败……

大厦将倾,现在谢意的身体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了。

指尖悬在那片皮肤上方,程锋光是看着,就觉得那裂纹像是裂在自己心上,触目惊心:“很疼吧……一定很疼吧。”

程锋无法想象谢意是怎么忍过来的。

明明谢意是个很怕疼的人,在家里不小心撞到桌角留下的淤青都会皱眉忍很久。

他的谢意……全世界上最好的谢意。

为什么必须要被施加上这样的苦难呢?

恍然间,程锋想起来裴靳星说过的话。那时,裴靳星站在他面前,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他。

“你以为谢意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病?”

“大进化一旦开始,第一个死的,就是谢意这样的旧人类。”

“这是惩罚。程锋。”

“我和谢意,都是[残次品]。”

程锋当时没有明白裴靳星话的深意。又或者说,他其实猜到了什么,但程锋不愿意去“承认”。

怎么会是“残次品”呢?

谢意是宝物。

是程锋独一无二的珍贵宝物。

可此刻……谢意苍白后颈上那些青紫色的细纹,像一把刀,把所有伪装统统剖开,

露出底下的,程锋最血淋淋的“恐惧”。

裴靳星的一切“预言”都在发生。

谢意真的会死。

……

谢意开始发烧了。

热度来得很急,几乎是一瞬间,身体就变得滚烫。

程锋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发抖,像是身体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崩坏、在燃烧,每一寸骨骼都在剧烈地颤抖。

“我……好难受……”谢意迷迷糊糊地呢喃,眼泪不停地掉,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一颗一颗,砸在程锋的手臂上。

像某种无法停止的、身体本能的反应。

“不哭,不哭……”

程锋低下头,吻住了谢意。

嘴唇覆上谢意的唇瓣,没有急着深入,只是那样贴着,用自己的温度去熨帖谢意发凉的唇瓣。

“唔……”谢意的睫毛颤了颤,泪水沾湿了程锋的鼻梁。

[好奇怪。程锋。]

[靠近你,好舒服。]

[这样就好像,我是专门为你……定制的一样……]

在意识模糊的边缘,谢意像是本能地回应了这个吻——嘴唇微微张开,舌尖怯生生地、试探性地碰了碰程锋的唇。

“……”程锋的心脏猛地揪紧了。

舌尖探进去,瞬间加深了这个吻,高浓度的Alpha信息素从身上释放出来,雪松和硝烟的气息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骤然浓郁,

像一场无声的暴雨,将谢意整个人笼罩其中——标记过的Alpha的信息素,这是谢意濒临崩溃的身体最熟悉、最渴望、最能带来抚慰的气息。

“唔……我……”谢意在接吻的间隙发出细碎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声,手指无力地攥着程锋胸前的衣料,

身体还在发抖,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剧烈——程锋的信息素正在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去,填补那些腺体萎缩的裂缝,抚平那些过久的分离而造成的痛苦灼烧感。

空荡的壁穴里回荡着激烈的水声。吞咽声。

“……”程锋的手将谢意搂得越来越紧,一只手臂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扣着他的后脑,像要把他整个人揉进身体里。

“呼……”嘴唇分开的时候,两人都喘着粗气。程锋的额头抵着谢意的额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滚烫而潮湿。

“我会救你的。谢意。”程锋的声音低哑到几乎只剩气音,尾音在颤抖,

“你再等一等我……我一定会救你的。”

但此刻,谢意已经无法回应了。

高烧和信息素的双重冲击让谢意的意识彻底沉入了黑暗。只剩下,单薄的手指还攥着程锋的衣领,攥得很紧,

像,溺水的人抓着仅有的一根浮木。

身体永远比意识更诚实……

它在说:我相信你。

*

迷迷糊糊间,谢意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像一场粘稠的、湿润的暴雨,从头顶浇下来,把谢意整个人浸透了。

有人附在他身后,气息很粗,很沉,却带着令自己无条件臣服的熟悉感。

然后……被熟悉地翻转过来。

谢意正对上一双狼一样的,湿漉漉的漆黑眼睛。

谢意深陷进了那样灼热的、掠夺的视线里……将头埋进深深的颈窝里……

再后来,脚趾蜷缩起来,抵着地面……手指搅着,指节被攥得很紧……

“唔……唔……”谢意的心跳越来越剧烈,喘息声也越来越急促。

“谢意、谢意……”那人一遍遍地叫谢意的名字,仿佛用情至深、相思入骨。

手掌覆在谢意的后颈上,指腹粗糙,力道很轻,却在颤抖——

然后是疼痛。

尖锐的刺痛。

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后颈被抽走了,又被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滚烫的液体物质填补进去。

是蓝色的,血液。

据说,只有变异感染的生物血液才是蓝色的。

那液体一开始像熔岩,流过的谢意腺体的每一寸机理,流过血管、骨骼……所到之处的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

就像,熊熊的烈火。烧光了灰烬。

旧的东西在死去、新的东西在诞生。

“好……好疼……”谢意几乎要叫出声,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含混的、破碎的气音。

“不疼……不疼的。”

“忍耐一下,宝宝,

再忍一下,宝宝、乖宝宝……”

几乎是在程锋话语落地的同一瞬间——那些这些天来折磨着谢意的灼烧感、胀痛感、空虚感,全都像海水一样,迅速地、安静地退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舒适。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后颈那个快要枯萎的腺体,像一朵被雨水浇透的花,慢慢地、慢慢地舒展开来。

“你……你……终生标记了我吗?”在梦中,谢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因为,谢意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些排异反应带来的、累积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疲惫和病痛,在这一刻全都被抚平了。

真正地、彻底地被治愈了。

“对哦,聪明宝宝。”谢意听见耳廓极其轻微的掠过一声轻笑。

“可、可是……为什么?”谢意在梦中执拗地追问,却一直没有人回应:

“为什么,要终生标记我?”

……

谢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梦境中的意识的。

只记得最后感知到的,是炙热的唇贴在他的腺体上,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因为,我爱你啊,谢意。”

然后,世界归于沉寂。

*

不知道过了多久。

谢意是被某种触感弄醒的。像有什么粗糙的东西贴着他的脸颊,带着一种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谢意的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昏暗的洞穴、黑褐色的岩壁、遥遥入口处的黄褐色的沙地、还有……自己身上裹着的那件深绿色的军大衣。

……嗯?军大衣?

谢意怔了一下,慢慢地坐起来。军大衣瞬间从肩膀滑落,谢意本能地迅速伸手攥住,把它重新拢紧。

领口竖起来,遮住了谢意半张脸。谢意一低头,鼻腔里就涌进一股浓烈的、属于程锋的信息素味道。

雪松,硝烟,还有一点淡淡的、体液交织后,汗水的气息。

为了验证猜测,谢意看了眼别在领口内侧铭牌——金属边缘被磨得发亮,上面刻着「联邦中央军·第17旅·程锋」。

果然,是他。是程锋的。

谢意攥着那枚铭牌,攥了很久。

“可是……”谢意抬起头,环顾四周。

洞穴空荡荡的。只有自己一个人。

“……程锋?”谢意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带着哭腔沙哑得不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从洞口灌进来,卷起几粒黄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程锋。”谢意又喊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些,扶着岩壁站起来,军大衣的下摆拖在地上,扫过粗粝的沙石。

“程锋!”踉跄着走了几步,往洞穴更深处看——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和黑暗深处传来的、潮湿的、阴冷的风。

难道……是梦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谢意自己都觉得荒谬。不可能。

程锋接住他时的温度,程锋嘴唇贴着他腺体时的炙热触感,以及,最重要的……

谢意伸手抚了抚自己的腺体,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里正深刻地烙印着一枚终生标记:

——这些,都太真实了。

真实到谢意可以清晰地回忆起黑暗中潮湿与滚烫交织的每一个细节,每一缕气息,每一丝颤栗。

还有身体难以言齿的部位的……隐秘的餍足感。

不是梦。

不是梦。程锋真的来过。

程锋真的还活着。

可他去哪了?

“笨蛋,大笨蛋……我没有当时没有听清楚啊……”谢意紧紧抵着下唇,很努力地吸了吸鼻子:

“你不是说……爱我吗?”

“那句话,我才没有听清楚……”

“我要、我要……”谢意垂下眼睫,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来。他把自己缩进程锋的军大衣里,缩成一个很小的、很紧的团。

“我要你看着我的眼睛,亲口告诉我啊……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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