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32颗星星

没有寿星的生日宴, 丝毫没妨碍一桌人推杯换盏的雅兴。

裴星野翘着腿半躺在沙发上,时不时看一眼饭桌上那群喝得面红耳赤的长辈,眼里似笑非笑。

他早就知道,自己的生日不过是给这群人一个聚会的由头, 他是主角, 又不是主角。

旁边几个孩子也早早下了桌, 窝在一起打游戏。

“想不想坐摩托车?”裴星野撑着头, 百无聊赖地抬腿踢了踢郁明霄。

三双眼睛同时亮起来, 异口同声:“想。”

裴星野勾了勾唇,朝饭桌那儿使了个眼色:“去找姥爷要钥匙。”

那摩托车自从被没收之后, 钥匙就被奶奶收着了。

但奶奶铁石心肠,直接向她要, 绝对要不到,只能打一套迂回战术, 曲线救国。

“得令。”

郁明霄反应最快,圆滚滚的身子灵活地蹿向饭桌,郁月澄紧随其后, 沈新羽也小跑着跟上。

梁文娇屈腿坐在地毯上, 抬头看眼裴星野,笑了下, 又随着孩子们的身影,伸长脖颈, 看向饭桌。

虽说裴星野没有好脸色给她,可她已经决定原谅他了, 谁叫这个男人不懂情爱,那只有她多包容一些了。

三个机灵鬼一起围到裴瑞盛身边,软磨硬泡, 你一言我一语,仿佛一群麻雀,叽叽喳喳。

老爷子被吵得脑仁疼,不得不向老伴呼救:“把车钥匙给他们吧。”

奶奶这才起身,不过没有直接去拿车钥匙,而是绕到客厅,瞅一眼沙发上懒散样儿的年轻人。

“是你自己想骑吧?”

裴星野晃悠悠坐起身:“哪能呢?难得一次,不想扫了孩子们的兴。”

奶奶走近了,摸了摸他额头:“感冒好了?”

裴星野撩起眼皮,一双漆黑的眼珠子来回滚动两圈:“托您的福,两颗药早把那些病魔全压住了。”

“就你一张嘴会哟。”奶奶被说笑了,顺势在孙儿头上拍了下。

这才转身上楼,去拿车钥匙。

三个孩子跑回来,裴星野站起身,将他们挨个扫了眼。

郁明霄和沈新羽穿得都是裤装,坐摩托车没问题,但郁月澄是长裙,不方便,他让她去换裤子,郁月澄说好,而他自己也上楼去换身衣服。

他们几人在这里,都有自己的房间。

裴星野进房间,快速换去衬衣西裤,挑了一套黑色防风衣穿上。

这一身干脆利落,再到楼下,换上一双马丁靴,拿上黑色哑光头盔,恍惚间又回到了那个风驰电掣的年纪。

摩托车从半地下室推出来,郁明霄第一个凑上来,裴星野瞧他一眼,笑着把他往后一推:“轮胎气不足,等我充了气回来再载你。”

几人哄笑,郁明霄委屈地捏了捏自己腰上的呼啦圈,郁月澄弯着笑眉,抢了第一。

郁明霄小时候是个小胖墩,现在人高马大,成了大胖墩,减肥口号喊了十年,怎么都减不下去。

郁月澄就不一样了,从小长得纤细,现在也苗条,一把长发编成鱼骨辫,很有小家碧玉的气质。

摩托车发出久违的轰鸣声,裴星野戴上头盔,帮郁月澄也戴好,沈新羽一脸羡慕地站在旁边,奶奶举着手机,不放心地叮嘱说:“就10分钟,附近跑一圈就好了,别太远了。”

裴星野跨上摩托车,当作没听见,等郁月澄坐好了,黑色皮手套猛地拧动油门,摩托车“嗖”一下就冲了出去,留下一串郁月澄的尖叫声,和机油烧焦的味道。

“慢点儿!这个混小子又野了。”奶奶追着跑出去几步,眼睁睁看着那摩托车风一样消失在视线里。

“姥姥,那车只是看着快而已,其实坐在上面一点儿也不快。”郁明霄极力帮表哥说话,他担心裴星野一会回来,奶奶要没收车钥匙,那他就没得坐了。

梁文娇傍住奶奶的手臂,也安慰说:“星野开摩托一向都是很稳的,从来就没出过事,奶奶您放心了。”

沈新羽站在旁边,看去一眼,她今儿算是弄明白了,她哥果然没谈恋爱,全是梁文娇一厢情愿啊。

*

另一边,裴星野载着郁月澄驶出大院。

夜色中,街上车流如织,摩托车贴着机动车道行驶,不超速不闯红灯,稳稳当当地开到修理部,给轮胎充足了气,随后绕着四通八达的马路,兜了一个圈就回来了。

奶奶站在家门口掐着时间,虽说超过了10分钟,倒也没太过分,皱着的眉头也就缓和下来了,只是嘴上还是要唠叨两句的。

轮到郁明霄时,裴星野载着他去了更远些的加油站,加了一箱油,绕着城郊兜了个大圈才回来。

回到家,郁明霄很兴奋,脸颊红红的,奶奶看在眼里,照例啰嗦了几句,也就算了。

最后是沈新羽,裴星野将她头上的珍珠发夹摘下,再给她戴好头盔,问:“手机带了吗?”

沈新羽拍了拍工装裤的侧兜:“带了。”

纽扣也扣得好好的,绝不会掉。

裴星野略点了下头,又凑近了些,问:“家里带作业来了吗?还有东西落在这边吗?”

沈新羽侧着耳朵,这一声,男人声音压的很低,也可能是头盔戴上脑袋,显得音量突然变小,她听得模糊,但她看见他眼里的笑,心跳莫名狂跳了一拍。

那笑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好像男人要带她私奔去。

她对着他,咧唇笑了下,大有一副“你带我去哪,我就去哪”的憨憨劲儿。

裴星野给她收紧搭扣,捏了捏她下巴:“傻。”

两人上车,摩托车一阵轰鸣,在身后几人的注视下,沈新羽揪紧男人的衣摆,感觉自己像一根箭矢,卷起夜风,飞离大院。

这是沈新羽第一次坐摩托车。

夜风呼啸,从耳边掠过,头盔压在马尾辫上,几缕碎发肆意飞扬。

隔着透明面罩,习以为常的街景,在疾速中变成了流光溢彩的缎带。

沈新羽攥着男人衣服的两侧,黑色防风衣薄薄一层,后背被风鼓起一个包,她贴得不算近,却仍能感受到男人温热的体温,在发动机的震颤中,令人胸口发麻。

摩托车渐渐驶离车流,前方道路越走越宽,车辆越来越少。

沈新羽探头看了看路,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再看眼后视镜,男人优越的侧脸,被头盔勾勒出锋利的线条,唇角勾着一抹野性的弧度。

和平时她眼中的哥,不太一样呢。

正分神,突然一个急转弯,沈新羽惊叫一声,离心力差点将她甩出去,她双手用力抱住男人劲瘦的腰身。

夜风滚烫,她贴在他身背,听见他胸腔里的笑声。

*

不知过去多久,就在沈新羽恍惚觉得这飞驰的梦境永无尽头时,男人动了一下肩膀,说:“新羽,咱们到家了。”

沈新羽抬头,才发现两边街景越来越熟悉。

到小区大门口,保安走近,裴星野单手掀起面罩,保安敬了个礼,闸门升起,摩托车顺利驶进地下停车库。

沈新羽下车时,踉跄了几步,才发现两条腿都是僵硬的,身上说不清是冷还是热,摘下头盔,头发散乱,脑袋嗡嗡的。

裴星野扶住她,低头看她一眼:“比我以为的好点儿。”又问,“觉得怎么样?”

“不够快。”沈新羽扬了扬下巴,声音却不自觉地打颤。

裴星野勾唇,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漆眸里一丝兴味:“路子挺野啊。”

两人回到家,裴星野让沈新羽给赵画柠发条消息,就说他们到家了,摩托车他明天去瑞大时再骑回去,今天不过去了。

赵画柠收到消息时,还没离开,正和奶奶收拾餐厅。

宴席已经散了,梁家一家回去了,裴疏桐夫妇也带着两个孩子回去了。

赵画柠笑着和奶奶打报告:“妈,您放虎归山了!”

奶奶正焦心:“混小子不知道野哪去了,都一个小时了还不回来。”

赵画柠给她看手机:“他不回来了,载着新羽直接回家去了。”

奶奶:“???”

满头问号,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又好气又好笑,连骂了好几遍“混小子”:“不敢给我说,发消息给你了是吧?”

赵画柠笑了下,理智告诉她该谴责儿子的行为,可感情上却又不由自主地想要偏袒儿子,谁叫儿子关键时刻找她打掩护呢。

裴瑞盛背着手走过来,奶奶站直腰,顺便对着他又数落了一通,怪他心软,叫她拿车钥匙。

裴瑞盛听完,哈哈大笑:“就说咱星野最聪明了,为了骑个摩托车,外交手段一套一套的,全用上了。”

奶奶却还在气不过:“这混小子怕是早就预谋好的吧,想把摩托车骗回去吧?”

裴瑞盛笑意不减,安慰老伴说:“今儿星野生日,别计较了,让他得意一晚上吧,明天等他骑回来,你再好好教训他。”

赵画柠也劝着说:“我给新羽打个视频,看看是不是真的。”

视频打了,当然是真的。

沈新羽将镜头对到裴星野房门,敲开男人房间,男人单手扶住门框,耷拉着眼皮,掩口打哈欠:“我感冒啊,困的要死,求爷爷奶奶老爸老妈,祖宗们放过。”

连“祖宗”都搬出来了,别说赵画柠了,奶奶看在眼里,心也软了,连连挥手,说:“快去睡吧,好好睡一觉,明天起来就能好了。”

“各位晚安。”

*

门关上,沈新羽接着和赵画柠聊了几句,才退出视频。

沈新羽回到自己房间,这一晚上大脑一直处于亢奋状态,心情一时半会儿平静不了。

今儿第一次去裴家,很意外地认了亲,却又全都在情理之中。

她心底的那份情愫,好像得到了释放,以后不用再掩饰了,却又好像需要藏得更严实了才行。

唉——

沈新羽叹了声,喜欢一个人真难。

虽然没见到裴爸爸,有点儿小遗憾,可裴妈妈温婉知性,爷爷奶奶睿智风趣,姑姑姑父平易近人,全都让她敬佩不已。

这是她沈家完全没法比的。

还有那一对龙凤胎表哥表姐,更是让她看到了自己的差距。

郁明霄虽然长得胖,可他身体却灵活的不得了,会跳街舞,会弹吉他,打游戏手速也很快,最重要的是,他文化课特别厉害,听说他写过很多诗歌散文,得过很多奖,在一个知名网站有自己的专栏。

虽然他们没告诉她笔名,但郁月澄暗示说,她肯定读过。

而郁月澄丝毫不比郁明霄逊色,人长得漂亮不说,从小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小提琴尤其好,明年就要去美国伯克利音乐学院留学了,那学校一般人可进不了。

沈新羽坐到书桌前,摊开自己勉强及格的试卷,上面太多红色的叉叉,以前不觉得,现在看着觉得好羞耻。

她的学校里不是没有优秀的人,只是她从来不去接触这一类人,总觉得这一类人离自己很远,今儿认识了郁家兄妹,莫名就有了压力。

这也就算了,她隔壁那位哥啊,更是传奇。

郁家兄妹说他从小就被誉为数学神童,8岁开始打比赛,五年级进入国家队,连续好几年拿金牌银牌,拿到手软。

可惜因为裴云溪的事,高中没有好好读书,高一勉强读了一年,高二被他父亲送进山里,除了打比赛才出来,其他时间全部失联,至于他在山里做什么,几乎没人知道。

就这样,还有几所高校抢着要他,最后裴星野自己选了国内数学最牛的临川大学,重新做人去了。

【偶滴神啊!】

沈新羽打开今天新建立的三人微信群,往里面发消息,想和另外两位分享,裴星野把摩托车偷偷开回来的事。

谁知群里安静得很,没人回复。

过去十分钟之后,郁月澄才说:【我在练琴QAQ ,今天白天没练,我妈要我必须补足一个小时才能睡觉,呜呜呜~~~】哭唧唧.jpg

郁明霄说:【练琴算什么,我更惨。我才想起来我今天要交一篇稿子,3000字,我到现在一个字还没写,今晚怕是要通宵了!!!】疯狂撞墙.gif

沈新羽:【两位学霸打扰了,快去吧。】乖巧猫咪.jpg

退出聊天框,她再一次把目光投到自己的试卷上,有了两位榜样,集中精神好像容易了些。

可是刚刷完一道题,房门被敲:“小仙女,今晚的药还没吃,出来吃药。”

沈新羽只得“哦”了声,放下笔,走出房间。

厨房里,裴星野将中药煎好了,用过滤网,倒进一只碗里,端到了餐厅。

沈新羽跟在他身后,问:“哥,你不是说困了吗,怎么还没睡?”

“等你吃完药。”裴星野放下碗,看眼干净的餐桌,反问,“今天怎么没在外面写作业?”

“我以为你要睡觉,没空讲题,就呆在房间里了。”

“那今天有题目要问我吗?”

“今天哥哥生日呀,我给哥哥放个假,哥哥今晚好好休息,好好睡觉,明天再给我讲。”

“你自己想偷懒就自己偷懒吧,还赖上我了。”

“嘻。”

沈新羽眉眼弯起一个俏皮的笑,拉开椅子坐下,抱住碗。

裴星野这才笑了,不过没陪她,叮嘱一声:“把药吃了,早点洗澡早点睡觉。”

得到小姑娘的应答,他自己便回房去了。

现在的沈新羽吃药很熟练,不再要人哄,只等药汤凉了,端起碗,仰头一口作气就喝完了。

*

吃完药,沈新羽将碗送回厨房,清洗干净,再回房拿上衣服,去洗澡,入睡时快11点了。

可能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大脑异常活跃,沈新羽这一晚总在做梦。

梦见自己坐在摩托车上,疾驰的风,宽阔的背脊,斑斓的灯影,紧绷流畅的下颔线,还有马达的轰鸣声,胸腔的振动,画面繁多杂乱,走马灯似地交织重叠,又闪亮耀眼,每一帧都砸中心跳。

沈新羽迷迷糊糊起床,去了趟卫生间,回房间时,她想起玄关上的头盔,突然想去摸一摸。

家里静悄悄的,她就开了一盏角灯,轻手轻脚走到玄关,看到置物架上的头盔,眼睛半眯着,将之抓到手,塞怀里抱了抱。

意识不是很清醒,一只怜爱完了,放回原处,又去摸另一只。

这一摸,扑了个空。

沈新羽双眼猛地一睁,彻底醒了。

昏暗中,置物架上安安静静。

有,且,仅有一只头盔,就她戴过的那只,裴星野那只不见了。

沈新羽慌忙揿亮头顶的灯,真真实实的,不见了。

不是做梦。

而且,车钥匙也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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