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64颗星星

五个月之后, 同年11月,南吉。

南吉地处亚热带,离北回归线很近,深秋时节, 温和少雨。

阳光穿过粗壮的榕树垂须, 在骑楼墙面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海风裹着三角梅的香气, 拂过干净的街道, 与深巷里的粤语老歌缠绕在一起。

每一处每一景,都浸染着南方城市特有的慵懒和温柔。

南吉大学便坐落在这座城市的绿肺深处。

红砖拱廊爬满了常春藤, 凤凰木的树叶,扫过几位历史名人的铜像, 湖边的落羽杉染着秋天独有的暖色调,在钟楼的倒影里, 划出粼粼波光。

如果说瑞京大学是端坐帝都的贵胄,处处透着庄严肃穆,那么南吉大学则是榕荫下执卷的翩翩少年。

这里没有寒冬, 春秋格外绵长, 到处充满着朝气蓬勃的生命力,连风都带着野生的草木气息, 与图书馆飘出的书卷香奇妙交融。

沈新羽入学两个月,对这个地方喜爱至极。

当初填报志愿时, 她犹豫了一下,放弃了瑞大, 选择了千里之外的南大。

南大同样位列985,有着与瑞大比肩的学术实力,也设有与美国名校合作的2+2项目。

她选择了媒体与传播学专业, 对接的还是常春藤盟校中的哥伦比亚大学,那可是全球传媒领域的殿堂级学府。

这个改填的志愿,令很多人费解,但沈新羽一点儿也不后悔。

说到底,一个人不耗尽所有的期待,是不会死心的。

*

沈新羽骑着共享小电驴,穿行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浅色衬衣上的飘带领结随风飘扬,阳光下,洒下一路张扬明媚的浪花。

到快递驿站前,她松下油门,单脚点地,刹住车。

这么巧,迎面碰上江知煜。

江知煜抱着两个包裹,看见她时,眼睛熠亮,将其中一个朝她递过来:“你的,刚看到就帮你拿了。”

沈新羽停好车,走上前接过包裹:“谁要你帮我拿了?”

江知煜唇角微弯:“不是你给我机会的吗?”

沈新羽蹙眉,想起两人之前的对话,振振有词:“我给你机会,是允许你改善咱俩之间的关系,不是允许你帮我拿快递。”

可江知煜有他自己的逻辑:“我帮你拿快递,就是为了改善咱俩之间的关系啊。”

沈新羽秀眉蹙得更高了:“那以后你还是别改善了。”

江知煜不依:“那不行。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说过的话,我已经开始执行了,不能反悔。”

沈新羽拿他没办法,瞪他一眼,不再理会,拿着包裹,继续往驿站里面走。

两个月前,她带着南大录取通知书,订了机票来南吉,没想到在机场遇到江知煜。

她以为江知煜报考的是瑞大,还以为自己甩掉他了。

谁知道,这个人不知从哪听说她报考了南大,便跟着一起填报了南大,专业还选的和她一样,两人现在又是同班。

也许是初到一个陌生城市的关系,也许心底多少有些被男生这份执着感动,沈新羽对江知煜的态度终于有所好转,两人关系渐渐破冰了。

江知煜跟着她往里面走:“好像就一个,难道还有吗?”

沈新羽语气依旧冷淡,但并不讨厌:“我室友还有,我帮她们拿。”

回头看眼男生,“你跟着我干嘛?”

江知煜耸耸肩,关心地问:“想问问你下个月回瑞京吗?你家那别墅是不是要拍卖了?你回去吗?”

沈新羽语气肯定:“回。”

她家的遗产官司了结了,虽然他们兄妹俩赢了,但是王清芝携款逃跑了,还带走了所有房子车子的证件。

沈泊峤因为工作在濯湾,没法长时间呆在瑞京。

于是暑假两个月,十八岁的沈新羽一个人在瑞京,扛下了所有。

她每天奔波在法院、公安局和银行之间,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黄毛丫头,渐渐变成了一个熟练的社会人,学会处理了各种琐碎复杂的关系。

终于在她的努力下,王清芝的银行账户被冻结,法院下达了强制执行,部分遗产被追了回来。

同时,沈南棠名下的公司,她去工商局进行了注销结算,拖欠的员工工资和债务全部偿还完毕。

至于债权,一部分在她坚持不懈地强硬和卖惨中追讨了回来,还有一部分死账赖账没人品的欠款人,她则通过律师,一纸诉状,毫不犹豫地起诉到法院。

除此之外,还有沈南棠名下的房子车子,沈新羽将缺失的证件一一通过法院,进入到房管中心和车管所,补齐了所有繁琐的手续,最后把无贷款的车逐一估价出售,有贷款的则清偿后变现。

到现在,就剩他们曾经住过的那栋别墅,还在银行的拍卖流程中了。

所有的事情被她办得漂亮又利落,了解内情的人没有一个不对她刮目相看。

江知煜说:“到时候我陪你回去。”

沈新羽语气干脆利落:“不用,这些事,我自己能搞定。”

她再不是以前那个她。

得亏那段时光,她像一棵小树苗,在风雨飘摇中,迅速长成了一棵大树,自己就能遮风挡雨,再不用找任何庇护了。

*

黄色小电驴一路骑到女生寝室大楼下,沈新羽停好车,结算了APP,从车篮里将几个包裹全部抱进怀里,迈进大楼。

作为国际部的学生,她们享有全校最好的住宿条件,十层楼配备了八部电梯,每个寝室都是四人间,宽敞明亮,崭新的家具搭配独立卫浴,空调热水一应俱全,还带着洒满阳光的阳台。

用室友姚清清的话说,那就是羊毛出在羊身上,谁叫她们的学费住宿费是全校最贵的呢。

到寝室,姚清清和许蓓都在,另外还有几个其他寝室的女生在。

不知道谁把沈新羽书桌上的Dobby打开了,Dobby正扭着头,一张猫脸傲娇又神气,一动不动。

就差将“生人勿近”写在脸上了。

“Aurora,回来了。”姚清清笑着招手,同时从沈新羽手里把自己的包裹接去,说,“看你家Dobby,好拽哦,叫它唱首歌来听听,它还问我是谁。”

沈新羽当初从裴星野家里搬出来,带走了自己所有的行李,但把裴星野送她的贵重礼物都留下了,包括那条紫水晶手链和Birkin包包。

可是Dobby,她和它告别时,小家伙“呜呜”哭:“我是Dobby,是Aurora的Dobby,你怎么可以不要我?没人给我充电,我会死的,呜呜呜……”

沈新羽心一软,就将它带走了,来南大也带过来了。

这两个月,Dobby在寝室楼名声大噪,已然成了一只明星猫,但凡听说过它的人都要来看一眼。

而Dobby经过长达两年多的训练和多次升级,它的智能系统早已今非昔比,特别是对主人的忠诚度,训练得极其之高,只要沈新羽不在场,任谁逗弄都休想得到它一个眼神。

“Dobby。”沈新羽指尖点了点它的小脑袋。

听到主人的声音,高冷的小家伙瞬间活泼起来,欢快地喊了声:“Aurora。”

一改刚才的冷漠,Dobby昂首挺胸,灵活摆动,迈着机械小碎步,在桌面上巡逻起来,走到桌边时还会机智地来个直角转弯,金属脚掌发出哒哒的轻响。

“天哪,太可爱了!”有人忍不住伸手想摸,Dobby敏捷地往后跳两步,又傲娇了。

沈新羽弯腰和它说话:“不要这么不近人情嘛,大家都是我的朋友,你和她们打个招呼,聊聊天。”

Dobby这才说:“好吧。”

有人把脸凑近了问:“Dobby,你有什么才艺呀,给我们展示一下行不行?”

Dobby扬头:“那可太多了。”

在大家的怂恿下,Dobby开始了它的招牌表演,连续转了十几个完美的圆圈,尾巴在旋转中保持绝妙的平衡。

有人拿出手机对着它拍,Dobby继续表演,又来了一个后空翻,落地时稳到不行,位置没有偏移一分。

除此之外,Dobby还会高难度倒立,两只前爪支撑着全身重量,后腿则抬起,朝天伸直。

“哇塞,Dobby你厉害啊。”大家一阵惊呼,个个赞不绝口。

Dobby更嘚瑟了,一个翻身跃起,自带BGM,跳起了机械舞,跳到兴头上,甚至来了一段太空步,金属爪子在桌面上滑出流畅的轨迹。

沈新羽一边拿笔刀将自己的包裹拆开,一边看着Dobby。

Dobby的这些高难度表演,都是裴星野后来给它设计的,就因为沈新羽嘲笑Dobby不会后空翻。

其实不过一句玩笑话。

男人却默默记下,将之当成一个课题,找人研究了一段时间,接连熬了几个通宵,才写出了这些运动代码。

而现在的Dobby简直是才艺小达人,每个动作都精准流畅,几乎没有什么能难倒它。

最精彩的压轴戏,Dobby用尾巴支地,全身旋转如陀螺,眼睛释放出一道银色的光芒,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形光环。

酷毙了。

满室的欢笑和喝彩,Dobby享受着属于它的高光时刻,停下时还不忘歪头卖萌。

女生们的心全都要化了。

“真想抱回家。”

“我也想要一只。”

“这是哪家公司的产品?太神奇了!”

几人围在Dobby身边,满心喜爱,不愿意走。

有人问:“Dobby,你是谁发明的呀?太好玩了。”

Dobby挺起小胸脯,自豪地回答:“当然是Tarak啦。”

对方又问:“Tarak是谁呀?”

Dobby得意地晃了晃小尾巴:“就是发明我的人呀。”

把话题绕回去了。

“哈哈哈,Dobby好有话术。”

当然这样的问题,也有人问到沈新羽:“到底哪里能买到啊?我要买啊,Aurora快告诉我,钱不是问题。”

沈新羽弯了弯唇,语气遗憾:“真不好意思,市面上还真没有,全世界就一个Dobby。”

那可不,自从AI越来越广泛地被人们熟知,市面上出现了很多机器宠物。

可是大多数只会简单的动作或叫声,像Dobby这样又会炫技又会与人交流的智能宠物,再找不出第二个。

就算是瑞大研发的,和Dobby同一批的智能机,也只有辅助学生课业的功能,别的一概不会,连Dobby可爱的外表也没有。

Dobby就是独一无二的。

等其他女生都走了,寝室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沈新羽对Dobby说:“去放点音乐吧。”

Dobby乖巧地应了一声,眼睛投射出一道绚丽的灯光,随即退回到待机位上,自动开启了音乐播放模式。

屋里顿时响起一首节奏感很强的英文歌,许蓓用手指轻轻戳了戳沈新羽,八卦地问:“那个,Tarak是你男朋友吧?”

一个寝室相处这么久了,第一次听到一个和沈新羽有关的异性名字,谁不往那方面想?

可沈新羽像听了个笑话,笑着否定:“不是。”

姚清清也凑上来,眼神揶揄:“不是男朋友是谁?这么可爱有趣的机器宠物,全世界就你一个有,别告诉我,他是你爸爸。”

沈新羽觉得更离谱了,将两人推开:“我哥哥行不行?”

“哥哥?”两个室友异口同声,满脸惊讶,“你有哥哥?”

“嗯哼。”沈新羽垂下眼帘,选用最简短的表述方式,“我哥是个数学天才,可我是个数学笨蛋,当初他天天给我讲题讲烦了,就设计了Dobby,让Dobby代替他给我讲题。最早的Dobby就是这个功能,其他的都是他后来慢慢训练出来的。”

“厉害。”许蓓惊叹了一声。

姚清清还想问什么,沈新羽亮了亮桌上刚拆封的雅思教材:“你们要不要学雅思啦?我买的书到了。”

“给我看看。”

“我也要。”

话题被成功转移,寝室里响起翻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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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新羽低头假装看书,心底却莫名一阵苍凉。

她和裴星野之间,一场声势浩荡的占据她整个高中时期的暗恋,两人七百多个日日夜夜的相处陪伴,最后仅剩下这么两三句的关系了。

不懂,事情为什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可事实,就是走到了这一步。

当初沈新羽在决定搬出裴星野家时,和赵画柠、还有奶奶有过一场谈话,郁明霄也在。

沈家遗产官司终审时,赵画柠、奶奶还有郁明霄三个人陪沈新羽一起参加庭审了。

庭审之后,回到家,沈新羽沏了一壶茶,为两位长辈斟满,在她们面前双膝跪下,垂着头坦白了自己的“罪行”。

她告诉她们,她和裴星野住一起,是有自己的私心在,她向裴星野表白了,但裴星野拒绝了。

她觉得事情到这个地步,她已经没办法再做裴星野的妹妹,也不配再做裴家的女儿。

“所以,我恳请解除我们之间的关系。”

“裴家对我的养育之恩,我永远铭记在心,这份恩情,等我将来有能力了,一定会竭尽所能地回报您们。但现在,只能先欠着了……”

“要打要骂,我都认,是我不知天高地厚,辜负了你们的疼爱,求妈妈和奶奶原谅……”

这几句话,她说得极其艰难。

即便她心中已经反复演练了无数遍。

可真正说出口时,每一字都像带着倒刺,刮过喉咙,难受的要命。

好在两位长辈都是明事理的人,并没有为难她。

不过沈新羽心思敏感,在她说完这些话时,她还是敏锐地觉察到,赵画柠紧皱的眉毛松弛了几分,奶奶也悄悄松了口气。

这个细微的发现,让她心头刺痛,更加坚定了自己的选择。

只有郁明霄很惆怅,他问:“那我呢?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沈新羽红着眼眶,说:“对不起。”

当天,她就从裴星野家里收拾行李,搬了出去,还退出了裴家的家族群。

再一狠心,手指一划,将裴星野拉黑了,电话也拉黑了。

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她恨自己天天抱着手机期待他消息的样子。

太被动,太窝囊。

她厌弃那样的自己。

还不如她先一步离开他,先一步丢开他。

先一步……她不要他了。

*

都说大学是座象牙塔,可沈新羽觉得用修罗场形容更准确,而且是个自我修炼的修罗场。

早晨确实不必再像高中时天不亮就起床,但代价是深夜还得在图书馆啃资料,写作业,写论文。

这里不再有老师追在身后苦口婆心地教育你,但也没有人告诉你该往哪里走。

每一个初入大学的人,都像一条突然被抛进海洋的鱼,在浩瀚无垠的大海中,要自己寻找方向。

有人沉溺自由,有人胡乱划水,也有人坚定不移地朝着一个方向努力,争取早日上岸。

沈新羽便是第三种。

她的课表不但被填得满满当当,必修课和选修课交错进行,她还计划了雅思考试,和几门资格证的考试,以及报名了驾校培训班。

另外还有三个社团要活动,分别是摄影、街舞和架子鼓,这些全是她喜欢又向往的爱好,一件也丢不开。

大三就要出国,她只有两年时间用来做这些。

她可太忙了。

就在这样忙碌而充实的日子里,突然有个深夜,Dobby出现了反常行为。

那天夜里,寝室里一片寂静,几人相继沉入睡眠,除了苏佳月,在被窝里和她男朋友发微信。

朦胧月光中,苏佳月忽然瞥见沈新羽书桌上有微光闪动。

本该处于待机状态的Dobby竟自己启动了,那双猫眼在黑暗中泛着诡异的黄光,正在桌面上来回踱步。

苏佳月觉得不对劲,正好沈新羽和她的床是头靠头,她慌忙推醒隔壁的人。

沈新羽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自主行动的Dobby,瞬间吓醒了,高声喊了声:“Dobby!”

机器猫突然僵住,黄滢滢的光闪烁了两下,随即熄灭,默默退回充电座,恢复了待机状态,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Dobby怎么了?”苏佳月问。

沈新羽咬着唇,脸色发白,目光紧紧盯着Dobby,心跳狂跳激烈。

她想到了一个人——裴星野。

裴星野以前和她提过,Dobby的猫眼暗藏玄机。

正常开机状态下是绿色,就像她平时开启Dobby那样,但如果是他远程操控Dobby,便是黄色,再如果出现红色,则是黑客入侵报警。

刚才Dobby的眼睛是黄色,那就是裴星野在远程操控它。

沈新羽起床,面对Dobby坐了一晚上,可Dobby再无反应。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Dobby也没出现异常,每天依然可爱,依然活泼,沈新羽要它做什么,它就做什么,深夜更是安静。

*

转眼12月,沈新羽提前订好了回瑞京的票。

在这之前,她也提前请好了假,该做的作业和论文都完成了,连想追的剧也在赶进度。

老早的时候,她并不是一个会做计划的人,想干什么都是随心所欲。

想来,这些还都是在裴星野身边,潜移默化养成的。

星期六早上,寝室另外三个人要去礼堂听讲座,个个着急忙慌地起床,只有沈新羽不去,闷头睡大觉。

他们学校规定,讲座在学科之外算积分,一场讲座3分,每个学生每学期至少要听满四场讲座,攒够12分才算及格。

沈新羽早已修满,昨夜又通宵刷了美剧《老友记》,心安理得地赖床。

“真不去?”姚清清站在沈新羽床头,握着手机,怂恿说,“今天的讲题是有关PA和AM,请的是瑞大的一个老教授。你不是瑞京人嘛,这么不给你们瑞京老教授面子?”

PA是Predictive Analytics(预测分析),AM是Algorithmic Marketing(算法营销)。

要说以前的传媒是“说服的艺术”,主攻广告和文案,旨在文字的感染力。

可现在的传媒已然顺应潮流,往数字时代发展,它的核心已经变成一门“连接的科学”,专研方向也变成了数据驱动力。

所以现在传媒专业是文理混科,对理科生极具优势,对文科生则是个极大的挑战。

以前的讲座,姚清清她们三位几乎都没去,这次的讲座和她们的专业关系太大了,所以她们都想去听一听。

沈新羽闭着眼,含糊说:“你都说老教授了,一点吸引力都没有。我怕我去了,在大礼堂里睡觉,把我们瑞京老教授的脸丢尽了,那罪过可就大了。”

姚清清被说笑,由着她了。

等她们仨走了,沈新羽继续睡。

今天那讲座,其实她有想去的,毕竟和自己专业相关,可是那位老教授,是裴星野的博导吴光明吴教授,她认识。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些应激反应,凡是和裴星野有关的人和事,她都想回避,不想接触。

迷迷糊糊中,手机震动,连续不断的微信,一条接一条。

是她们寝室群里,另外三个人给她砸来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逆天了啊啊啊啊】

很多【啊】和表情包,沈新羽眯着眼,跳过,检索几条有效信息。

【救命啊!今天这讲座简直是颜狗盛宴!】

【不是资料上说的老教授,很年轻,很帅,很禁欲!我的神!】

【声音还特别苏,我耳朵要怀孕了!】

【照片拍不出他十分之一的帅,气质绝了!】

后面附了好多照片。

沈新羽睡眼惺忪,觉得她们太夸张了,无非是想骗她去听讲座。

可惜手机没电了,还没看完就自动关机了。

沈新羽一点儿不在乎,翻个身,继续睡。

等她再次醒来,已是一个小时之后。

沈新羽下到地上,将手机充上电,去洗漱。

等手机重新开机,又有消息蹦出来。

沈新羽刷着牙,懒洋洋地点开,随意看了眼。

就这一眼,叫她瞳孔猛缩。

先前没点开的照片,此刻点开来,每一张都是同一个人。

一身矜贵斯文,五官英挺,气质雅痞,不是裴星野又是谁?

沈新羽迅速吐掉口中的泡沫,漱了口水,手背胡乱一抹唇角,就冲出寝室,连睡衣拖鞋都忘了换。

可是电梯到一楼,视野里空荡荡,竟然一辆共享车都没有,怕不是整栋楼的女生全跑去听讲座了吧。

再看眼时间,讲座快结束了。

沈新羽想也不想,拔腿就往大礼堂方向跑。

多亏她现在身体素质好,两千多米的距离,她十分钟就跑到了。

礼堂外人头攒动,沈新羽一眼看见自己的三位室友,一口气跑到她们身边,急吼吼地问:“那个讲课的老师呢?”

三个人同时愣了下,姚清清抓住她的手腕:“你怎么就这样跑来了?”

沈新羽大口喘息,满头大汗,这才低头看眼自己,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着睡裙,人字拖,披头散发,脸还没洗,很狼狈。

周围很多人朝她看过来,但她顾不上了,只管放眼张望,人群里搜寻裴星野。

许蓓指了指不远处:“你看那边的车,那老师刚上车走了,连院长都来了。”

正说着,那汽车发动了,往大路驶去。

沈新羽二话不说,转个身就朝那汽车追去。

“诶。”苏佳月急着叫了声,“这是要干嘛?”

可沈新羽听不见,耳边只有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和支离破碎的喘息。

她仿佛在追一个真相,朝着那辆汽车拼了命地狂奔。

可是哪有人跑得过汽车?

微凉的长风吹乱她的秀发,睡裙下摆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脚上的人字拖突然脱落,她踉跄一步,碎石硌进脚底,生疼生疼。

眼睁睁看着汽车越走越远,她停下脚步,眼泪一瞬间涌出来,决了堤一样。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又快又痛,像是要死掉。

她绝望地蹲到地上,将脸埋进膝盖,泪水如潮。

恍惚间,地面传来轮胎摩擦的声响。

那汽车缓慢倒退,停在了她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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