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67颗星星

第二天清晨, 沈新羽按计划离开上海,返回南吉。

临走前,她与裴星野还有过一场简短的对话。

彼时男人靠坐在病床上,气色稍有好转, 但眼神依旧沉郁。

裴星野声音压抑, 流露出一丝挽留:“既然你已经放下了, 为什么不能继续做我的妹妹, 就像以前一样不好吗?”

沈新羽背上背包, 眉眼弯弯地笑了下,语气坦诚得近乎残忍:“因为哥哥魅力太大了, 我怕我重新靠近你,会忍不住又喜欢上你, 所以还是离你远一点,对彼此都好。”

这个直白的理由, 让裴星野一时失语,最终化作一声笑,自嘲, 苦涩的。

回到南大后, 沈新羽的生活也重新回到了正轨。

她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学习和社团活动中,日子忙碌而充实, 和裴星野之间再无交集。

不过裴星野帮她设立的基金还是启动了。

沈新羽总共继承了300多万的遗产。

但她投入基金只投了100万。

并非不信任裴星野,只是她个人觉得基金更像一串虚拟数字, 存在感不强。

于是她拿出第二个100万,全部买成了黄金, 存入了银行保险箱。

有空的时候她就去银行,亲手摸一摸那些沉甸甸金灿灿的实物,会更有一种踏实感。

至于第三个100万, 她存进了裴星野给她的银行卡。

最早的时候,裴星野每个月通过微信转账给她生活费,后来图方便,直接给她开了一张卡,定期往里面打钱。

沈新羽从他家搬出来时,这张卡忘了留下。

这也是她转道去上海的原因之一。

她比谁都清楚,这100万远不足以偿还裴星野对她倾注的心血。

但她还是想先还一部分,先摘掉“白眼狼”的帽子,让自己心里好受些,其他的将来再说。

离开医院前,她将装着银行卡的信封,悄悄塞进了男人病床的枕头底下。

他应该会看到。

剩下的零头则就存在自己的银行账号下,用作学费和生活费。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到1月9号,沈新羽迎来了她的19岁生日。

那天,江知煜为沈新羽订了包厢庆祝,同时还邀请了很多关系比较好的同学。

包厢里气氛热烈欢快,江知煜准备了表白,谁知他还没开口,半路杀出另一位追求者,捧着鲜花和礼物,抢先一步对沈新羽表白了。

江知煜一时情急,与对方发生口角,继而演变成肢体冲突,两人打了一架。

包厢里乱作一团,生日趴潦草收场,沈新羽站在风暴中心,面对一片狼藉,心中涌起的不是感动,而是深深的失望。

回去路上,四个女生手挽手并排走,三个室友你一言我一语安慰沈新羽。

南吉的冬夜,空气里带着湿润的凉意,完全没有瑞京的干冷刺骨,更像一件微凉的薄纱轻覆在身上。

姚清清搂着沈新羽的肩:“你想想,有人为你打架诶,你不激动吗?江知煜就是太在乎你了。”

沈新羽摇头否定:“我只觉得很幼稚,太不成熟了。解决问题的方式有很多种,打架啊,小孩子才打架。”

许蓓却很受感动,劝说道:“可是江知煜真的很好啊,他为了你特意从瑞京考到南吉,这份心意多难得?现在这样的男生哪里去找嘛?”

苏佳月附和:“是啊,他一米八八,长得又帅,人缘又好,一路追随你,眼里从来都只有你一个人,说真的,我们看着都感动。”

沈新羽望着远处朦胧的灯火,还是摇头:“那是因为你们没有见过更好的人。”

姚清清追问:“谁?你哥哥吗?”

沈新羽缓慢地点着头,想起自己17岁生日,在外交部家属院里的温馨场面,18岁成人礼,裴星野更是隆重对待。

男人那淡定从容的气度,和他的慷慨用心,几人能有?

如果今天他在的话,绝不会让场面变得如此难堪。

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

有些风景,见过便成了标杆。

有些温柔,体会过就成了刻度。

只怕此生以后,很难再将就。

许蓓不解:“既然你觉得你哥哥好,那就留在他身边不好吗?”

“不好。”沈新羽回答得很干脆,“喜欢一个太过耀眼的人,内耗太大了,还容易把自己搞得很卑微,很狼狈。”

想起自己表白那晚,自尊心碎了一地,她就觉得钻心痛。

“将来我要变得更优秀。”她的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亮,“优秀到让他后悔。”

他曾经爱答不理,以后就叫他高攀不起。

“我要让他知道,他当初没有接受我,是他的损失,而不是我的损失。将来,我一定要变成他仰望的模样,即使他后悔了,想要回头,我也只会俯身告诉他,错过就是错过了,没人会在原地等待。”

这番话里没有赌气,也没有怨恨,有的是清醒的成长,和一种破茧成蝶的勇气。

“说得好!我支持!”

“我们都会变得更好!”

“让男人都滚一边去吧,姐姐我要独美。”

“不不不,我还是要男人服务的。”

“哈哈哈哈你好色!”

*

大学生涯里的第一个寒假,沈新羽是在学校度过的。

沈泊峤让她去濯湾,她没去,乔璎让她去英国,她也没去。

她有自己的计划。

她留在学校,参加了一个雅思英语的培训班,天天啃英语,同时备战科目三,准备驾驶证的考试。

空闲时,她则去音乐教室,打架子鼓。

平时人多,需要预约,现在寒假,只要来就可以上。

众多乐器中,她最喜欢架子鼓。

每一次挥棒,鼓面传来的震动,都像是直接敲在心尖上,那震耳欲聋的节奏,仿佛是生命最原始最澎湃的心跳。

她需要这种充满力量感的声音来提醒自己,一定要坚定,要强大!

除夕夜,朋友圈里全是阖家团圆的热闹。

何嘉晟的动态里,是一群蓝星人在美国庆祝春节的照片,背景是办公室,布置得红红火火,很喜庆。

有一张照片里,她看见了裴星野。

男人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举着杯,似乎在遥敬镜头外的谁。

沈新羽安静地吃完自己点的外卖饺子,将手机放到一旁,摊开英语书,开始背诵单词。

她常常在脑海中描绘这样一个未来:

将来的她将以最优秀的姿态,站在纽约街头,站在自由女神下,站在某个知名公司的办公室里,手里握着令人艳羡的offer,然后选个比裴星野还优秀的男人做男朋友,最后站在裴星野面前,淡然地说一声“好久不见”。

无论他的态度如何,她相信,那一刻都会是她人生里最闪耀的时刻。

而现在的她,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那一刻。

可是谁能知道,有人等不及,比她先出手了。

*

那天是寒假过后,开学的第三天,沈新羽拿到了驾驶证,她请寝室里的三位小姐妹去酒吧小小嗨皮一下。

那家酒吧,她去过几次。

酒吧常驻乐团的成员几乎都是南大的学长学姐,大家在这里兼职,玩音乐,搞气氛,都是志同道合的人,相处起来特别轻松愉快。

沈新羽因为在社团打架子鼓,自然而然地融入了这个圈子。

乐队主唱是位大三的学长,叫孙焰,是个中俄混血儿,长相气质都很优越,尤其一双灰蓝色眼睛,像西伯利亚的冰湖,看人的时候,给人一种深情款款的感觉。

他问沈新羽架子鼓练得怎么样,要不要上台露一手。

沈新羽有点不好意思:“我最近只练了《海阔天空》。”

“行啊,来,我们就来这一首。”孙焰热情邀请沈新羽上台,同时召集其他乐队成员。

沈新羽盛情难却,只好跟着上台。

孙焰带沈新羽坐到架子鼓位置上,帮她调整好镲片的高度,还鼓励她说:“不用紧张,大家都是业余来的,享受音乐最重要。第一次难免出错,错就错了,没事儿。”

沈新羽说了声“好”,确实有些紧张,不过接过鼓棒,心里更多的是跃跃欲试。

其他几位成员也各就各位。

灯光闪了一下,前奏响起来,沈新羽轻数节拍,所有的杂念都消失了,完全沉浸在音乐里。

强劲的节奏从她手中倾泻而出,每一个重拍都精准有力,与乐队的配合简直天衣无缝。

一曲终了,台下掌声不断,尤其是姚清清三个人,不停地欢呼,吹口哨,鼓掌鼓个没完,十分捧场。

“Bravo!”

“Aurora,太帅了!”

“我的天,这鼓打得真带劲!”

沈新羽深吸一口气,撩了一下耳边碎发,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孙焰转身看她,朝她比了个大拇指,灰蓝色眼里满是惊艳。

原来的鼓手也走出来称赞她:“学妹打得不错,节奏稳又有爆发力,再练练,就可以接替我了。”

沈新羽起身,笑着说“不敢”。

孙焰走到她面前,对她的欣赏毫不掩饰:“以后想来随时找我,我给你留位置。如果想在音乐教室练新曲子,也记得提前告诉我,我给你安排时间。”

“好啊,谢谢学长。”沈新羽微笑着道谢,闪亮的灯光下,她的笑容明艳得像颗星星。

那天在酒吧,一群人玩的很开心。

酒吧出来,大家又热热闹闹地转战烧烤摊。

南吉初春的夜风还带着凉意,却吹不散这群年轻人的热情。

塑料桌椅在路灯下摆开,油脂滴入炭火发出滋滋的声响,孜然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孙焰很自然地坐在了沈新羽旁边。

沈新羽正用纸巾擦自己面前的桌面,见他坐下,便顺手将他面前也擦了一遍。

不知道这个举动是不是给孙焰造成了误会,男生落座后,对她的态度比先前更殷勤了几分。

“Aurora,刚才那段solo,你怎么想到加入双踩的?效果很棒。”孙焰侧过头,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在夜色的映衬下,漾着撩人的波光。

沈新羽被看得心头一跳,老实说:“我只是照谱踩的,是谱子写得好。”

孙焰笑了笑,正好一盘烤鸡翅上桌,他拿了一串放到她的盘子里:“尝尝这个,他们家的蜜汁鸡翅是招牌。”

沈新羽看了眼那鸡翅,其实比起蜜汁味,她更喜欢香辣味。

但盘子里人手一串,转眼就空了,她也不便计较,礼貌说了声“谢谢”。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头顶砸下,带着明显的不爽:“麻烦,借过,让个位置。”

江知煜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风风火火地赶来了。

男生高大的身影直接就往沈新羽和孙焰中间挤,可孙焰稳坐不动,气氛一时僵持。

还是沈新羽另一边的许蓓笑着打了个圆场,主动让了个位置:“江知煜,坐这边吧。”

江知煜只好勾起一张塑料凳,坐过去。

烧烤桌上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对面的姚清清和苏佳月频频朝沈新羽挤眉弄眼,其他几人也互相打着眼色,这种两男争一女的戏码,永远是大家喜闻乐见的八卦。

江知煜坐下后,一眼瞧见沈新羽盘里的蜜汁鸡翅,直接伸手拿了过去:“你不爱吃甜的,这个我吃吧。”

正好一盘蒜蓉生蚝上桌,他麻利地挑出两个最肥嫩的放到她面前,“你吃这个,你喜欢的。”

沈新羽瞥他一眼,没说话,却也由着他去。

孙焰仿佛全然未觉江知煜的敌意,只管和沈新羽说话:“下周星期六我们乐队有个商演,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玩玩?”

对学生乐队而言,能得到商演的机会,那意味着实力被认可,有上升的价值。

不等沈新羽回答,江知煜抢先呛声:“她没空,下周星期六我们街舞社有集训。”

沈新羽蹙眉,睨了眼江知煜,有集训,她怎么不知道?

孙焰眼尾微扬,目光掠过江知煜,依旧温和地看着沈新羽,像是只在意她的答案。

沈新羽脸上挤出一个抱歉的笑容,看向孙焰:“我应该去不了。”

尽管江知煜霸道又幼稚,但他至少对自己一心一意,可孙焰,她早就听说他是撩妹高手,和他date过的女生数不胜数,只是没想到,他今天会撩到她头上。

孙焰笑笑:“没关系,以后还有机会。”

江知煜冷笑,盯他一眼。

想要机会?

先问问他!

*

烧烤临近尾声,江知煜抢在孙焰前面付了账。

大家嬉笑着说谢谢,江知煜摆摆手,目光得意,十分款爷。

回学校的路上,他们选择了一条近路,穿过酒吧后巷,直通南大东门。

沈新羽有意走在最后,江知煜跟在她身边,渐渐和众人拉开距离,孙焰因为付账的事落于下风,和其他人走前面去了。

巷子狭长而幽深,头顶的夜空,被两侧又高又深的屋檐切割开,朦胧的月色倾泻而下,勉强照见斑驳的砖墙。

前面人声渐渐淡去,巷子里只剩下后面两人的脚步声。

沈新羽低着头,缓慢走着,叫了声江知煜的名字,说:“我们还是不要来往了。”

江知煜停住脚步:“为什么?”

“你还不是我男朋友,就这样管东管西,真的很不好。”

四周寂静,少女的声音虽然很轻,但在巷子里却显得清晰清柔。

“不是的,我没有想管你。”江知煜急切地解释,“只是孙焰那个人,你知道的,他换女朋友比换衣服还快,我怕你被他骗。”

“他能不能骗到我,我自己难道没数吗?”沈新羽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勾勒出清丽的轮廓,“还有上次,我过生日那次,王启要表白那是他的事,我要拒绝也是我的事,你一言不合就跟人动手是什么意思?”

江知煜冷哼一声,挠了挠后脑勺,语气嚣张:“那次啊,那次场子是我定的,你的生日也是我为你过的,他来表白是什么意思?砸我场子么?我没把他打残废都算便宜他了。”

“你看,这就是问题所在。”沈新羽眼底掠过一丝失望,“你太幼稚了。”

说完,就往前走去。

这下大少爷又急了,快步追上,眉心要强地拧了两下,声音却不得不低下来:“你觉得我哪里不好?你说出来,我改。”

沈新羽无所谓地叹了口气,略带嘲讽:“幼稚能改么?”

夜色的阴影落在少年张扬的脸上,江知煜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所有的不甘。

他别别扭扭地踢开脚边的石子,声音闷闷地说:“行吧,我以后学着成熟一点,不跟人动手了,行吗?”

沈新羽看他一眼,一个从来不肯低头的人,现在在她面前,笨拙地收敛起所有的锋芒。

说要无动于衷,那是假的。

随即,她又听见他说:“我知道,那个姓裴的很厉害,很成熟,你处处拿我和他比。可我才19岁,他26岁了,这公平吗?”

像是有什么东西掉下来,扑通一声,打破平静的湖面。

沈新羽怔住了。

是啊,她总是下意识地用裴星野的标准来衡量江知煜,却忘了裴星野比他们年长七岁。

要求一个少年具备历经世事的成熟,本就是强人所难。

“是,我还不够成熟。”江知煜那双痞气带笑的眼睛里,此刻难得有几分认真,“但你总要给我时间,不是么?”

夜风拂过他微乱的发梢,“我会一直陪着你,一直喜欢你。沈新羽,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我更喜欢你了。”

这番表白,直白又莽撞,沈新羽耳根一热,怪不好意思的。

“江知煜你要不要脸,谁要你喜欢了?还不会有人比你更喜欢我了?”

她重复他的话,却又忍不住笑出声,“你也太自恋了。”

少年见她笑了,勇气可嘉地往前一步,把头一扬:“那你说,你找得出比我更喜欢你的人吗?”

沈新羽不屑地“嘁”了声,扭头就走,心情却莫名好起来。

江知煜立刻跟上,手臂试探地碰到她的衣袖,想要牵她的手,可少女却将双手插进风衣口袋里了,他只好掌心空空地走在她旁边。

巷子走到尽头,顶头是一家鲜花店,远远地就香气扑鼻。

江知煜停下脚步,说:“等我一下。”

转身跑进花店。

片刻,他捧着一束盛放的香水百合走出来。

沈新羽站在路灯下,临近南大校门,大街上虽然不似白天那么喧嚣,却依然随处可见朝气蓬勃的身影。

有人脚步匆匆,有人三三两两勾肩搭背,也有人边走边放声高歌,引起四周一片哄笑声。

整条街道都仿佛注入着青春的脉动,不知地老天荒。

可就在这样的背景里,有道身影从远处走来,身姿颀长挺拔,步伐沉稳,黑色长风衣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行走间自带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场。

和那些肆意说笑,追逐打闹的大学生完全不一样。

灯火昏淡,看不清人脸,却像极了裴星野。

沈新羽没来由地笑了下,自己这是又幻视了么?

刚提到他,看谁都像他。

近前,江知煜将花递到她面前,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赤诚。

“沈新羽,还用我再说一遍吗?我喜欢你,喜欢你很久很久了,久到我自己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你的了。”

少年的声音因紧张而微哑,“我知道我现在还不够好,但请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成为一个可以陪伴你左右,永远喜欢你,守护你的人。”

晚风拂过,百合的香气轻轻摇曳,洁白的花瓣在夜色中晕开一片温柔的皎洁。

沈新羽看着眼前的少年,想起他一路的追随,想起他对自己义无反顾的真心,心中那道防线,也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接过鲜花,想说几句调侃的话缓和气氛,又不忍打破这一刻的美好,想点头答应,又怕自己一时冲动,怕一切只是源于今晚的月色或者心情,而不是一个深思熟虑的决定。

毕竟在她内心深处,她未来的男朋友一定要超越裴星野的。

可江知煜能超越裴星野吗?

正胡思乱想之时,一道黑影不由分说地介入,强势地隔开了她和江知煜。

那人挡着光,站得笔直,黑色长风衣裹挟着夜风的凛冽,一张俊脸,一半暴露在灯火明亮处,清晰冷峻,一半隐在浓郁的阴影里,平添几分危险气息。

而他一双星眸如焰火,又似寒冰,冷冷扫过江知煜,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压迫,沉慵不羁,又气势逼人。

最终落在沈新羽脸上。

“我不是说过,谈恋爱先要问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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